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南洋沙龍送走了最後一名客人，關起了門。
張海生坐在沙發上，手裏的雪茄眼看就要燒到了指頭，他卻渾然不覺。
“這都幾點了！”吳瓊急得在屋裏轉圈，“海生哥，芸姐怎麼還沒回來？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張海生深吸一口氣，按滅了雪茄：“再等等。陸芸同誌既然敢去，就有脫身的把握。現在亂動，反而會害了她。”
“可那是鬼……日本人的地盤啊！”吳瓊的眼睛裏帶著晶瑩，整個人像是無頭蒼蠅。
張海生又看了眼掛鐘：“再等一刻鐘。如果她還不回來，我就去找杜嘯榮幫忙打聽。”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汽車的剎車聲。
張海生像被按到極致的彈簧一樣，崩地躥了出去。
車門開啟，陸芸提著箱子走了下來，雖然滿臉疲憊，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芸姐！”吳瓊衝過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陸芸，差點要哭出來。
陸芸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她走進店裏，癱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過關了。”
第二天，上海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都是關於日軍梅機關高層晴氣慶胤晉陞少將晚宴的報道。
而在王鵬飛的公館裏，王太太正繪聲繪色地跟來訪的閨蜜們描述昨晚的盛況，那是報紙上絕對不會寫的內容。
“哎喲，你們是沒看見啊！”王太太手裏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眉飛色舞地開腔，“一開始，有不少人都在底下嘀咕，說那個晴氣綾平時連門都不敢出，肯定是個受氣的黃臉婆。還有人猜測，說晴氣慶胤今晚沒準會帶個年輕的日本藝妓出來撐場麵。”
“結果呢？哦喲，儂快點講嘛！”閨蜜們好奇地追問。
“結果大門一開，全場都安靜了！”王太太誇張地拍了大腿，“那個晴氣綾挽著晴氣慶胤的手走出來的時候，那通身的氣派，簡直比當年的格格還厲害！她穿著一身紫色的和服，臉白得發光，眉毛挑得跟刀子似的，眼神往下一掃，簡直就像是個……女王！”
“連那個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財政部次長夫人，都被她那一眼看得不敢說話了。晴氣慶胤笑得嘴都合不攏，一直拉著他老婆給大家敬酒，那叫一個有麵子！”
王太太煞有介事地總結道：“我就跟老王說，你看人家晴氣太君，官做得大，老婆都跟著變年輕了。這就叫官氣養人！男人隻要官升得快，女人就能變美！老王聽了，回來這一宿都在書房看檔案，說是也要讓我美一美！”
與王公館的熱鬧不同，此時的南洋沙龍，就顯得有點冷清了。
陸芸這一覺睡了整整十幾個小時，醒來時，早已到了下午。
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走下樓，發現張海生正坐在大廳裡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便箋。
“醒了？”張海生遞過來一杯溫水，“你看看這個。這是昨晚那個送你回來的副官留下的。”
陸芸接過便箋。
那是一張印著梅機關特殊暗紋的高階和紙，上麵用娟秀而有力的漢字寫著幾行字，旁邊還蓋著一枚鮮紅的私印。
是晴氣綾的印章。
“即日起，卿乃吾之專屬，除吾之外，不可再屈尊於他人府邸提供上門之勞。若有不長眼者妄圖強征，便以此證示之。”
陸芸看著這張紙條，心臟徹底落回了肚子裏。
張海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幹得不錯，辛苦你了。”
有了這張紙，南洋沙龍就多了一把嚇死人的保護傘。
晴氣綾看似把陸芸徵召為私用，但這正給了陸芸拒絕那些亂七八糟漢奸太太上門騷擾的理由。
陸芸的身價一下子就不同了，隻有真正的大魚，才配讓她出手。
而且這張紙上，最貴的，就是那個小小的私章。
有了這枚印章，這家店在上海灘就算是有了護身符。
別說巡捕房和地痞流氓，就算是76號的特務想動這裏，也得先掂量掂量梅機關的分量。
隻要晴氣綾還需要這張臉，她就會盡量保住這家店。
南洋沙龍，總算是暫時立穩了腳跟。
陸芸長舒了一口氣，走到窗邊，拉開絲絨窗簾，毫無顧忌地讓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晴氣綾並不完全信任她，這很正常。
但隻要晴氣綾還在那個位置上，還在意那份體麵，那她就離不開南洋沙龍。
這種基於利益和虛榮的捆綁，有時候比所謂的信任還要牢固。
“這攤生意做得不錯，得儘快帶個訊息回去，讓家裏人也高興高興。”陸芸回過頭，對著張海生燦然一笑。
張海生也笑了：“正有此意。”
放下電報，遠在晉西北的林曉長長地出了口氣，鬆開緊握的雙手：“太好了！”
“還有更好的！”旅長哈哈一笑，走到地圖旁，用小木棍在上麵畫了一圈，“你看，這是咱們386旅的轄區。有沒有發現什麼變化？”
林曉瞪眼看了半天箭頭，腦子裏隱隱約約有了猜測：“鬼子的動作變小了？”
“沒錯！”旅長笑得更開心了。
“不止是咱們旅，整個後方都有同樣的情況。”
“鬼子像是被我們打疼了，有點要龜縮起來養傷的架勢。”
“你鼓搗出來的火藥和飛雷炮，著實功不可沒！”
旅長說的，比起戰場上的實際情況，要保守得多。
一場並未載入史冊的戰鬥，赫然成了鬼子第四旅團步兵大隊的噩夢。
“進攻！為天蝗陛下盡忠！”
日軍少佐揮舞著指揮刀，驅趕著身後的士兵發起衝鋒。
在他們對麵，是一處簡陋的八路軍高地。
按照以往的經驗，隻要蝗軍的擲彈筒和重機槍一響，對麵的土八路就會被壓得抬不起頭，然後就是刺刀見紅的屠殺。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轟——！
一聲如同巨人心跳般的悶響，猛然從八路軍的陣地上傳出。
磨盤一樣的炸藥包，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並不優美卻足以致命的拋物線，重重地砸在了日軍衝鋒隊形的中央。
風暴降臨！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
方圓數十米內的鬼子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暴的衝擊波直接震壞了內臟，七竅流血地倒在地上。
它們的身體表麵並沒有多少傷痕，但生命卻像被吹熄的蠟燭一樣瞬間消失。
除了這古怪的炮彈，八路軍扔出的手榴彈和地雷，威力也大得驚人。
以前八路軍造的土雷，炸響後總會爆出一團濃濃的黑煙，要是運氣好，除了熏一臉黑灰，連皮都破不了。
可現在，那些不起眼的陶罐地雷和木柄手榴彈都變了樣。
彈片飛濺的速度快得驚人，瞬間就能穿透鬼子的身體，把它們放倒在地。
“撤退！轉進！”
日軍少佐絕望地看著自己的士兵在那種不講理的火力麵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不得不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而像這樣的場景，在過去的兩個月裏，在晉西北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八路軍彷彿一夜之間打通了軍火供應鏈，憑藉著這種簡陋卻殘暴的重火力和威力倍增的新式火藥，在數次反掃蕩作戰中，硬生生頂住了鬼子精銳的輪番衝擊。
摸不清八路軍的情況，鬼子不敢妄動，雙方的戰線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而這種僵持，對於某些人來說，比失敗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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