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夏踩著被雨浸得微微發烏的青石板，拐進不遠處一條幽深的巷口。
噠，噠，噠。
高跟鞋踏在石板上的聲響倏地停下。
因為兩個穿著短衫、戴著氈帽的男人，突然擋住了她的前路。
而在她的身後，同樣冒出了兩個壯漢。
兩前兩後，將孟青夏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老丁，我們處長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為首的特務惡狠狠地盯著孟青夏，像是頭餓久了的狼。
孟青夏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茫然與柔弱：“這位先生，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姓孟，不姓丁。”
“認錯？”那特務冷笑一聲，“尹風那小子骨頭是硬，但在我們76號的神仙水麵前，什麼都得說。他已經都交代了，你就是老丁！”
尹風？！
交代？！
這兩個詞仿若兩記重拳，孟青夏恍惚了一瞬，握著傘柄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
隻是這怎麼可能？
尹風他一家七口，都被抓進了鬼子的防疫給水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隻有他那天上山挖參，才僥倖逃過一劫。
他恨不得能生吃了鬼子和漢奸，又怎麼會主動交代情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並不知道，此刻的尹風，依舊在76號的審訊室中昏迷不醒。
皮鞭烙鐵老虎凳，幾乎所有的刑罰都用了個遍，尹風硬是咬著牙，一個字也不說。
“媽的，給我接著打！打到他說為止！”一個特務小頭目氣急敗壞地大吼著，再次揚起了手中的皮鞭。
“呸！”
尹風使出全身的力氣，重重地對著小頭目啐了一口。
血水濺到小頭目身上的瞬間，尹風低低地笑了一聲，忽地垂下了頭。
小頭目打了個突。
不會是打死了吧？
這可是上麵交代了，必須問出情報來的！
“去，快去找醫生！”小頭目黑著臉扔下了馬鞭，低聲嘟嘟囔囔，“真特孃的不經打，才幾下就要死要活的。”
醫生檢查了一下尹風的瞳孔和脈搏，對他搖了搖頭：“再打下去，人就真沒了。”
“沒就沒了！一個赤色分子，留著也是浪費糧食！”底下的特務不耐煩地踹了尹風一腳。
“蠢貨！”小頭目一巴掌扇在特務臉上，“處座要的是他嘴裏的情報，不是一具屍體！把他放下來，送去醫療室搶救。”
半小時後，尹風悠悠轉醒。
醫生給他輸了液，暫時吊住了一條命。
“他現在的情況，恐怕任何物理刑訊都撐不住了。”醫生忽然饒有興味地推了推眼鏡，“不過……如果非要問話，可以試試日本人剛送來的神仙水。”
那是梅機關送來的最新審訊藥物，據說是高濃度的精神活性藥劑，能讓人的大腦皮層高度興奮，在半夢半醒之間，失去邏輯判斷能力，說出潛意識裏的秘密。
這葯昨天剛送到，醫生心裏早就癢癢得不行，好不容易纔等到了尹風這個合適的試藥物件。
“那就用那個！”小頭目毫不猶豫地說道。
一針下去，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尹風再次陷入了混亂。
他的眼神變得渙散，嘴裏也不受控製地開始胡言亂語。
“喲，還真有用？”小頭目挑挑眉，特務們立刻圍了上去，開始誘導性地提問。
“老丁是誰？他在哪兒？”
“你們的聯絡點在什麼地方？”
然而，尹風的回答卻比夢話還亂。
“好大的雪……真冷啊。”
“娘，我想喝豆腐腦。”
“過年好啊，過年有肉吃。”
小頭目氣得直跺腳，狠狠白了醫生一眼：“媽的，這葯是不是假的？”
醫生無奈地聳聳肩：“梅機關的太君們送來的葯，我也不清楚啊……”
小頭目嘖了一聲，剛要揮手讓人把尹風拖走時，尹風的表情忽然又變了，變得無比溫柔。
“好漂亮的旗袍……”
說完這句，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旗袍？
在場的所有特務都愣住了。
一個大男人，在瀕死的幻覺裡，心心念唸的居然是一件旗袍？
這是他想到哪個相好的了？
相好？
不對！
小頭目腦中靈光一閃。
他立刻意識到，這句看似無關的夢話，可能就是唯一的線索！
“老丁”這個代號，聽起來像個男人，他們一直在找的，也是一個中年男人。
可如果“老丁”其實是個女人呢？
一個讓尹風在生死關頭都念念不忘的、穿著漂亮旗袍的女人？
“去！把尹風所有的社會關係，特別是女性關係，全部重新排查一遍！重點查那些喜歡穿旗袍的！”
順著這條線索，76號的特務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很快，一個年輕女人浮出了水麵。
孟青夏，一個在閘北區開裁縫鋪的年輕女人，平日裏深居簡出，與尹風有過幾次不起眼的接觸。
而身為裁縫的她，幾乎每天都穿著不同款式的旗袍。
“去，帶回來問話，記住要活的！”
特務們冷笑著上前兩步，離孟青夏越來越近。
“別，別過來……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我也不認識什麼尹風……”
孟青夏委屈地咬著下唇，試圖用自己柔弱女性的身份，來軟化眼前的特務。
“你們看我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是你們要找的人呢？肯定是搞錯了，你們放我走吧……”
說著，孟青夏的眼中浮出濃濃的霧氣，彷彿滿天細雨飄進了眼底。
她纖細的腰肢更是微微發抖，彷彿一支嬌花，格外惹人憐惜。
咕嘟。
為首的特務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滿是邪意的笑容，一步步逼近：“是不是搞錯了，跟我們回去搜一搜身就知道了。孟小姐別怕，你這麼漂亮，我們兄弟幾個，會好好疼你的。”
他伸出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孟青夏的瞬間，孟青夏的眼神陡然一變，那份柔弱瞬間褪去。
她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柳葉，飄飄蕩蕩地向側後方滑開，從四人站位中僅有的空隙鑽了出去。
那矯健的身手，哪裏像一個普通的裁縫？
“就是她！抓住她！”
特務見偽裝被識破，立刻撕下了麵具。
但他並沒有拔槍，而是和其他三人一起，怒吼著圍了上來。
沒開槍？
孟青夏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他們要的是活口，是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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