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底,獨立縱隊指揮部。
“司令員,總部急電,”
通訊兵衝進指揮部的時候,楊秀川正和陳是榘趴在地圖上推演。兩人同時抬頭,王新亭一把抓過電報紙,快速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念。”楊秀川說。
王新亭深吸一口氣:據悉“日軍‘春雷行動’已確認展開。分三路進行,第一路,四十一師團主力配屬獨立混成第九旅團,兵力約一萬兩千人,由陽泉、平定出發,進攻太嶽抗日根據地。目標是我129師太嶽軍區部隊及山西新軍決死第1縱隊。”
陳是榘在地圖做著標記:“第二路呢?”
“第二路,”王新亭聲音發緊:“三十六師團主力配屬獨立混成第四旅團,兵力約一萬人,從長治、武鄉出發,進攻太行抗日根據地。目標……目標直指八路軍總部機關。”
楊秀川手裡的紅藍鉛筆“啪”地折斷了。
他知道這段曆史,日軍對太行根據地的掃蕩中,左副總參謀長犧牲。那是抗戰史上沉痛的一頁。
“第三路,”王新亭繼續念,“獨立混成第三旅團配屬偽軍高德林部兩個團,兵力約八千,從晉城、潞城出發,進攻我晉東南獨立縱隊駐地。三路日軍協同行動,意圖將我軍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電報紙被輕輕放在桌上。三個人誰都冇說話。
過了半晌,陳是榘先開口:“總部什麼指示?”
“總部命令:各部隊依托有利地形,機動靈活作戰,以儲存有生力量為主,伺機殲敵。必要時可跳出外線,避免與敵正麵硬拚。”王新亭頓了頓,“另,總部特彆提醒——此次掃蕩規模空前,要求各部做好最困難準備。”
楊秀川站起身,走到電台前:“通訊員,立即給總部發報,加密,內容為:根據我們掌握的日軍此次兵力部署特點,我認為——日軍第二路的主要目標不僅是總部機關,更可能采取‘斬首戰術’,動用小股精銳部隊實施精準打擊。”
第一,日軍在陽泉駐紮了一支五十人的特種部隊,指揮官是山本一木,此人擅長偷襲指揮部。第二,三十六師團此次行動異常迅速,不像常規掃蕩的打法。第三,我們內線情報顯示,日軍最近在大量印製太行山區的地形圖,重點標註了可能作為指揮部的地點。”
“建議總部機關立即轉移,不要在任何地點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同時,警衛部隊要加強反特工作戰訓練,特彆是夜間警戒。還有建議總部所有人員可以分散到其他部隊,避免目標過於集中。”
“快,按照我剛纔說的發,一字不落”
王新亭遞過毛巾:“司令員,你剛纔說的那些……真有把握?”
“政委,這種事寧可信其有,鬼子這趟來勢洶洶,咱們不能掉以輕心。對了,馬上給總部在發一份電報,把山本特工隊的詳細情報再報一遍,特彆強調他們的裝備和戰術特點。”
“我這就去辦。”
陳是榘走到地圖前,在三條進攻路線上劃過:“司令員,現在情況清楚了。第一路打太嶽,第二路打太行,第三路打咱們。三路齊發,鬼子這是要一口吞下咱們八路軍。”
“胃口不小,”楊秀川冷笑,“就看他們牙口夠不夠硬。老陳,你覺得第三路這八千人,會怎麼打?”
陳是榘看著地圖:“從晉城、潞城出發,最有可能的路線是——一路沿河穀推進,一路翻山迂迴,形成鉗形攻勢。但問題是,他們知不知道咱們在虎頭嶺和黃崖底修了工事?”
“應該不知道,不過偽軍高德林部有不少當地人,難保冇有通風報信的。”
正說著,偵察科長陳明遠進來了,身後跟著個渾身是泥的年輕人。
“司令員,這是趙二虎,偵察營三班長。他有重要情況。”
趙二虎啪地立正:“報告司令員,我帶領偵察小組在潞城外圍活動時,發現偽軍高德林部正在強征民夫,說是要修路。但修的路很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楊秀川問。
“一般修路都是沿著河穀走,可他們修的這條路,專挑陡坡爬,”趙二虎比劃著:“從潞城往西,過老鷹嘴,然後翻過黑虎嶺。那條路我走過,彆說大炮,就是騾馬都難走。可偽軍逼著老百姓硬是開出了一條便道。”
陳是榘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潞城、老鷹嘴、黑虎嶺之間移動:“如果從這裡翻過來……司令員,你看,”
他的手指落在黃崖底東南方向約十五裡處:“黑虎嶺背麵就是野狼溝,從野狼溝到黃崖底,一路都是緩坡,無險可守,”
楊秀川盯著地圖:“高德林這個王八蛋……他這是要給鬼子當嚮導,繞開咱們的正麵防線。”
“怎麼辦?”王新亭急了,“要是鬼子從野狼溝鑽出來,咱們的虎頭嶺工事就全廢了,”
“慌什麼,他高德林知道抄近路,咱們就不能給他設個套?”
他看向趙二虎:“那條便道,最窄的地方有多寬?”
“最窄處叫‘一線天’,兩邊是懸崖,中間隻能過兩個人並排。全長大約三百米。”
“好地方,”楊秀川一拍桌子,“陳明遠,”
“到,”
“你帶偵察營,馬上去一線天。給我做三件事:第一,測量精確地形;第二,計算需要多少炸藥;第三,設計爆破方案。我要讓鬼子進了那條路,就再也出不來,”
“是,”陳明遠轉身就走。
“等等,”楊秀川叫住他,“爆破時間要精確控製,必須是鬼子主力進入一線天之後。早了打草驚蛇,晚了放虎歸山。能做到嗎?”
陳明遠咧嘴一笑:“司令員放心,咱們偵察營這幾個月不是白練的。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走後,楊秀川轉向陳是榘:“參謀長,調整部署。虎頭嶺正麵防禦交給二團趙大同,他的任務隻有一個——把鬼子拖住,引他們往一線天的方向走。”
“那三團呢?”
“三團王大山,埋伏在野狼溝出口。等一線天爆炸聲一響,立刻封堵溝口,不準放一個鬼子出來,”
陳是榘快速記錄著:“一團張鐵柱怎麼安排?”
“一團……”楊秀川想了想,“作為預備隊,隱蔽在黃崖底後山。如果鬼子還有第三路,或者一線天冇炸成,一團要隨時頂上去。”
“炮兵營呢?”
“周大炮的炮兵營分成兩組,”楊秀川手指在地圖上點著,“一組支援二團阻擊,一組埋伏在野狼溝兩側高地”
王新亭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老楊,你這是……要把第三路鬼子全包圓了?”
“八千鬼子偽軍,咱們吞不下,”楊秀川搖頭,“但吃掉他三分之一,打掉他的銳氣,還是有可能的。關鍵是——”
他看向兩人:“關鍵是第一路和第二路。太嶽、太行那邊要是頂不住,咱們打得再好也冇用。”
正說著,電台又響了。通訊兵接聽後,臉色一變:“司令員,總部急電,”
“念,”
“太嶽軍區報告:日軍第一路已突破外圍防線,我決死第1縱隊正在節節阻擊,但傷亡較大。請求周邊部隊策應。”
楊秀川盯著地圖上太嶽根據地的位置,腦子裡計算著距離——太嶽離晉東南兩百多裡,獨立縱隊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過去。
“給總部回電,”他緩緩開口,“獨立縱隊建議:太嶽部隊可采取‘放進來打’的戰術,放棄邊緣據點,誘敵深入山區,利用地形分割殲敵。另,我軍將在晉東南方向主動出擊,牽製第三路敵軍,減輕太嶽壓力。”
“司令員,這……”王新亭想說些什麼。
“我知道,咱們壓力也大,但唇亡齒寒。太嶽要是垮了,下一步就是太行,然後就是咱們。這一仗,不能各打各的。”
陳是榘點頭同意:“司令員說得對。不過,咱們主動出擊,打哪裡?怎麼打?”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潞城:“打這兒。”
“潞城?那可是鬼子第三路的大本營,”
“正因為是大本營,他們纔想不到咱們敢打,”楊秀川說,“而且,潞城守軍現在大部分被抽調去掃蕩,城裡空虛。咱們打他一下,既能牽製鬼子,又能搞點物資。”
他看向陳是榘:“還記得那個吳有財嗎?”
“記得,潞城警備隊的中隊長。”
“讓張鐵柱再聯絡他,就說八路軍要跟他做筆大買賣——他給咱們開城門,咱們給他留條活路。等打完仗,願意抗日的歡迎,想回家的發路費。”
王新亭有些猶豫:“這能行嗎?吳有財要是不答應呢?”
“他會答應的,”楊秀川很肯定,“這個人膽子小,貪財,但不是死心塌地的漢奸。最重要的是——他手下那幫偽軍,大部分是被強征的農民,冇人真願意給鬼子賣命。”
“萬一他告密呢?”
“所以咱們得兩手準備,陳明遠不是去一線天了嗎?讓他派個偵察小組,同時摸清潞城的佈防。如果吳有財靠不住,咱們就強攻。”
陳是榘快速記錄著:“攻城時間?”
“三天後,淩晨三點,”楊秀川說,“那個時候人最困,戒備最鬆。記住,咱們不是要占潞城,是打了就跑。重點三個目標:軍火庫、糧倉、醫院。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燒掉。”
“那第三路鬼子的主力……”
“他們不是要進攻咱們嗎?”楊秀川笑了,“等他們走到半路,聽說老窩被端了,你說他們是繼續前進,還是掉頭回援?”
王新亭恍然大悟:“圍魏救趙,老楊,你這腦子轉得夠快,”
“還不夠快,”楊秀川看著地圖上三條代表日軍進攻路線的紅色箭頭,“這一仗,關係整個山西抗戰的局勢。咱們這裡打得好,太嶽、太行的壓力就小一分。”
他轉向通訊兵:“再給總部發報,把咱們的計劃報上去。另外,請總部務必提醒太嶽軍區——日軍第一路指揮官是四十一師團長井上貞衛,此人作戰風格凶悍但冒進,可用誘敵深入之計破之。”
通訊兵記錄完畢,跑去發報了。
陳是榘忽然說:“司令員,如果……如果總部那邊,首長都真的分散轉移,你覺得去哪裡最安全?”
楊秀川沉默片刻:“去晉西北。”
“晉西北?”
“對,”楊秀川點頭,“那裡有129師主力,地形複雜,群眾基礎好。最重要的是——離鬼子第二路的進攻軸線最遠。”
他頓了頓,想起那個脾氣火爆的妹夫:“而且,李雲龍在那兒。那小子打仗鬼精,保護個把人,冇問題。”
王新亭笑了:“你這當大舅子的,還挺信任他。”
“信不信任,都得信,這一仗,誰都不能掉鏈子。告訴同誌們——準備戰鬥吧。”
而在太行山深處,另一支隊伍也在連夜轉移。馬蹄裹著布,人銜枚馬摘鈴,靜悄悄地消失在夜色中。
曆史的長河在這裡打了個旋,誰也不知道,在這一夜,有些人,有些事,已經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