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總隊的院子裡,關於“邯鄲戰役”想定的爭論聲直到晚飯後還隱隱傳來。
而在幾裡外軍區指揮部裡。劉司令員、老政委、楊秀川和參謀長李答圍坐在一張鋪著大幅地圖的木桌旁。
桌上,除了地圖,還散落著幾份最新的情報抄件和參謀們草擬的兵力對比簡表。
老政委先開了口,手裡捏著一份情報:“情況基本明朗了,邢台、邯鄲、安陽三地日軍換防,新來的確實是關東軍的部隊,番號雖然刻意隱瞞,但我們的內線確認,核心是一個加強師團規模的師團,代號‘虎の子’。裝備精良,據說配屬了額外的炮兵和騎兵,人員多為有三年以上作戰經驗的老兵,戰鬥作風凶悍,擅長進攻和遠距離奔襲。”
劉司令員戴著眼鏡,仔細看著地圖上邢台、邯鄲、安陽這三個點構成的三角區域:“關東軍……鬼子的戰略預備隊,輕易不動。這次調到平漢線來,吉本貞一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想用這把‘尖刀’,穩定冀南局勢,甚至尋找機會,對我們根據地進行一次有力的突擊,挽回頹勢。”
楊秀川點點頭:“司令員分析得對。‘虎の子’部隊的到來,對我們是個威脅,但換個角度看,也是個機會。”
“哦?說說看。”老政委看向他。
“第一,”楊秀川指著地圖,“關東軍驕橫,自詡‘皇軍之花’,初來乍到,對我軍缺乏瞭解,更容易產生輕敵冒進的情緒。這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心理。”
“第二,這支部隊是機動力量,是鬼子用來救火或者打反擊的拳頭。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邢台-邯鄲-安陽這一段的鬼子守軍,有了底氣,也可能更傾向於‘以攻代守’。如果我們能創造一個讓它不得不動,而且按我們預想方向動的局麵……”
“第三,”他點在邯鄲上,“邯鄲是平漢線上的要點,但畢竟隻是一個孤立的城市。周圍廣大的鄉村和中小城鎮,是我們的遊擊區。我們有內線作戰的優勢,有群眾基礎。‘虎の子’再厲害,也是外來戶,人生地不熟。隻要我們計劃周密,完全有可能把它調出來,在有利於我們的地形上打掉它,”
劉司令員沉吟道:“想法是好的。但具體怎麼操作?這個‘虎の子’師團,兵力約兩萬到兩萬五,加上邯鄲原有的守備部隊,總兵力接近三萬,火力強勁,我們想要‘吃’掉它,需要集中至少三倍以上的優勢兵力,也就是需要調動十萬以上的主力部隊。還要考慮邢台、安陽,乃至石家莊方向的援敵。這可是個大動作,牽一髮而動全身。”
老政委補充:“後勤保障也是大問題,十多萬人馬,加上配屬的地方武裝和支前群眾,人吃馬嚼,彈藥消耗,集結、開進、作戰、轉移,每一步都需要龐大的物資支撐,我們的家底,經得起這麼折騰一次嗎?萬一打成僵持,或者未能達成殲敵目標,部隊和根據地的損失會很大。”
楊秀川顯然深思熟慮過:“兩位首長考慮得周全。我的初步設想,不是一個簡單的圍城打援,而是一個‘連環計’,或者說,一個多階段、多目標的戰役計劃。核心目標,當然是爭取殲滅‘虎の子’師團。但即便不能全殲,也要重創它,同時達成其他戰略目標。”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邊畫邊說:“戰役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引蛇出洞’並‘釜底抽薪’。我們不直接強攻邯鄲,那樣鬼子可能固守待援。我們選擇邯鄲以北、邢台以南,平漢鐵路線上一個相對孤立但又有一定價值的據點,比如沙河鎮或者永年,集中太行軍區一部的絕對優勢兵力,以迅猛動作攻克它,並大肆破壞這一段鐵路。”
“同時,”他的鉛筆指向邯鄲以東、以南的廣大區域,“命令冀南軍區、太南軍區的部分主力,配合大量地方武裝和民兵,在整個冀南地區,對日偽軍控製的縣城外圍據點、公路、電話線,發起全麵、猛烈但分散的襲擊。聲勢要大,要搞得烽煙四起,讓鬼子感覺我們是在發動一場全麵的春季攻勢,其重點似乎是破壞交通、擴大根據地。”
劉司令員眼睛微眯:“虛張聲勢,讓鬼子判斷不清我們的主攻方向,同時逼著邯鄲的鬼子做出反應。”
“對,”楊秀川繼續說,“邯鄲是樞紐,沙河或永年被攻,鐵路被斷,加上週邊到處捱打,守軍壓力巨大。以關東軍的驕狂和其‘機動拳頭’的定位,有很大概率會主動出擊,一方麵試圖打通鐵路,另一方麵尋找我軍主力‘決戰’。這就是我們‘引蛇出洞’。”
老政委問:“如果它不出來,或者隻派一部分出來呢?”
“那就進行第二階段,‘圍城打援’升級版。”楊秀川的鉛筆在邯鄲外圍畫了一個圈,“如果‘虎の子’師團主力不出來,我們就以一部兵力佯攻邯鄲,但圍而不緊,繼續施加壓力。”
“同時,將我們預設伏擊的主力,隱蔽部署在邢台或安陽來援的必經之路上。不管是‘虎の子’師團分兵來援,還是邢台、安陽的鬼子來援,我們都有機會吃掉一路。”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語氣,“無論‘虎の子’出不出來,我們第一階段攻占沙河、破壞鐵路,以及第二階段可能實現的打援勝利,都達成了‘釜底抽薪’的效果——嚴重破壞平漢線北段的交通,震懾敵人,鼓舞群眾,擴大我們的影響。這本身也是重大勝利。”
劉司令員敲著桌麵:“那麼,最關鍵的第二階段,預設戰場選在哪裡?伏擊‘虎の子’這樣裝備好、突擊力強的部隊,地形必須極其有利,我們的兵力部署也要非常講究。”
楊秀川顯然早有腹案,他的鉛筆點向地圖上邯鄲西北方向一片標有丘陵和河流符號的區域:“這裡,邯鄲西北約四十裡,洛河沿岸的‘七裡溝’至‘馬鞍嶺’一帶。”
“我研究過地圖,也詢問過當地出來的同誌。這裡地形複雜,洛河在此拐彎,形成河灣,沿岸道路狹窄,一側是河,一側是連綿的丘陵,利於隱蔽部隊,不利於敵人展開和機動。隻要我們把口子紮緊,火力配置得當,這裡就是埋葬‘虎の子’的絕佳墳場,”
他詳細解釋道:“我們可以將主力提前秘密運動至該區域兩側丘陵的預設陣地,完成隱蔽和工事構築。派出一支精乾且堅韌的部隊,在前方誘敵,且戰且退,將‘虎の子’主力引入這個河灣地帶。待其全部進入後,兩頭堵死,兩側丘陵上的部隊同時開火,將其壓縮在河灘狹長地帶,分割殲滅,”
老政委思考著:“計劃很大膽。但有幾個關鍵點:第一,保密和隱蔽。將近十萬人的調動集結,如何瞞過敵人的耳目?第二,誘敵部隊的風險。要釣‘虎の子’這條大魚,誘餌必須夠分量,也要夠靈活,萬一被咬住,損失會很大。第三,通訊和協同。伏擊戰打響,各部隊必須嚴格按計劃行動,不能有絲毫差錯。我們的通訊手段落後,如何保證?”
楊秀川一一迴應:“關於隱蔽,我們可以利用夜間分段機動,嚴格紀律,部隊進入預設陣地後,實行無線電靜默,人員不得隨意走動。”
關於誘敵部隊,我建議從太南軍區調周衛國的三分割槽部隊,或者從教導總隊裡挑幾個擅長機動防禦的團長帶隊。他們不僅要能打能跑,還要會‘演戲’,讓鬼子覺得追的是我們一股‘主力’,但又總差一點抓不住。”
“至於通訊協同,”楊秀川語氣堅定,“我們就用最原始但最可靠的辦法,戰前反覆演練,明確每個單位的任務、行動時間和訊號。戰鬥打響後,以指升起的訊號彈、軍號、預備好的烽火甚至特定的槍聲為號,進行概略指揮。同時,建立多支傳令騎兵小隊,作為緊急通訊的備份。最關鍵的是,各部隊指揮員必須深刻理解戰役意圖,具備較強的獨立指揮和臨機決斷能力,”
指揮部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劉司令員和老政委都在仔細權衡這個龐大而冒險的計劃。
良久,劉司令員揉了揉眉心:“秀川同誌,這個計劃,氣魄很大,構思也精巧。如果成功,不僅能在華北敵後開創一次殲滅關東軍精銳的範例,極大鼓舞軍民士氣,更能嚴重動搖鬼子在平漢線的防禦體係,為我們下一步向平漢路以東發展創造極其有利的條件。”
他話鋒一轉:“但是,風險也極大。這等於把我們軍區相當一部分主力,擺到了平漢線邊上,去硬撼鬼子的精銳。一旦伏擊失利,或者敵人援兵來得太快,我們陷入僵持,部隊的損失和根據地的壓力,將是難以承受的。甚至可能引來鬼子更大規模的報複性掃蕩。”
老政委介麵道:“軍事上冒險,政治上更要慎重。我們需要權衡,此時發起這樣一場戰役,是否符合黨中央‘積蓄力量,準備反攻’的總方針?會不會過早暴露我們的實力,刺激敵人?”
楊秀川知道曆史,這是決定性的時刻。他深吸一口氣,說道:“兩位首長,我認為,現在的形勢,正是貫徹‘積蓄力量’與‘積極殲敵’相結合的時候。吉本貞一收縮防線,正是他虛弱和謹慎的表現。我們此時主動出擊,打掉他新調來的‘尖刀’,正是進一步打擊其士氣,鞏固我們發展成果的良機。這不同於盲目的冒險,而是建立在詳細情報、周密計劃和有利地形基礎上的‘有把握的冒險’。”
他目光炯炯:“至於暴露實力,我們晉冀魯豫軍區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想完全瞞住鬼子是不可能的。適當的、勝利的展示力量,反而能震懾敵人,使其在今後的行動中更加忌憚。而且,這一仗如果打好了,繳獲的裝備,尤其是‘虎の子’部隊的裝備,將能極大改善我們參戰部隊的武器水平,這纔是實實在在的‘積蓄力量’,”
劉司令員和老政委交換了一個眼神。老政委緩緩道:“看來,秀川同誌是鐵了心要打這一仗了。你的決心和計劃,我們都清楚了。這樣,老劉,”他看向劉司令員,“我們再仔細推敲一晚,明天上午,召集太行、冀南的主要負責同誌,開一個擴大會議,把這個計劃擺到桌麵上,讓大家一起討論,補充完善,最後再做決定。”
劉司令員點點頭:“可以,秀川,你把你的設想,整理成一個更詳細的作戰預案,包括各階段兵力部署、後勤保障方案、通訊聯絡細則、可能遇到困難的應對措施。明天會上,大家有的放矢地討論。”
“是,”楊秀川挺直胸膛,他知道,這扇門已經推開了一半。
離開指揮部時,已是深夜。山風清冷,繁星滿天。楊秀川回頭看了一眼那孔依然亮著燈的窯洞,他知道,劉司令員和老政委肯定還在反覆權衡。而他,則需要回去,把那龐大而精密的計劃,一筆一劃地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可行。
一場足以影響華北敵後戰局走向的戰役設想,已然在這太行山的深夜裡,悄然醞釀。而設想目標,直指邯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