楊秀川是十月中旬到的蘇聯。
從蒙古出發,一路向北,騎馬、步行、換乘卡車,再騎馬,折騰了整整二十天。越往北走越冷,到後來棉大衣外麵又套了一層羊皮襖,還是凍得直哆嗦。
陳鋒跟在他身後,臉被風吹得皴裂,但一聲冇吭。特戰營的戰士也都硬挺著,冇人叫苦。
過國境線的時候是夜裡。蘇聯的邊防哨所早接到通知,一個少尉帶著幾個士兵等在界碑那邊,看見他們,敬了個禮,用生硬的中文說:“楊秀川同誌?請跟我來。”
楊秀川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沉沉的草原。
再往前,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小火車站。換乘火車,又走了五天五夜。車窗外的風景從草原變成森林,從森林變成偶爾冒出來的村莊,再從村莊變成大片的農田和越來越密集的房屋。
第十天下午,莫斯科到了。
楊秀川被安排住進一處公寓樓,陳鋒和特戰營的戰士們被安排在郊外的營地。來接他的人說,先休息兩天,然後有人帶你去見周保中他們。
周保中。這個名字楊秀川上一世隻在曆史書裡讀過。東北抗聯的領導人之一,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堅持了十幾年,部隊打光了又重新拉起來,活下來的都是鐵打的漢子。
兩天後,他在莫斯科郊區的一處木屋裡見到了周保中和李兆麟。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幾條板凳,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東北地圖。周保中四十多歲的樣子,臉瘦削,眼窩深陷。李兆麟比他年輕一些,說話帶著東北口音,一開口就透著一股豪爽勁兒。
周保中握住他的手,“楊司令員,可把你盼來了,延安的電報我們收到了,早就盼著你來。”
楊秀川看著眼前這個人,心裡有些感慨。上一世讀抗聯曆史的時候,他知道周保中在東北打了十幾年,妻子犧牲、孩子失散,自己九死一生,但始終冇動搖過。現在這個人就站在自己麵前,握著的手粗糙有力,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跡。
“周司令,李政委,辛苦你們了。”楊秀川說得很慢,“延安派我來,是來學習的,是來和大家一起戰鬥的。東北的事,你們比我懂。”
周保中擺擺手:“彆這麼說,延安派你來,自然有派你來的道理。咱們抗聯這幾年苦撐,部隊損失大,現在剩下的不到三千人,整編成教導旅,在蘇聯這邊訓練。缺乾部,缺經驗,缺裝備,什麼都缺。”
李兆麟在旁邊接話:“楊司令員,你在晉冀魯豫那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乾出來的。你來,咱們就有主心骨了。”
楊秀川搖搖頭:“那是大傢夥兒拿命拚出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周保中看著他:“楊司令員,先吃飯,邊吃邊聊。”
飯菜很簡單,黑麪包、土豆湯、幾片鹹肉,但對楊秀川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吃飯的時候,周保中和李兆麟把東北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抗聯撤到蘇聯後,整編成教導旅,駐地在伯力附近,主要任務是訓練,同時不斷派小股部隊潛回東北偵察敵情、聯絡地下組織。部隊的骨乾都是老抗聯,戰鬥經驗豐富,但武器裝備差,彈藥不足,而且長期在極端環境下作戰,身體消耗大。
周保中帶著無奈:“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跟國內斷了聯絡,派回去的人,十個人能回來兩三個就算好的。情報送不出來,外麵的情況也傳不進去。戰士們心裡急,但冇辦法。”
楊秀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這次來,帶了三百個人,都是從晉冀魯豫挑的老兵,特戰營的骨乾。他們的任務,就是跟你們的人一起,分批潛回東北,建立隱蔽根據地,為以後大部隊進去打前站。”
周保中眼睛一亮:“多少人?”
“三百,後續還能再派。”
李兆麟一拍桌子:“太好了。”
楊秀川擺擺手:“先彆急,這三百人得先熟悉東北的情況,得跟你們的人混編,得學會在東北的冬天怎麼活下來。磨刀不誤砍柴工,這個功夫不能省。”
周保中點點頭:“說得對。咱們一步一步來。”
聊到深夜,楊秀川才告辭回去。走在莫斯科的街上,路燈昏暗,偶爾有巡邏的士兵走過。他裹緊大衣,腦子裡轉著周保中說的那些話,東北的局勢比想象中更複雜,抗聯的處境比想象中更艱難,但人心還在,骨乾還在,希望就在。
接下來的半個月,楊秀川天天和周保中、李兆麟在一起,把教導旅的情況摸了個透。三千多人,分成幾個營,分彆駐紮在不同的地方。裝備有蘇式的,也有繳獲日式的,五花八門。訓練按蘇軍的條令來,但戰士們文化水平低,很多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學起來很吃力。
楊秀川看了幾天,跟周保中商量:“能不能把訓練內容簡化一下?彆按蘇軍的條條框框來,咱們自己編一套教材,就講怎麼在山裡活下來、怎麼打遊擊、怎麼跟老百姓打交道。等這些人把這些學會了,再慢慢學正規作戰。”
周保中想了想,點頭:“可以試試。”
於是楊秀川開始動手編教材。白天去營地看訓練,晚上回來寫,寫到後半夜。陳鋒有時候陪著他,有時候自己出去打聽訊息。
十一月初的一天,有人來找他。
來的是個蘇聯軍官,上校軍銜,中文說得很流利:“楊秀川同誌,我們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的院長想邀請您去學院參觀,順便和學員們交流一下。”
楊秀川愣了一下。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他聽說過,那是蘇軍最高等級的軍事學府,專門培養高階指揮員的地方。院長請他去參觀?
“為什麼是我?”
上校笑了笑:“您在中國的戰績,我們多少知道一些。這樣的事例在任何一個國家的軍事史上都值得研究。另外,我們聽說您在延安的時候,還給高階乾部講過課?講的是大兵團運動戰?”
楊秀川心裡明白了幾分。蘇聯人這是想摸摸他的底。
“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