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冀魯豫教導總隊的課程有了“大兵團作戰”概唸的鋪墊，加上軍區劉司令員、老政委的肯定，台下乾部們的態度明顯更加投入，甚至帶上了幾分急切。
他們開始意識到，楊副司令員肚子裡裝的，可能真是能改變未來戰局的東西。
楊秀川今天冇直接上戰術課。他讓學員們把條凳圍成幾個大圈，自己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中間，手裡拿著一本邊區自己油印的、紙張粗糙的小冊子。
“同誌們，今天我們換個方式，不擺沙盤，不畫地圖。”他揚了揚手裡的小冊子，“咱們聊聊這個，《論持久戰》。大家都學過吧？”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這書在八路軍裡可以說是必讀，不少乾部都能背出幾句。
“學過就好。”楊秀川也笑了，“但今天，咱們結閤眼下的實際情況，再往深裡聊聊。不是複述裡麵的話，而是用書裡教給我們的方法，來分析咱們晉冀魯豫軍區，分析整個華北，乃至全中國的抗戰形勢，”
他收起笑容，目光掃過眾人：“我先問問大家，憑感覺，你們覺得現在的鬼子，跟咱們渡過黃河剛剛抗日那會，有啥不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有人開口：“冇以前那麼狂了，以前一個大隊就敢追著咱們一個師跑，現在一個旅團都小心翼翼。”
“對，進攻冇那麼猛了，更願意縮在縣城和據點裡。”
“裝備還是好，但感覺……老兵好像少了？新補充的鬼子兵，拚刺刀那股狠勁差點意思。”
“掃蕩更毒了，不光是找咱們主力，專門禍害老百姓，搶糧食，”
發言很踴躍，都是從一線打出來的直觀感受。
“大家說得都對，”楊秀川總結道，“這說明什麼？說明鬼子的攻勢，在減弱，它的戰略重心，正在轉移，三七年、三八年，鬼子想的是‘速勝’，是鯨吞。現在呢？正麵戰場，武漢會戰之後，大的戰役少了，相對平靜。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因為鬼子吞下去的地方太大了，它消化不良了，華北、華中、華南，它要分兵把守，要鎮壓抵抗，要掠奪資源來支撐戰爭。它的兵員、物資不是無限的，”
“所以，它的重心必然轉向‘鞏固佔領區’，搞什麼‘治安強化運動’，對我們敵後根據地，則用更毒辣、更殘酷的‘三光政策’、‘拉網合圍’，想從根本上絞殺我們，”
台下眾人聽得頻頻點頭，這些他們親身經曆，但經楊秀川這麼一梳理，感覺更清晰了。
“這是鬼子虛弱的一麵，也是《論持久戰》裡說的，戰爭要轉入‘相持階段’的體現。”
楊秀川話鋒一轉，“但是，同誌們，我們不能盲目樂觀，鬼子現在仍然是強大的，它掌握著交通線，占據著大城市和主要資源點，裝備火力遠勝於我們。在正麵戰場，它依然保持著對國民黨軍的壓力。在敵後，它還有能力組織數萬人甚至十幾萬人的大規模掃蕩，比如我們剛粉碎的‘五一大掃蕩’。”
他頓了頓，讓這話沉下去：“所以，相持階段，不是我們歇口氣的階段，而是鬥爭更複雜、更艱苦的階段。鬼子要用‘治安戰’來困死我們，我們要用什麼來破局？”
“用運動戰，殲滅戰，”台下，李雲龍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對，也不完全對。”楊秀川指了指李雲龍：“李團長抓住了關鍵，但不夠全麵。光有殲滅戰的決心不夠，還要有打殲滅戰的條件和時機。鬼子現在學乖了，不再輕易分兵冒進，那我們怎麼創造殲滅戰的條件？”
他再次拿起《論持久戰》：“書中告訴我們，要‘儲存自己，消滅敵人’。在相持階段，‘儲存自己’不僅僅是藏起來，更是要發展壯大自己，壯大我們的軍隊，壯大我們的根據地，壯大我們的經濟力量，隻有我們強了，鬼子的佔領區鋪得再開，它的據點和交通線纔會更脆弱，更經不起我們集中力量去砸，”
“楊副司令員，我有個問題。”太行軍區的一位團長舉手，“您說發展壯大，我們都明白。可鬼子搞‘囚籠政策’，封鎖根據地，糧食、藥品、彈藥都進不來，我們根據地又窮，怎麼壯大？光靠繳獲，不穩定啊。”
“問得好，”楊秀川讚許道，“這就是問題的核心——打破封鎖，建立我們自力更生的經濟基礎，我們太南軍區為什麼能快速發展？除了打仗，我們花了大力氣建兵工廠，哪怕開始隻能複裝子彈、造手榴彈，那也是從無到有，我們恢複根據地商業，征收合理的稅費，組織群眾生產，開荒種地，有了糧食，有了簡單的工業，部隊才能站穩腳跟，纔有底氣跟鬼子耗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掛在一邊的大地圖前：“大家看，我們晉冀魯豫軍區現在有多大？東到津浦路，西抵同蒲路，南至黃河，北接正太路。看起來被鬼子包圍了，對不對？”
眾人點頭。
“但反過來看，”楊秀川的手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我們也把鬼子的華北佔領區，切成了好幾塊，平漢路、津浦路、同蒲路、正太路，這些鬼子的交通大動脈，都暴露在我們的威脅之下，鬼子要維持這些‘線’的暢通，需要多少兵力？這些兵力分散在漫長的鐵路、公路沿線，不正是我們集中優勢兵力，一口一口吃掉的絕佳目標嗎？”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平漢鐵路上：“比如平漢路，連線著北平、石家莊、鄭州、武漢，是鬼子的南北大動脈。它現在看似堅固，但隻要我們選擇一點，比如邯鄲、邢台、安陽這段，集中我們幾個軍區的部分主力，在地方武裝和民兵的配合下，發起一次戰役級彆的破襲和攻擊，會怎麼樣？”
台下鴉雀無聲，都被這個大膽的設想吸引了。
“鬼子必須來救，因為這條線不能斷，”楊秀川帶著一種戰略上的自信，“他一救，就會從其他據點抽調兵力，就會露出破綻。他抽調兵力增援平漢路，那麼其他方向的守備就會空虛，我們其他軍區的部隊就可以趁機出擊，擴大根據地，拔除據點，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用我們的機動和內線優勢，調動敵人，疲勞敵人，最後抓住機會，殲滅他一部，”
“這就是在相持階段，我們如何變被動為主動，”楊秀川總結道，“不是等著鬼子來掃蕩我們再反掃蕩，而是主動選擇敵人的薄弱環節，主動發起戰役進攻，打有準備的仗，打有把握的仗，一次吃掉他一個大隊，一次破襲他幾十裡鐵路，積小勝為大勝。同時，毫不放鬆根據地建設，讓我們的戰爭潛力越來越大。此消彼長之下，戰略相持的天平，就會慢慢向我們傾斜，”
他看向台下那些眼中放光的團長們：“我知道，大家現在手裡的兵力、火力，打這種戰役還有困難。但思想要先到位，要把眼光從自己的團、自己的分割槽跳出來，站在整個軍區，甚至整個華北敵後戰場的高度去看問題。要想著，如果總部給我三個團、五個團，讓我負責一個方向的戰役行動，我該怎麼佈局？怎麼協同？怎麼保障？”
“報告，”孔捷站了起來，“楊副司令員，您說的這些，聽著提氣。可具體到咱們部隊，火力不足，攻堅能力弱，通訊靠跑，後勤跟不上，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困難。光有想法，使不上勁啊。”
楊秀川點點頭：“孔團長說得實在，所以，我纔要辦這個教導隊，所以，我們軍區要下大力氣搞兵工廠，我們現在能複裝子彈，能造手榴彈，很快就能造迫擊炮，我們要研究步炮協同，哪怕炮少，也要把它用好。通訊落後，我們就建立更嚴密的通訊紀律和預備方案，靠騎兵、靠人力傳遞接力，也要保證指揮暢通。後勤困難，我們就建立更高效的兵站係統和群眾支前體係。”
他語氣堅定：“困難永遠都有，但辦法總比困難多，我們當年隻有幾萬條破槍，不也發展到今天？關鍵是要有敢於麵對困難、想辦法克服困難的精神，要有打大仗、打硬仗的雄心，我們現在的條件，比長征時期好多了，比抗戰初期也好多了，為什麼不敢想、不敢乾？”
“說得好，”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劉司令員不知何時又來了，老政委也在旁邊。劉司令員走到前麵：“楊副司令員今天這堂課，講的是形勢，講的是戰略，更是講我們這支軍隊的魂，《論持久戰》是指南針，但具體怎麼航行，要靠我們這些指揮員。不能因為船還不夠大，炮還不夠多，就不敢想著去闖大風浪，要有這種敢闖敢乾、積極進取的精神，”
老政委補充道：“還要有耐心和智慧。相持階段是磨，是熬，但更是蓄力。積蓄我們的力量，尋找敵人的破綻。楊秀川同誌提出的主動出擊、調動敵人的思路，非常重要。下一步軍區會通盤考慮，選擇適當時機和方向，組織一次較大規模的戰役行動。你們現在學的，將來都要用到實戰中去檢驗，”
兩位首長的話，等於為楊秀川的戰略分析做了最有力的背書，也指明瞭未來的方向。乾部們個個摩拳擦掌，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率領千軍萬馬，在更廣闊戰場上縱橫馳騁的畫麵。
下課休息時，李雲龍湊到楊秀川身邊，撓著頭：“大……楊副司令員，你剛纔說的那些，我聽著是那麼個理。可我怎麼覺得，你還是有點……太急了？咱們現在這樣慢慢磨，不也挺好？”
楊秀川看著他，笑了笑：“雲龍，隻滿足於‘挺好’，鬼子就會一直占著我們的縣城，占著我們的鐵路。隻有想著‘更好’，‘最好’，我們才能把鬼子徹底趕出去。你獨立團現在上萬號人，難道就隻想在晉西北拔一輩子炮樓？就不想哪天，帶著你的部隊，沿著同蒲路一路打下去，兵臨太原城下？”
李雲龍呼吸都粗了幾分，咧開嘴笑了：“他孃的……要是真有那天，我做夢都能笑醒，行，我懂了，學，我這回真好好學，”
看著李雲龍和其他乾部熱烈討論著離開的背影，楊秀川輕輕舒了口氣。他知道，思想的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是等待它生根發芽，並在不久後即將到來的那場真正的戰役風雨中，接受檢驗和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