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延安。
冬季的雪沫子打在楊秀川臉上,他卻咧著嘴笑,抗大的結業評語在他懷裡揣著,評語上那行:“戰術思想超前,指揮藝術靈活,尤擅運動作戰”的字,是八路軍總部幾位首長聯名簽的。
“楊團長,笑啥呢?想妹子了?”
同行的陳政委打趣道,他是從120師過來的,和楊秀川在抗大同班。
楊秀川拍了拍腰:“想啥妹子,想仗怎麼打。進抗大學習,武器都上交了,這會兒渾身不自在,三個月冇摸槍,手癢。”
“你呀,在抗大還冇打夠?沙盤推演把教官組都贏了,聽說總部首長都驚動了。”
楊秀川哈哈一笑,冇接話。
他心裡清楚,那些“超前”的戰術思想——大縱深穿插、多點連續突擊、後勤伴隨保障——放在這個年代,確實有些紮眼。但他憋不住。
上一世在國防大學啃的那些戰史、戰例、戰術理論在腦子裡。看著沙盤上那些標註著日軍據點和防線的旗子,他總忍不住想:如果這時候投入一個加強團,以三個方向同時突進,切斷公路線,然後……
然後教官就喊停了。
“秀川同誌,想法很新穎,但我們現在冇有那麼多兵力,也冇有那麼強的火力。”
教官的話在理。1942年的八路軍,一個主力團能有千把人、幾百條槍就不錯了。他提出的那些戰術,需要起碼旅級規模、統一通訊和相對充足的彈藥支撐。
但楊秀川還是堅持:“首長,日軍一個聯隊就能追著我們一個旅跑,確實是他們人多槍好,但是我們打得也太規矩了。如果我們能集中優勢兵力,在區域性形成絕對優勢,打了就跑,換地方再打……”
“你說的這是遊擊戰的精髓嘛。”
楊秀川指著沙盤:“不,是運動戰,遊擊戰是騷擾消耗,運動戰是主動求殲。我們可以用遊擊戰的方式調動敵人,用運動戰的機會吃掉他一部。”
後來這話傳到了總部。有位領導在軍事會議上提了一句:“那個楊秀川,有點意思。像古時的趙子龍,渾身是膽,還帶著點機靈勁。”
這話傳來傳去,成了“常山趙子龍”。楊秀川聽了直搖頭——他老家趙家峪,跟常山隔著十萬八千裡呢。
“秀川,”
剛進抗大校門,就聽見有人喊。楊秀川抬頭,看見教育長站在屋簷下招手。
“到,”他小跑過去,敬禮。
教育長回禮,上下打量他:“結業了,有什麼想法?”
“報告首長,想回部隊,打鬼子。”
教育長笑了:“急什麼,總部首長要見你。”
楊秀川心頭一跳。
總部的一間土窯洞裡,兩位首長在等他,一位是分管軍事的,一位是分管政治工作的。
“楊秀川同誌,坐。”
楊秀川挺直腰板坐下。
“你的結業作業我們看了。”軍事首長開門見山,“《論現階段我軍運動戰的可能與侷限》——題目很大,膽子也不小。”
楊秀川手心有些出汗。
“裡麵提到的一些戰法,比如‘連續突擊、多點開花’,比如‘後勤前推、彈藥伴隨’,理論上有道理。但你想過冇有,我們現在的條件?”
“想過。”楊秀川說,“所以我在最後一部分寫了變通方法。冇有汽車,可以用騾馬;冇有統一通訊,可以預定訊號和集結地點;冇有大口徑火炮,可以集中使用迫擊炮和手榴彈……”
政治首長笑了:“你這是把家底都算上了。”
“首長,日軍掃蕩越來越頻繁,據點越修越密。如果我們還停留在小規模遊擊,會被慢慢蠶食。”楊秀川頓了頓,“必須打幾個像樣的殲滅戰,殲滅日軍有生力量,才能打破囚籠,鬼子纔多少人,打死一個少一個。”
兩位首長對視了一眼。
軍事首長:“如果給你一個團,滿編,彈藥相對充足,你敢打日軍一個大隊嗎?”
“敢。”楊秀川毫不猶豫,“但需要選擇地形,需要情報支援,需要兄弟部隊配合牽製。”
“要是給你一個旅呢?”
楊秀川眼睛亮了:“那我可以打他一個聯隊,但不是硬碰硬,是調動他,在運動中尋找戰機,吃掉他一部,再迅速轉移,尋找下一個戰機。”
“哦?詳細說說。”
楊秀川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那是華北地區的形勢圖,上麵紅藍交錯。
“首長請看,日軍現在主要沿鐵路、公路線佈防,據點之間有空隙。如果我們能集中兵力,快速突破一點,然後不固守,而是繼續向縱深穿插……”
他講了二十分鐘。從兵力配置到行軍路線,從火力配繫到後勤保障,從主攻方向到預備隊使用。有些詞兩位首長第一次聽,但意思能懂。
講完了,政治首長先開口:“秀川同誌,這些想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楊秀川心裡一緊。總不能說我是從八十多年後學來的。
“一部分是在戰鬥中總結的,一部分是學習首長們講話的體會,還有平時愛瞎想。”
軍事首長大笑:“你這瞎想可不簡單。難怪都說你是‘常山趙子龍’,我看你是趙子龍加諸葛亮。”
“首長過獎了。”
“不是過獎。”軍事首長正色道,“總部決定,讓你回晉東南,但不是回670團。”
楊秀川愣住了。
“670團已經有團長,乾得不錯。你學習期間,部隊不能空著。”軍事首長頓了頓:“總部決定,以670團一部分骨乾為基礎,組建一個獨立支隊,直屬總部管理,你任支隊長,級彆副旅級彆。”
“獨立支隊?”
“目前編製三個營,每個營四個連,加上獨立支隊直屬隊,滿編一千五百人,但是以後能擴編多少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多多益善。”
軍事首長說:“武器嘛,能給你調撥三百條槍,其中一百條是老套筒、漢陽造,剩下兩百條是繳獲的三八式和遼造。輕機槍六挺,重機槍兩挺,迫擊炮一門,炮彈十發。”
楊秀川心裡快速盤算:一千五百人,三百條槍,六比一的槍械比例。這還不夠。
“彈藥呢?”
“每槍配彈三十發,機槍每挺二百發。”
太少了。一場稍微激烈點的戰鬥,一個戰士三十發子彈,扣幾下扳機就冇了。
“首長,”楊秀川硬著頭皮,“這些裝備,打遊擊勉強夠,但要是按運動戰的要求……”
“知道不夠。”軍事首長打斷他,“所以給你個任務——自己去搞。”
楊秀川眼睛一亮。
“獨立支隊活動範圍在晉東南,115師主力目前到山東了,晉東南目前的根據地冇有武裝力量,給你三個月時間,把部隊拉起來,把裝備搞齊。”軍事首長盯著他,“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個能打仗的獨立支隊。能不能做到?”
“能,”楊秀川立正,“但有一個請求。”
“說。”
“我要挑乾部。從抗大畢業學員裡挑十個,從670團帶二十個骨乾。”
軍事首長笑了:“早給你準備好了。抗大這期畢業學員,你可以先挑五個。670團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副團長以下,隨你選。”
“謝謝首長,”
“彆謝太早。”政治首長插話,“還有個事。你妹妹是不是在129師那邊?”
楊秀川一愣:“是,楊秀琴,在獨立團駐地的趙家峪。”
“聽說要結婚了?物件是李雲龍?”
“是。我接到信了,說半個月後辦婚事。”
兩位首長又對視一眼,笑了。
“那給你個假,去參加婚禮。”軍事首長說,“順便見見你那個未來妹夫。”
楊秀川心裡一動:“首長的意思是……”
“李雲龍這個人,打仗是把好手,但也是個刺頭。”政治首長說,“你們成了親戚,多跟他交流交流。他的386旅獨立團在晉西北活動範圍,和你們以後可能有配合。”
楊秀川明白了。這是讓他去“認親”,也是去“搭線”。
“還有,”軍事首長補充,“李雲龍的獨立團剛剛被日軍掃蕩,吃了敗仗,損失不小。他現在憋著火,想找機會報仇。你去了,看看情況,要是有什麼想法可以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