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底獨立縱隊指揮部的煤油燈亮了一夜。
楊秀川、陳是榘、王新亭三人圍著那張被陳明遠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已經研究了四個小時。桌上擺著三隻搪瓷缸,裡麵的水涼了又添,添了又涼。
陳是榘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三點:“鬆本這傢夥,擺的是個品字形進攻陣勢。中路主力直撲黃崖底,左右兩路間距保持在十公裡,隨時可以相互支援,真是步步為營。”
王新亭看著地圖:“偽軍高德林部兩個團部署在中路兩側,擺明瞭是讓偽軍當炮灰探路。鬼子這個聯隊是三十六師團的精銳,裝備齊全,還配了炮兵和騎兵。”
楊秀川盯著地圖上的虎頭嶺地形,目光在等高線上緩緩移動:“虎頭嶺這道山穀,最窄處不到兩百米,兩側山勢陡峭。鬆本要打黃崖底,這裡是必經之路。”
陳是榘眼睛一亮:“你是想在這兒打伏擊?隨即又皺眉,可鬼子不會那麼傻,進山前肯定要派尖兵偵察。咱們一個縱隊在虎頭嶺一帶設伏,動靜太大了。”
楊秀川笑了:“不能全擺上去,老陳,你記得咱們在抗大討論過的‘層層剝皮’戰術嗎?”
陳是榘略一思索:“你是說……分段阻擊,誘敵深入?”
“對。”楊秀川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作戰地圖前,“虎頭嶺山穀全長八公裡。咱們分三段部署:前沿阻擊組,中場消耗組,核心殲滅區。”
王新亭迅速記錄著要點:“具體怎麼分配兵力?”
“一團張鐵柱,帶兩個營在前沿。任務不是死守,是‘表演’。打一陣就撤,撤得要有章法,讓鬼子覺得咱們是潰敗,是抵擋不住他們的火力。”
陳是榘接話道:“二團趙大同負責中場,在穀中狹窄處設定三道阻擊線。每道防線阻擊時間不超過半小時,邊打邊退,把鬼子的隊形往縱深拉。”
“三團王大山和直屬炮兵營,埋伏在虎頭嶺最深處這個葫蘆形山穀。”楊秀川的手指落在圖上最窄處,“等鬼子全部進入伏擊圈,封口打尾,關門打狗。”
王新亭喝了一口水:“偽軍怎麼辦?高德林部兩千人,如果和鬼子抱團,咱們的壓力會很大。”
“這就是關鍵。”楊秀川坐回桌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偽軍和鬼子不是一條心。高德林部被鬼子放在中路兩側,明擺著是讓他們擋子彈。咱們得想辦法,讓這些偽軍‘配合’咱們的行動。”
陳是榘若有所思:“你是說戰場策反?”
“冇那麼複雜。”楊秀川搖頭,“偽軍打仗圖的是活命,不是給鬼子賣命。咱們的打法要明確:狠打鬼子,輕打偽軍。必要時,可以故意留出缺口讓偽軍‘潰逃’。”
王新亭皺眉:“這會不會違反戰場紀律?”
“政委,你記得總部的指示嗎?”楊秀川正色道:“‘對日偽軍要區彆對待,對頑固日軍要堅決消滅,對動搖偽軍要爭取瓦解’。咱們這不是放水,是戰術。”
陳是榘補充道:“而且偽軍一潰,會衝亂鬼子的陣型。鬆本要是分兵去收攏偽軍,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三人又討論了半個多小時,將作戰計劃的每個細節都敲定。淩晨三點,指揮部外傳來腳步聲。
一團團長張鐵柱掀開門簾進來:“報告,司令員,偵察營有最新情報。”
身後跟著偵察科長陳明遠,這個抗大四期畢業生雖然年輕,但做事極為細緻。他展開一張手繪的敵情示意圖:“司令員,參謀長,政委。鬼子中路主力今天下午已從長治出發,行軍速度不快,每小時約五公裡。左右兩路比中路晚兩小時出發,目前三路間距保持十公裡。”
“偽軍的狀況呢?”楊秀川問。
“高德林部兩個團士氣低落。”陳明遠指著圖上標註,“我們的偵察員混進偽軍駐地附近,聽到他們當兵的抱怨,說這次又是讓他們打頭陣。有幾個偽軍軍官私下說,打起來看情況,不行就跑。”
王新亭眼睛一亮:“這情報可靠?”
“可靠。”陳明遠肯定道,“咱們在偽軍裡有兩個內線,是上次柳樹溝戰鬥後策反的。他們傳來訊息,高德林本人也不願意硬拚,但被鬼子逼著來的。”
楊秀川與陳是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機會。
“好,”楊秀川站起身,“傳令各團營級乾部,一小時後到指揮部開會。咱們給鬆本大佐,準備一頓‘大餐’。”
淩晨四點,黃崖底村打穀場上站滿了人。各團營乾部按照建製列隊,一個個精神抖擻。
楊秀川開始部署:“同誌們,鬼子一個聯隊,偽軍兩個團,五千人馬,衝著咱們根據地來了。這仗怎麼打?”
下麵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有的人說,咱們該避其鋒芒,轉移陣地。”楊秀川頓了頓,“我說,不行。黃崖底是咱們的根據地,鄉親們剛分到土地,春耕的種子才下地。咱們一撤,鬼子進來,這些全完了。”
張鐵柱在佇列裡吼了一嗓子:“打他狗日的,”
“對,打,”楊秀川提高聲音,“但不是硬打。鬼子裝備比咱們好,火力比咱們強。硬碰硬,那是傻子。咱們要打巧仗,打伏擊,打運動戰。”
陳是榘走到地圖板前,開始講解作戰部署。每支部隊的任務、位置、撤退路線、聯絡訊號,講得清清楚楚。
講到偽軍時,楊秀川插話:“特彆強調一點:對偽軍,隻要他們不主動進攻,咱們不主動打。如果他們潰逃,不許追擊,更不許屠殺俘虜。這是紀律,誰違反,軍法處置,”
王新亭接過話頭:“各營連指導員要做好思想工作。咱們打的是日本侵略者,對偽軍要爭取瓦解,不是一味消滅。戰場上要喊話,要宣傳,要讓他們知道,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部署完畢,楊秀川看著全場乾部:“還有什麼問題?”
三團團長王大山舉手:“司令員,要是偽軍跟著鬼子一起衝怎麼辦?”
“那就區彆對待。”楊秀川毫不猶豫,“打鬼子狠,打偽軍準。專打他們的軍官,打他們的督戰隊。偽軍士兵大多是抓壯丁來的,冇人真想給鬼子賣命。”
炮兵營長周誌遠問:“咱們的炮怎麼用?炮彈就那些,得省著打。”
“問得好。”陳是榘接過話,“炮兵營的任務不是覆蓋射擊,是精確打擊。專打鬼子的指揮部、重機槍陣地、炮兵觀察哨。每門炮打多少發,什麼時候打,聽統一命令。冇有命令,一發炮彈都不許浪費,”
楊秀川最後總結:“這次作戰,我隻要虎頭嶺,隻要能把鬼子這個聯隊吃掉,把偽軍打垮,就是勝利。各部隊嚴格執行命令,該撤的時候必須撤,不許戀戰,不許擅自改變作戰計劃。”
他掃視全場,一字一頓:“聽明白冇有?”
“明白,”兩百多個乾部齊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