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吉本貞一站在華北地圖前,背對著門口,已經站了快十分鐘。
參謀長花穀正拿著檔案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說吧。”吉本貞一終於開口。
“是。”花穀正翻開檔案夾,“截至今日——三月十八日,掃蕩作戰進入第五天。北線,獨立混成第一旅團在正太路西段進展順利,但未能捕捉到其主力部隊。”
吉本貞一冇回頭:“東路和東南路呢?”
花穀正頓了頓:“東路,110師團第139旅團在李家莊、王寨一線遭遇八路軍地方武裝和民兵頑強阻擊。雖然佔領了部分村莊,但推進速度緩慢,平均每日僅前進五到八裡。”
“東南路呢?”
“59師團中村旅團情況更糟。該旅團渡過衛河後,在張家集周邊清剿時遭遇八路軍民兵不間斷襲擾。同時,其後勤補給線——從德州到張家集的公路,三天內遭到至少十二次破襲,兩輛運輸車被毀,傷亡運輸兵四十餘人。中村旅團長昨日來電,請求增派至少一個大隊兵力保護補給線,否則彈藥和給養將難以為繼。”
吉本貞一轉過身,臉色鐵青:“八路軍的戰術,還是那一套。避實擊虛,專打軟肋。”
“是的。”花穀正合上檔案夾,“更麻煩的是,八路軍主力近日在同蒲路南段頻繁活動,昨夜又襲擊了太穀以東一個小據點。太原周邊的守備部隊已經多次告急,請求加強防禦。”
吉本貞一走到辦公桌前,抓起一份剛到的電報,狠狠地摔在桌上:“華北方麵軍司令部又來催了,杉山元司令官質問,為什麼三路大軍打了五天,連八路軍主力的影子都冇看到?反而被些地方武裝纏得寸步難行,”
花穀正不敢接話。
“回電。”吉本貞一深吸一口氣,“告訴方麵軍司令部,八路軍采取了極其狡猾的戰術。其主力避而不戰,以地方武裝和民兵消耗、遲滯我軍。”
“同時,外線八路軍頻繁襲擾我後方和交通線,迫使我分兵應付。請求方麵軍協調駐蒙軍或關東軍,增派一到兩個旅團兵力,從北麵或東麵施加壓力,迫使八路軍主力應戰。”
花穀正迅速記錄,但猶豫了一下:“司令官,方麵軍恐怕……不會同意。南方戰事吃緊,華北方麵軍能抽調的兵力有限。而且杉山元司令官的性格……”
吉本貞一當然知道。杉山元要的是速戰速決的戰果,是收複失地、殲滅八路軍主力的捷報,不是聽他要援兵的哭訴。
“那就改變戰術。”吉本貞一盯著地圖,手指在東路和東南路兩個箭頭上重重敲了敲,“命令110師團和59師團,不要再分兵清剿了,集中兵力,形成拳頭,專打一點,”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平漢路西側劃了一條線:“告訴110師團師團長,我不要他占多少村莊,我要他沿著邯鄲到武鄉的路線,給我狠狠地打進去,遇村拆村,遇山開山,把八路軍的主力逼出來,”
“那……沿途的八路軍地方武裝和民兵?”
“留給後續部隊處理,主力隻管向前突進,59師團中村旅團也一樣,不要管什麼張家集周邊了,集中全部兵力,向西北方向,朝冀魯豫軍區腹地猛插,我要這兩把尖刀,直插八路軍的心臟,”
花穀正眼睛一亮:“司令官的意思是……不顧側翼和後路,強行突擊,迫使八路軍主力來攔截?”
“對,”吉本貞一臉上露出一絲狠色,“楊秀川不是想‘拖’嗎?不是想用地方武裝消耗我們嗎?那我就讓他冇時間拖,我這兩路主力,就像兩根鐵楔子,不管不顧地往他根據地深處釘,我看他的主力還能不能躲著,”
“可是……這樣側翼和後路會非常危險。八路軍的遊擊武裝肯定會拚命襲擾補給線……”
“所以要加強護衛,”吉本貞一打斷他,“從各旅團抽調精銳,組成專門的護路隊、清剿隊,保障補給線安全。同時,請求華北方麵軍航空兵支援,對八路軍可能集結的區域進行偵察和轟炸。”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給北路的獨立混成第一旅團發電,命令他們加大進攻力度,做出要向太行腹地深入的姿態,牽製八路軍太行軍區主力,減輕東路的壓力。”
“哈依,”花穀正敬禮,“我立刻去傳達命令,”
“青石”指揮部。
楊秀川把剛譯出的電報紙遞給李答:“鬼子變招了。”
李答快速看完,眉頭緊鎖:“吉本貞一這是要拚命啊。不顧側翼,強行突擊,想逼我們主力決戰。”
“狗急跳牆。”楊秀川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東路和東南路兩個突然加粗的藍色箭頭上點了點,“110師團鬆井旅團放棄步步為營,開始沿著邯鄲-武鄉軸線快速推進。59師團中村旅團也收攏兵力,不顧後路,向西北猛插。這兩路,現在就像兩頭髮瘋的野豬,不管不顧地往前拱。”
“我們的地方武裝和民兵恐怕攔不住。”李答憂心忡忡,“他們集中了兵力,火力優勢太大。硬擋的話,傷亡會很大。”
“不硬擋。”楊秀川搖頭,“命令冀南軍區,東路和東南線的地方部隊、民兵,改變戰術。從正麵阻擊,轉為側擊、尾擊。放鬼子的大部隊過去,專打他的輜重隊、掉隊士兵、小股偵察部隊。地雷重點佈設在他們的補給線上。”
他在地圖上畫了兩條虛線,分彆跟在兩個藍色箭頭後麵:“就像牛皮糖,粘著他,咬著他,讓他走一路,疼一路。但不要正麵硬拚。”
“那……鬼子這樣不顧一切地往裡突,目標很可能是我們的指揮中樞或者後勤基地。”李答指著地圖上武鄉、涉縣一帶,“尤其是東路鬆井旅團,沿著這條線插進來,三五天就能威脅到武鄉。”
楊秀川盯著地圖,沉默了十幾秒。突然開口:“參謀長,你說,吉本貞一為什麼要突然改變戰術?他之前的‘堡壘推進’雖然慢,但穩紮穩打,對我們根據地的蠶食是實實在在的。”
李答想了想:“應該是壓力太大。華北方麵軍催戰,太嶽軍區在外線襲擾他的後方,我們的內線部隊又把他纏得難受。他耗不起,想速戰速決。”
“對。”楊秀川點頭,“他想逼我們主力出來決戰。那我們……就成全他一部分。”
“什麼意思?”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110師團鬆井旅團突進路線的前方,一個叫“三道梁”的地方重重一點:“命令冀南軍區第三縱隊,抽調一個主力團,今晚秘密運動到三道梁地區,構築阻擊陣地。不要暴露全部實力,先拿出兩個營,明天上午,在這裡給鬆井旅團的前鋒,來個當頭一棒,”
李答眼睛一亮:“你是要……打一下,但又不全打?讓鬼子覺得,他們終於咬住我們的‘主力’了?”
“冇錯。”楊秀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鬆井旅團不是想找我們主力嗎?我們就給他看一點主力。在三道梁阻擊他一天,給他造成兩三百人的傷亡,然後‘不敵撤退’,往西北山區‘潰退’。鬆井次郎嚐到甜頭,又覺得我們‘主力’不堪一擊,肯定會追。”
“然後呢?”
“然後,”楊秀川的手指從三道梁向西北劃了一條弧線,落在一片標註著“桑子溝”的複雜地形區,“我們真正的主力縱隊,就在這裡等著他。”
李答湊近地圖仔細看:“桑子溝……地形確實複雜,兩山夾一溝,適合設伏。但是,鬆井旅團會追到這裡來嗎?他吃了三道梁的虧,會不會謹慎?”
“所以我們要演得像。”楊秀川說,“三道梁的阻擊要打得狠,撤退要裝得慌。沿途可以丟棄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物資,甚至留幾個‘傷員’。讓鬆井次郎相信,他擊潰的是八路軍的一支主力部隊,現在正在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他頓了頓:“同時,命令冀南、冀魯豫的其他地方部隊,在鬆井旅團追擊路線的兩側,不斷進行小規模襲擾,但不要阻擋他的主力。要讓他覺得,八路軍的抵抗正在瓦解,他正在深入八路軍的核心區域。”
李答深吸一口氣:“這是一盤大棋。如果鬆井次郎上鉤,他的旅團孤軍深入桑子溝……”
“那就是我們吃掉他一個大隊,甚至重創他整個旅團的機會。就算他不全上鉤,隻派一部分兵力追擊,我們也能敲掉他一個大隊。怎麼算都不虧。”
“那東南路的中村旅團呢?”
“中村浩二性子更急,打法更凶。”楊秀川看向東南方向,“他那邊,先讓冀魯豫軍區的部隊繼續襲擾他的補給線,同時,命令在那一帶活動的第八團,找機會敲掉他一支清剿隊。但要打得快,撤得也快。給中村製造一種錯覺——八路軍的主力被鬆井旅團吸引過去了,他這邊壓力小了,可以更放肆地深入。”
李答明白了:“你是想讓中村也冒進?”
“對。”楊秀川點頭,“等鬆井旅團在三道梁-桑子溝一線被我們纏住,中村旅團很可能覺得機會來了,會加速向冀魯豫腹地突進。到時候,他的戰線拉得更長,側翼更空虛……”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答已經看到了後續可能:如果兩個旅團都冒進,都拉長了戰線,那麼晉冀魯豫軍區隱藏的主力縱隊,就有了更多的選擇和更好的戰機。
“我立刻去部署。”李答拿起電文紙,但猶豫了一下:“副司令,這個計劃很冒險。萬一鬆井旅團不上鉤,或者桑子溝的伏擊打不好……”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吉本貞一在冒險,我們也在冒險。就看誰的判斷更準,誰的執行更到位。”
他走到電台旁,對報務員說:“給太嶽軍區陳司令員發電,請他繼續加大對同蒲路的壓力,最好能再打掉一兩個小據點,讓吉本貞一覺得太原岌岌可危,不敢從掃蕩部隊中抽調兵力回援。”
“是,”
“再給太行軍區發報,請他們加強北線阻擊,把獨立混成第一旅團牢牢拖在正太路西段,彆讓他騰出手來支援東路。”
“是,”
一道道命令從這間不起眼的土坯房發出。夜色漸深,但指揮部裡的燈火通明。楊秀川站在地圖前,目光在“三道梁”和“桑子溝”之間來回移動。
魚餌已經撒出去了,現在就等魚兒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