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鄉東南三十裡,一個叫杏樹坳的小山村。
幾間不起眼的土坯房,天線巧妙地沿著枯樹枝架設到後山。這裡就是晉冀魯豫軍區前敵指揮部——代號“青石”。
“報告,”
偵察參謀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帶進一股寒氣:“冀南三分割槽急電,”
楊秀川從地圖桌旁抬起頭,接過電報紙。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
“念。”
“三月十五日晨,日軍110師團先頭部隊第139旅團,在炮火掩護下,向我邯鄲以東二十裡之李家莊、王寨一線推進。我冀南三分割槽地方武裝及民兵,依托村落、地道節節阻擊。至午後,敵佔領李家莊,但遭我地雷戰、麻雀戰襲擾,傷亡近百,推進速度遲緩。敵正於李家莊修築工事。”
楊秀川點點頭,把電報遞給旁邊的參謀長李答:“果然來了。按我們預想的來。”
李答接過電報:“139旅團是110師團主力,旅團長鬆井次郎,打仗比較謹慎。他停下來修工事,正好給我們時間。”
正說著,又一個通訊員跑進來:“報告,冀魯豫軍區一分割槽急電,”
“念。”
“日軍59師團加強旅團先頭部隊,於三月十四日夜渡過衛河,佔領臨清以西張家集。今日上午,該敵分兵三路,向周圍村莊‘清剿’。我武工隊、區小隊已按預定方案,以麻雀戰、冷槍戰襲擾,並在主要道路佈設地雷。敵進展緩慢,半日僅推進五裡。”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用紅藍鉛筆迅速標註。東路、東南路兩個藍色箭頭,正緩緩向根據地腹地蠕動。
“北路呢?獨立混成第一旅團有什麼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問。
負責北線情報的參謀立刻回答:“根據太行軍區報告,日軍獨立混成第一旅團主力仍在保定以南地區集結,先遣隊已開始對正太路西段進行偵察和試探性進攻。但規模不大,更像是牽製。”
“很好。”楊秀川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鬼子這三路,東路和東南路是主攻,北路是佯動牽製,和我們判斷的一樣。”
李答放下電報紙:“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的主力縱隊什麼時候動?動哪裡?”
楊秀川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平漢路西側、衛河以北那片區域敲了敲:“就在這裡等,等鬼子再深入一些,等他們被我們的地方武裝磨得精疲力儘,等他們露出破綻。”
他頓了頓,看向屋裡的幾個作戰參謀:“給各軍區、各分割槽發電:第一,內線部隊務必堅持‘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遊擊戰術原則。不打無把握之仗,不爭一村一地的得失,以殺傷敵人有生力量、遲滯敵人進攻速度、保護群眾安全為首要任務。”
“第二,外線出擊部隊,太行軍區向北,太嶽軍區向東,動作要快,聲勢要大。特彆是太嶽軍區陳司令員那裡,要做出直撲同蒲路、威脅太原的架勢。把吉本貞一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第三,命令冀南、冀魯豫軍區,嚴密監視日軍110師團和59師團的補給線。尤其是從石家莊到前線的公路,從德州到臨清的運輸線。組織精乾小分隊,專門襲擊敵人的運輸車隊、彈藥堆積所。斷他的糧,截他的彈,”
“是,”參謀們迅速記錄。
楊秀川補充道:“還有,告訴各部隊,特彆是民兵和地方武裝,要充分利用地道、青紗帳、複雜村落。地雷要多布,花樣要多。冷槍手要組織好,專打鬼子的軍官、通訊兵、機槍手。”
李答點頭:“我立刻去擬電文。”
楊秀川叫住他:“等等。給太南軍區王新亭政委和陳是渠參謀長單獨發一份電報,詢問黃崖底兵工廠那批新迫擊炮的分配情況。如果有富餘,優先補充給冀南、冀魯豫一線的主力團。”
“明白。”
指揮部裡再次忙碌起來。
冀南,李家莊外。
鬆井次郎舉著望遠鏡,臉色陰沉地看著前方那個看似平靜的村莊。
他的第139旅團已經在這裡待了大半天。上午進攻時還算順利,八路抵抗了一陣就撤了。可進村之後,噩夢纔開始。
地雷。到處都是地雷。
院門口、水井旁、炕沿下,甚至茅房裡。觸髮式的、絆發的、鬆發的……五花八門。
這還不算。剛在村公所建立起臨時指揮部,通訊兵還冇來得及架設電話線,外麵就傳來幾聲冷槍。根本找不到人。
“八嘎,”鬆井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吼道,“清剿隊派出去了嗎?”
“報告旅團長,已經派兵向周圍三個方向清剿。但……進展緩慢。八路軍和民兵利用地形熟悉,打幾槍就換地方,還不斷埋設地雷。有一箇中隊在村北的小樹林裡遭遇伏擊,傷亡了十幾人。”
鬆井次郎感到一陣煩躁。這種仗他打得憋屈。明明兵力、火力都占絕對優勢,可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命令部隊,天黑前必須完成對李家莊周邊三公裡範圍內的‘肅清’,修築堅固工事,建立巡邏哨。明天一早,繼續向王寨方向推進。”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給師團部發電,請求調派工兵和掃雷器材。還有,補給車隊要加強護衛,至少要有一箇中隊兵力。”
“哈依,”
東南線,衛河西岸,張家集。
59師團的加強旅團旅團長中村浩二,心情比鬆井次郎更糟糕。
他的部隊是渡過衛河打過來的,補給線本來就長。現在佔領了張家集,本想以此為據點,向四周輻射“清剿”,建立“治安區”。
可現實呢?
他的部隊剛出張家集不到三裡地,就踏上了地雷陣。一個尖兵班六個人,踩響了四顆地雷,當場死三傷三。帶隊的中隊長嚇得命令部隊停止前進,用工兵探雷器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這一探,就是大半個時辰。
好不容易排完雷,部隊剛想繼續前進,側麵山坡上突然響起槍聲。不是密集射擊,就是冷槍,專打軍官和機槍手。等組織火力還擊,山坡上早冇人影了。
中村浩二在臨時指揮部裡聽著各大隊報上來的傷亡數字,臉都綠了。
“陣亡十一人,重傷二十三人,輕傷不計……八嘎,這打的什麼仗,”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八路軍主力呢?不是說這一帶有八路的主力部隊活動嗎?為什麼都是些民兵、遊擊隊?”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旅團長,八路軍的戰術就是這樣。用地方武裝和民兵消耗我們,遲滯我們,等我們疲憊不堪時,他們的主力纔會出現……”
“那就逼他們的主力出來,”中村浩二吼道,“命令加大清剿力度,凡是可疑的村莊,一律燒燬,凡是可疑的百姓,一律抓捕,我就不信,把他們的窩都端了,他們的主力還能躲著,”
“可是……”參謀長猶豫道,“師團長的命令是穩步推進,建立穩固據點,不是一味燒殺……”
“現在是我在指揮,”中村浩二瞪著眼睛,“按我的命令執行,”
晉冀魯豫前線“青石”指揮部。
楊秀川看著剛送來的幾份戰報,眉頭皺起。
李答也看完了:“這個59師團的中村旅團,打法比110師團的鬆井旅團凶狠得多啊。”
楊秀川點點頭:“狗急跳牆。我們的民兵和地方武裝把他纏得難受,他就想用恐怖手段逼我們正麵決戰,或者逼群眾屈服。”
“那我們要不要調整部署?中村旅團這一路,群眾損失可能會比較大。”
楊秀川沉吟片刻,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中村旅團所在的位置點了點:“中村旅團現在的位置……張家集。他的補給線要從德州過來,渡過衛河,再走四十多裡旱路。”
他抬起頭:“命令冀魯豫軍區一分割槽,集中所有武工隊和精乾民兵,今晚開始,對張家集到衛河渡口之間的公路,進行不間斷破襲。埋地雷,挖斷路麵,襲擊運輸隊。我要讓中村浩二的後勤,三天之內癱瘓一半,”
“另外,”他繼續說道,“給在這一帶活動的冀魯豫軍區主力第八團發報,命令他們派出一個加強營,攜帶兩門迫擊炮,秘密運動到張家集東北方向的劉家屯一帶隱蔽待機。不要主動攻擊中村旅團主力,專打他派出的小股清剿部隊。打完了就走,絕不戀戰。”
李答迅速記錄:“這是要給中村再加點壓力,讓他更急躁?”
“對。”楊秀川冷笑,“人一急躁,就容易出錯。我要讓中村浩二覺得,我們在這裡有‘主力’,逼著他把部隊更分散地派出去清剿。等他的兵力分散到一定程度……”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答已經明白了。
“那東路鬆井旅團那邊呢?”
“鬆井比較謹慎。”楊秀川走回地圖前,“他步步為營,修工事,建據點。這種打法,短期內對我們威脅不大,但長期看,如果我們不能儘快打破他的堡壘推進,他會像楔子一樣越釘越深。”
他思考了幾秒鐘:“命令冀南三分割槽,組織幾個神槍手小組,專門盯著鬆井旅團的軍官和通訊兵打。同時,發動群眾,夜裡去破壞他剛修好的工事。他白天修,我們晚上拆。看他有多少精力耗。”
“另外,”楊秀川想起什麼,“給太行軍區發電,詢問他們向北出擊正太路的情況。還有太嶽軍區,陳司令員那邊動靜要再大一點。吉本貞一要是坐不住了,說不定會從掃蕩兵力裡抽調部隊回防,那我們的壓力就小多了。”
“是,”
命令一道道發出。指揮部外,夜色漸濃。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隻剩下黑色的剪影,但楊秀川知道,在那片黑暗裡,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戰鬥正在上演,或即將上演。
他的主力縱隊還在隱蔽待機,像一張拉滿的弓,箭在弦上。
就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通訊員又跑進來,這次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報告,太嶽軍區陳司令員急電,”
楊秀川接過電報,快速瀏覽,嘴角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把電報遞給李答:“陳司令員動作夠快。他派了一個團,昨晚夜襲了同蒲路上祁縣以東的一個小車站,殲敵一個小隊,破壞鐵路兩百米。今天白天,又派出多支小部隊,在太穀、平遙一帶大張旗鼓活動,做出要向太原方向運動的架勢。”
李答看完也笑了:“這下吉本貞一該睡不著覺了。太原是他的根本,他不敢大意。”
楊秀川笑了笑:“冇錯,現在,就看鬼子這三路大軍,哪一路先扛不住,先露出破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