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四哥嗎？”旁邊一個歪戴著破氈帽的漢子打趣道，“四哥，你之前不是總說四嫂識字是不務正業麼，怎麼今兒也來湊這熱鬧？別一會兒連個一字兒都認不全，白耽誤領導們的時間。”
周圍幾個後生也跟著起鬨：“就是，四叔，你要是能領到那包白糖，俺們回頭管你叫大爺！”
趙老四憋紅了臉，嘴唇翕動了幾下，愣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都管好你們自個兒吧！”孫玉珍從後麵走到趙老四身邊，皺著眉冷冷地盯著那個氈帽漢子，“趙大牙，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之前挖河道統計上工情況，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缺胳膊少腿，那大字寫得跟個死蛤蟆似的，還有臉在這兒說風涼話？”
趙大牙被懟得老臉一紅，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隊伍挪動得很快。
轉眼間，就到了趙老四跟前。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趙老四的笑話。
陳康白推了推眼鏡，隨手從桌上的一疊報紙裡抽出一張，指著上麵的一段社論，溫和地說道：“老鄉，別緊張，試試念這幾段。”
趙老四接過報紙，臉差點貼在上麵。
“在……在偉大的……抗日戰爭中……”
他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像是在牙縫裏擠出來的。
“每一個……中國人民……都是……都是一顆……釘子……”
起初，周圍還有細碎的笑聲。
但隨著趙老四念下去，那些笑聲漸漸消失了。
雖然他念得極其吃力，有些複雜的字還要停下來想半天，但他竟然順順噹噹地唸完了大半頁！
除了幾個特別生僻的詞兒念錯了音，大意竟然一點也沒差。
全場寂靜。
連孫玉珍都愣住了。
她知道自家男人最近老是躲著她偷看林顧問發的那本種植手冊，卻沒想到他竟然還偷偷認了這麼多字。
“哎喲，四哥，你這真是深藏不露啊！”先前起鬨的趙大牙酸溜溜地叫道，“怎麼著，四哥，你這也想考狀元？”
“閉上你的臭嘴！”一聲暴喝從人群後方傳來。
李雲龍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眼睛瞪得像銅鈴，目光掃過那幾個說風涼話的，嚇得他們又縮了縮脖子。
“有文化那是好事！”李雲龍一掌拍在趙老四肩膀上，“念得好！沒給咱獨立團丟臉！”
“再瞧瞧你們這幾個，自己沒本事認字，還嘲笑人家上進，這叫什麼？這叫爛泥扶不上牆！”
“有本事你也念一段，老子不僅給你糖，還給你一斤燒刀子！”
趙大牙哪敢還口？
他可是實打實地沒學幾個字，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是勉強背住的。
不過是看趙老四都來了，趙大牙想著沒準也能混包白糖回去，這才排了隊。
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自己，趙大牙的腿瞬間有點發軟。
而這時，一直站在陳康白身邊的楊驥生也站了出來。
“鄉親們，李團長說得對。”楊驥生指著遠處的縣城方向，“大家有沒有想過，鬼子為什麼能橫行霸道？是因為他們長了三頭六臂嗎？”
“不是！”
“不過是因為早些年，日本人在他們國內培養出了大量識字的工人和農民。”
“他們的農民識字，所以知道怎麼科學施肥，讓地裡的收成翻倍，養活了更多的兵。”
“他們的工人識字，所以能看懂複雜的圖紙，讓工廠裡的鋼鐵像山一樣堆起來，造出了坦克和大炮！”
“咱們想要不受鬼子的氣，想要不被人家當牛馬使喚，就得學文化！有了文化，咱們不僅能種好地，還能造出比鬼子更響的大炮，比鬼子更快的坦克！趙老四同誌能坐下來認字，那就是好樣的，那是想讓咱們中國人挺起腰桿子！”
這些事，打穀場上的百姓們，從來沒有想過。
他們隻是因著骨子裏對文化人的敬畏，或多或少地學了些。
而楊驥生的這番話，讓不少人的腦子開始活絡起來。
原來識字不隻是為了識字，也是為了……打鬼子？
一時間，原本隻是為了領糖的人群，眼神裡也多了一些別樣的東西。
第一輪考察很快結束，陳康白在登記簿上畫了一圈，一共選出了二三十個底子不錯的百姓。
“林顧問，李團長，我覺得這些種子還得再篩一篩。”陳康白合上本子，對林曉說道，“我們要的是能進工廠的工人，不僅要識字，還得對數字敏感，得有基本的常識。我想再加一輪麵試。”
第二輪考試設在村裏的老祠堂裡。
題目很簡單，就是一些加減乘除計算和基本常識。
然而，有些人在這一輪裡的表現，卻讓陳康白大吃一驚。
孫玉珍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截鉛筆頭，在粗糙的紙上飛快地劃拉著。
“兩畝地，每畝下種二十斤，每天……總共得多出多少人工？”
陳康白唸完題還沒一分鐘，孫玉珍就抬起頭，自信地報出了答案：“得加六個半工。”
這個速度，對於沒係統學過數學的人來說，相當不錯。
陳康白推了推眼鏡，看著孫玉珍的眼神越發熱切：“要是算化學配平也能這麼快的話……”
而另一邊，秀芹的表現也同樣亮眼。
她雖然數學稍遜，但當陳康白拿出一件簡單的機械模型時，秀芹竟然能順著齒輪的紋路，準確說出哪兒是受力點，哪兒容易磨損。
畢竟，這些日子她天天開著那台手扶拖拉機在外麵跑，機器出了毛病都是她跟林曉、老鄭一起研究著修的。
“好，太好了！”陳康白又推了推眼鏡，“兩位，我想代表延安科學研究院，正式邀請你們。”
陳康白的聲音很誠懇：“延安的化工廠需要你們。在那兒，你們能學到真正的文化，學到怎麼跟那些鋼鐵打交道。等學好了，你們就是咱們國家的新一代化工工人。”
“如果你們願意，以後還可以把家人也接過去。這不僅僅是為了延安，更是為了給咱們的抗戰事業造出一份屬於咱們自己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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