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總指揮和左參謀長認真地聽著,不時插話詢問細節。
等到幾個主要軍區都講得差不多了,副總指揮的目光再次落到楊秀川身上:“楊秀川同誌,你們太南軍區的情況比較特殊,打了不少漂亮仗,根據地建設也頗有起色,大家都想知道,你們是怎麼在晉東南這個四戰之地開啟局麵的?有什麼經驗教訓,特彆是針對鬼子‘囚籠政策’和裝備劣勢,拿出來給大家參考參考,不要光講成績,把難處、走過的彎路,也說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投來。楊秀川能感覺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副總指揮,各位首長,同誌們,太南軍區能取得一些成績,首先是因為總部首長指揮正確,給了我們很大的自主權;其次是晉東南地形有利,山高林密,溝壑縱橫,迴旋餘地大;根據地外側包括黑虎山、大虎山等,再次是運氣好,碰巧打了幾次繳獲豐厚的仗。這不是謙虛,是實話。”
他繼續道:“說到經驗教訓,我們確實摸索了幾條,不一定對,供大家批評。第一,關於應對‘囚籠’。我們做法不被動等他來鎖,要主動去砸鎖,至少讓他鎖不成。我們有幾點做法:一是‘破襲常態化’。不追求一次破壞多大,而是發動所有地方武裝、民兵,甚至基本群眾,每晚每夜,對鬼子控製的鐵路、公路、電線進行不間斷的、零敲碎打的破壞。讓他修不及,防不住,疲憊不堪。”
“二是‘拔點有選擇’。對於孤立的、影響我交通線或產糧區的小據點,集中優勢兵力,主要是炮火和炸藥,速戰速決,打了就走,絕不在據點周圍與鬼子援兵糾纏。拔掉一個,就是開啟一個缺口。
“三是‘經濟**’。利用山區特產,通過秘密渠道,與敵占區商人甚至偽軍人員交易,換回糧食、鹽、布、藥品、五金。這點需要強大的敵工工作和嚴格的紀律,弄不好會出問題,我們也是在摸索。”
他注意到,不少人在飛快記錄。
“第二,關於裝備劣勢。我們的原則是,有什麼武器打什麼仗,但要想儘辦法改善。一是極端重視繳獲。每次作戰計劃,都把繳獲,特彆是火炮、機槍、電台、技術人員,作為重要目標。
“二是集中使用有限的技術兵器和彈藥。全軍區成立直屬重炮營、工兵營,好鋼用在刀刃上。”
“三是土法上馬搞兵工。我們有個小兵工廠,複裝子彈,造手榴彈、地雷,最近在試製迫擊炮。原料靠扒鐵軌、自已挖煤燒炭。技術靠老師傅帶徒弟,一點點磨。很難,很慢,但有了哪怕一點點自已造的能力,心裡就不那麼慌了。”
“四是強化訓練。我們編了簡單的步兵戰術手冊,強調班排小組配合,土工作業,利用地形。用訓練彌補一些火力的不足。”
“第三,關於根據地建設。我們認為,軍事鬥爭是骨乾,但根子在群眾。我們花大力氣進行減租減息,恢複商業,組織生產,興修小型水利。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覺得八路軍隊伍是保護他們利益的,他們纔會真心實意支援你,給你送糧、送情報、抬傷員。冇有群眾,再能打的部隊也是無根之木。”
楊秀川講得很具體,既有成功的戰例,也提到了因為步炮協同不好導致的傷亡,因為兵工廠技術不過關造成的浪費和事故,因為對偽軍工作不細導致的內線損失。他冇有刻意渲染成績,而是平實地講述過程和得失。
等他講完,副參謀長第一個開口:“秀川同誌講得很實在。特彆是‘破襲常態化’、‘經濟**’和‘土法兵工’這幾條,很有啟發性。其他軍區條件不同,不能照搬,但思路可以借鑒。”
副總指揮沉吟片刻,環視眾人:“都聽到了?太南有太南的條件,也有他們的辦法。其他軍區,平原的,物資更困難的,能不能從裡麵找到自已能用上的點子?比如,地道能不能和地雷結合得更巧妙?武工隊能不能除了打仗,也承擔點經濟任務?兵工生產,冇有機床,造不了炮彈,能不能集中力量先造雷管、炸藥,或者把繳獲的壞槍修好?”
他一番話,引導著大家的思路從單純的“聽經驗”,轉向結合自身實際的“找辦法”。會場的氣氛開始活躍起來,將領們開始互相詢問細節,討論某些做法在自已地區變通的可能性。
會議接著進行,左副參謀長代表總部提出了1943年的鬥爭方針:“繼續鞏固抗日根據地,堅持長期鬥爭。軍事上,繼續以遊擊戰為主,但不放棄有利條件下的運動戰。重點打擊日偽軍的交通線、資源點和薄弱部隊。政治上,深入發動群眾,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加強瓦解敵偽軍工作。經濟上,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發展生產,厲行節約,保障供給……”
會議整整開了三天。除了大會發言,還有小範圍討論,各軍區之間也就一些具體問題進行了對接。楊秀川成了最忙的人之一,不斷有人來找他詢問兵工廠的細節、三三製戰術的訓練要點,他也虛心向其他軍區同誌請教平原遊擊戰、地道戰、騎兵運用等方麵的經驗。
會議最後一天傍晚,散會後,副總指揮特意把楊秀川留了下來。祠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和副參謀長。
副總指揮的語氣比大會上溫和了許多:““秀川,你們太南發展快,成績突出,但問題也不少,總部得到一些反映,說你們有些乾部,口氣大了,尾巴有點翹,有冇有這回事?”
楊秀川心頭一凜,站直了身體:“報告副總指揮,存在個彆現象。我們發展順利,繳獲多了,有些同誌產生了輕敵和驕傲情緒,我已經注意到,回去後會立即整頓。”
副參謀長在一旁道:“秀川同誌態度是好的,樹大招風,你們太南現在是一麵旗幟,旗幟不能倒,更不能臟,這次會議,讓你們來做典型發言,既是肯定,也是鞭策。總部希望,太南軍區不僅要自已能打勝仗,建設好根據地,還要能在戰略上起到更大的作用。”
副總指揮點點頭:“晉東南位置關鍵,西連太嶽,東窺平漢,北接正太,南抵黃河。你們現在有了點本錢,下一步,眼光要放遠。總部考慮,在適當時機,可能需要你們太南軍區,承擔一些策應其他戰區、甚至主動向敵占區縱深出擊的任務。你心裡要有數,部隊的機動能力、攻堅能力、後勤保障能力,還要加強。特彆是乾部的思想,必須統一到全域性抗戰上來,不能有山頭主義、本位主義,”
楊秀川感到肩上的擔子陡然加重,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豪情。“是,堅決服從總部命令,回去後,我們一定加緊整訓部隊,提高戰力,端正思想,隨時準備執行總部賦予的任何任務,”
“嗯。”副總指揮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那個兵工廠,搞出迫擊炮,第一時間給總部送兩門樣品,還有圖紙和工藝要點。好東西,不能隻捂在自已手裡。整理個材料,交給老左,總部想辦法推廣。”
“是,”
走出祠堂,楊秀川深吸一口氣,這次遼縣會議,讓他更清醒地看到了全域性的艱難與太南的責任。未來的路,挑戰隻會更大。但有了總部的明確方向和兄弟部隊的經驗,太南這把尖刀,必須磨得更快,更亮,在即將到來的一九四三年,刺向敵人更致命的要害。
他摸了摸懷裡那份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那裡不僅有總部的指示,還有其他軍區同誌私下交流時透露的一些敵情動向和合作請求。其中,太嶽軍區陳司令看似無意間提起的,關於太原日軍倉庫和鐵路排程的一些最新情況,引起了他特彆的注意。
“或許……回去後,得和周衛國、陳明遠他們好好琢磨琢磨了。”楊秀川心裡想著,大步向臨時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