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珍頭也不抬，眉毛卻已經緊緊地皺了起來。
紅光滿麵的趙老四，正推推搡搡地往隊伍前麵插了過來。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是隔壁小王莊的王有德。
他倆是姑表親戚，從小就經常混在一起。
王有德之前被果軍抓過壯丁，又偷偷跑了回來，命雖然保住了但也落了一身的病根，什麼重活也幹不了。
今年地裡用上了化肥，八路軍又幫著打了井，莊稼長得比哪年都好。
可他王有德根本收不完啊！
晉西北的天氣更是說變就變，要是收晚了，指不定好好的麥子就得爛在地裡。
這給王有德急的喲，滿嘴都是大泡，連話都說不利索。
聽說趙家峪的鐵牛能收麥，趙四嬸在婦救會裏又說得上話，王有德一咬牙，提著家裏唯一那隻能下蛋的老母雞，又打了半斤燒酒，來求趙老四幫忙。
二兩地瓜燒下肚，趙老四拍著胸脯打包票：“放心！那管登記的是我婆娘！在這個家裏，老子說一，她不敢說二！插個隊算個屁大的事兒？跟我走！”
這一路上王有德好話不斷，趙老四那是威風八麵，覺得自己臉上倍兒有光。
他急吼吼地擠到桌子前，把煙袋鍋往桌上一拍：“孩子他娘，先給老王也記上！他家的十幾畝地，著急等著收呢！”
周圍排隊的村民頓時不幹了。
“咋還能插隊呢？咱們都排半天了！”
“就是，這也太不講究了。”
“小王莊離這十幾裡地呢，鐵牛跑得了那麼遠？”
趙老四眼珠子一瞪，衝著人群吼道：“嚷嚷啥？嚷嚷啥？這是俺家婆娘，怎麼著，自家人還不興有個方便？”
說完，他轉過頭，得意洋洋地看著趙四嬸，等著自家婆娘像往常一樣，唯唯諾諾地給他辦好，好讓他在王有德麵前露個大臉。
孫玉珍手裏的筆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透過那副老花鏡，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
那眼神裡沒有往日的順從，也沒有之前商量家裏花用時的那種討好，反而多了一種趙老四從未見過的生分。
“你說啥？”孫玉珍歪了歪頭。
趙老四愣了一下，心裏莫名咯噔一聲，但仗著酒勁兒，他還是把脖子一梗：“我說，給有德先登記！插個隊！咋了？這點主你都做不了？”
一旁的秀芹眉頭一皺，剛想說話，卻被孫玉珍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住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氣，當著全村老少，還有外村人的麵，緩緩地把煙袋鍋從桌子上推了回去。
吧嗒。
煙袋鍋掉在地上，又彈了兩彈，銅頭竟從木杆上掉了下來。
這可是趙老四平日裏愛不釋手的寶貝！
“你個敗家娘們！”趙老四的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抽趙四嬸。
可看到孫玉珍那雙平靜的眼睛，趙老四的手忽地一滯，竟再也打不下去。
“趙老四。”孫玉珍字正腔圓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要搞清楚，這裏是婦救會的辦公點，不是你家熱炕頭。”
孫玉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這拖拉機是林顧問千辛萬苦弄來支援抗戰的，是八路軍的財產，是全村人的指望！”
“想借鐵牛收麥子？”
“可以！”
“但不管你是趙家峪李家坡還是小王莊的……”
“都給我老老實實到後麵排隊去！”
這幾句話，像是一串連珠炮，直接把趙老四給轟懵了。
他張大了嘴，感覺自己竟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這還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天天圍著鍋台轉，他說東不敢往西的婆娘嗎？
“你……你……反了你了！”趙老四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那兩兩燒酒瞬間化作了羞惱的怒火，“敢在外人麵前駁老子的麵子？信不信老子回家抽你！”
說著，他揚起巴掌就要往桌子上拍。
“啪！”
一聲脆響。
秀芹手裏的槍搶先一步，拍在了桌麵上。
“趙老四！”秀芹按著槍把，眼神冷得像臘月的風，“你要耍威風回家耍去！在這裏，玉珍嬸子是婦救會的幹事，是替獨立團管賬的！你敢動她一指頭試試？這也就是看在鄉裡鄉親的份上，要是擱在別處，這就破壞軍需生產！都不用李團長動手，俺這個婦救會主任，就能把你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趙老四的手僵在半空，嗓子乾巴巴地吞了吞口水，滿頭冷汗直冒。
那點酒勁早就順著汗珠，跑得無影無蹤。
他看看那把槍，再看看毫無退縮之意的媳婦，又看了看都在捂著嘴偷笑的鄉親們。
“老四啊，別丟人現眼了，趕緊去排隊吧。”
“就是，人家玉珍現在是給八路軍辦事，是公家人，你那套不管用啦！”
人群裡的鬨笑聲像針似的，紮得趙老四渾身難受。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王有德早就縮成了一團，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上了趙老四的目光，王有德拚命拽著趙老四的衣角：“老四啊，咱……咱還是排隊吧，別惹事了……”
趙老四的臉紅成了豬肝色，那是比剛才喝了酒還紅。
他喉嚨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指著趙四嬸的手指頭都在哆嗦：“行……行！孫玉珍，你行！你等著，等晚上回家我再跟你算賬！”
這話聽著挺狠，可誰都聽得出來，他那腿肚子都在轉筋，也就是嘴上逞能罷了。
孫玉珍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重新拿起鉛筆，在桌子上篤篤敲了兩下：“下一個！”
趙老四僵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還是王有德死命把他拽到了隊伍的最末尾。
看著平日裏那個吆五喝六的趙老四，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乖乖地站在隊尾，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轟然大笑。
站在遠處的李雲龍捏著下巴：“哎，老趙，你說這趙老四怎麼就服軟了呢？”
“怎麼，你這熱鬧沒看夠？”趙剛一懟李雲龍的肩膀，“行了，去咱們團的地裡看看吧。”
“可惜了，沒看見秀芹更威風的樣兒，哎。”李雲龍低聲嘀咕了一句，晃著腦袋跟著趙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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