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似的日頭,毫無遮攔地掛在瓦藍的天心。
晉西北的黃土高原,彷彿一個巨大的烤箱,烘烤著每一個出門在外的行人。
往年這個時候,趙家峪的田壟上早就趴滿了彎腰割麥的漢子和婆姨。
為了搶在老天爺變臉前把口糧收完,所有人都拚了命,哪怕汗水滴進黃土裏摔成八瓣,也不願多休息幾分鐘。
鐮刀割過麥稈的沙沙聲,混著沉重得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纔是這片土地千百年來不變的底噪。
但今年的趙家峪,明顯不一樣了。
“突突突——突突突——”
那粗獷有力的轟鳴聲從婦女們的公有田裏傳來,震得田邊的酸棗樹葉子都在打顫,徹底壓過了聲嘶力竭的知了。
刺鼻的油味伴著黑煙,鑽進看熱鬧的村民鼻子裏,卻隻讓人覺得踏實。
那片金黃色的麥海中,一台紅得紮眼的鐵牛正在橫衝直撞。
鐵牛所過之處,原本挺立的麥子就像是見到了龍王的蝦兵蟹將,齊刷刷地低下了頭。
那效率,簡直像是在變戲法。
往常的一畝地,兩三個壯勞力得從雞叫乾到日落,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現在呢?
這頭鐵牛突突突地跑上一圈,也就是一袋煙的功夫,小半畝地就割完了。
坐在駕駛位上的秀芹,穿著一身八路軍的舊軍裝,頭上的草帽壓得低低的。
脖子上掛著的白毛巾早被汗水和塵土浸成了土黃色,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在遠處看熱鬧的李雲龍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
看秀芹那開鐵牛的架勢,跟開坦克也差不離。
話說回來,他李雲龍在前線打鬼子,秀芹在後方組織生產。兩口子每天總有聊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
這樣的日子,可真他孃的帶勁!
“秀芹,再往左拐點,那壟還沒吃乾淨!”趙四嬸不遠不近地跟在拖拉機側麵,大聲提醒著秀芹。
“曉得!”秀芹自如地轉動著方向盤,龐大的拖拉機在她的操控下靈巧地拐著彎,巨大的輪胎碾過乾硬的土地,捲起一陣黃塵。
“瞧見沒?瞧見沒!”李雲龍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趙剛,對著秀芹豎起大拇指,“我說老趙啊,這就叫洋氣!咱現在不僅槍炮那是這個,連種地都他孃的機械化了!這要是讓閻老西兒看見,估計得氣得把牙都咬碎了吞肚子裏去!”
趙剛的目光緊緊追隨著田野裡轟鳴的鋼鐵機器,眼神中滿是欣慰:“老李啊,機械化的意義之一,就是把人從土地裡解放出來。林曉同誌帶來的不僅僅是物資,更是一種全新的活法。你看秀芹同誌,以前圍著鍋台轉,現在也能駕馭這種鋼鐵巨獸了。”
“少跟我扯那些文詞兒。”李雲龍嘿嘿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我就知道一條,有了這玩意兒,咱獨立團的弟兄們能吃飽飯了,那幫鬼子就得餓著肚子捱揍!這就是硬道理!”
正說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到了地頭,最後一行麥子應聲倒下。
公有田收完了。
就在拖拉機熄火的瞬間,圍觀的村民呼啦一下子湧了上來。
秀芹一隻腳踩在拖拉機上,另一隻懸在半空,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
“秀芹,累了吧?”
“秀芹,快喝點水!”
“秀芹,來來,俺幫你捶捶。”
秀芹哭笑不得:“俺知道你們是想借鐵牛,先讓俺下去,咱們上地頭那邊去說!”
公有田的地頭上,擺著一張從團部借來的舊方桌。
秀芹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涼白開,用手背一抹嘴:“這事呢,俺說了不算,得聽林顧問的。”
“不過大家也知道,林顧問心善,已經提前跟俺們商量過了。”
“鐵牛,可以借。”
“但,必須要按俺們婦救會的章程!”
大膽的村民接過話頭:“啥章程啊,跟俺們都說說唄!”
“就兩條!”秀芹笑嗬嗬地伸出兩根手指頭比了個V:“第一,這鐵牛雖然不吃草,但它喝油。要用鐵牛的,得拿出半成糧食來,當成鐵牛的油料錢!”
聽說要拿錢,有人心裏咯噔一下,隨即別開了臉。
鐵牛開著跑一趟,也就幾袋煙的工夫,就要收半成糧?
秀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繼續開口道:“第二呢,就是要服從婦救會的安排。先收誰家,後收誰家,婦救會說了算!”
不少人一聽,心裏更是打鼓。
早先女人們搞那什麼公有地,他們可是沒說什麼好話,狠狠地把婦救會的這些人得罪了個遍。
她們會不會藉機報復,把自己的地安排到最後?
所有人都在心裏盤算著,一時居然沒人上前。
秀芹也不管他們怎麼想的,隻把雙手搭在早就坐到桌邊的趙四嬸肩頭:“想好了的,就到四嬸這邊來登記。”
村民們這才發現,平日裏總低著頭老實巴交的趙四嬸,好像也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她的麵前攤著一個半新不舊的本子,手裏攥著一截鉛筆頭,鼻樑上還架著一副不知哪裏弄來的老花鏡。
不太像原來的農村婦女,倒有點像文化人。
“讓讓,讓讓。”劉大樹在自家媳婦的催促下,第一個擠到了桌前,“俺家要借鐵牛,嬸子幫俺記上。”
趙四嬸推了推眼鏡,一筆一畫地在本子上寫下了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文刂大木對。
“嘿嘿,這字念大,俺認得。”劉大樹咧著嘴撓了撓腦袋,“俺媳婦教過俺,嘿嘿……”
他身後的趙黑子不耐煩地咂了咂嘴:“不就是個大字麼?”
“俺還認得木哩!”
“登記完了趕緊走,俺們可都等著呢!”
“就是,收麥子就在這幾天,天頭可不等人!”
劉大樹鬧了個大紅臉,忙不迭地對著趙四嬸和身後的村民們點點頭,彎著腰跑了。
趙四嬸嘴角帶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下一個!”
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比之前說的所有話都管用。
一個乾瘦的老漢擠上前,殷勤地點頭,“老四媳婦,幫俺也記上。”
趙四嬸抬頭看著老漢,像是什麼都沒聽清似的。
老漢皺了皺眉:“老四媳婦,是俺,趙老二,快記上啊!”
趙四嬸垂下眼,筆尖搭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趙二叔,這是公事,該叫四嬸的名字才對。”秀芹的聲音從他身後飄過來。
趙老二一激靈:“對,對,該叫孫玉……玉什麼來著?”
趙二嬸在後邊碰了碰趙老二的側腰:“珍,孫玉珍。”
“俺老糊塗了,一時沒想起來。”趙老二的黑臉也有點發紅,打了個哈哈,“玉珍吶,幫俺家也登記上。”
孫玉珍點點頭:“記上了,下一個。”
人群慢慢地移動著,所有人看向孫玉珍的眼神,也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人群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都讓讓!沒看見是誰來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