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山穀裡還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康繼祖站在礦洞口,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
洞內,戰士們經過一夜休整,鼾聲此起彼伏。
他把趙放和王思翰叫到跟前。
「趙放,王思翰,聽著。」康繼祖淡淡吩咐,「你們帶著弟兄們,守在這裡。鬼子昨天吃了大虧,今天肯定會像瘋狗一樣到處亂嗅。冇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出去瞎晃悠,把洞口給老子守死了,一隻蒼蠅也別放進來。」
趙放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康參謀,那你呢?你可不能不管我們!」
「我和常副官出去一趟,很快回來。有點事要辦。」康繼祖冇多說,眼神掃過兩人,「管好這裡,就是頭功。
要是出了岔子,或者誰他孃的管不住嘴,把昨天白天的事捅出去......小心你們的褲子。」
王思翰下意識地併攏了腿,「放心!有我在,亂不了!我會盯著趙放的!」
趙放一聽就急了,「你他孃的....」
康繼祖直接一人一腳,把兩人踹走。
交代完畢,康繼祖朝靠在洞口石壁旁的常孟蘭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離開礦洞,身影迅速冇入山穀邊緣濃密的灌木叢中。
常孟蘭顯然對追蹤標記很在行。
她走在前麵,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目光掃過岩石底部、老樹的根鬚、甚至幾塊看似隨意堆疊的石塊。
每當她停下,手指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輕輕一點,康繼祖就能看到一個極其微小的刻痕——三枚首尾相銜的彎月,形成一個緊密的圓環。
刻痕很新,顯然是剛留下不久。
他們在崎嶇的山林裡穿行了約莫一個多鐘頭。
槍炮聲被山巒阻隔,變得遙遠而沉悶。
常孟蘭突然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凹陷處停下腳步,對著裡麵低聲道:「出來吧。是我,常孟蘭。」
岩石後麵一片寂靜。
幾秒鐘後,兩個穿著灰撲撲本地百姓短褂的人影,如同憑空出現般閃了出來。
兩人手裡都端著晉造湯姆遜衝鋒鎗,槍口穩穩地低垂著,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康繼祖身後。
「常小姐。」左邊一個身形瘦高、麵容清臒、眼神沉靜的青年微微頷首,正是諸葛正。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康繼祖身上,帶著深深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右邊那個則是個敦實的漢子,寬臉膛,濃眉大眼,此刻咧著嘴,激動得幾乎要撲上來,正是康宴。
「少爺!真是少爺!您冇事!太好了!可嚇死我了!」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份狂喜。
康繼祖看著這兩個從小一起廝混,後來卻被他斥為「多管閒事」的夥伴,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諸葛,康宴。好久不見。」
而常孟蘭怕幾人之間有什麼誤會,直接把兩人拉到一旁,一陣低語。
三人時不時的看向一旁靜靜等待的康繼祖,康宴的驚呼一直不斷。
三人很快,交流完畢。
諸葛正上前一步,仔細打量著康繼祖,目光在他沾滿硝煙塵土的軍服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鼻樑上那副深色鏡框的眼鏡上,眼神閃爍了一下。
「少爺......您......冇事就好。老爺子擔心得不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常小姐剛纔......大致說了些您的事。在盤山陣地那邊......還有昨晚在戰俘營......」
諸葛正的聲音低沉下去,眼中充滿了探究。
旁邊的康宴更是忍不住插嘴,「是啊少爺!常副官說您一個人就乾掉了好幾個鬼子?
審鬼子,日語說得比鬼子還溜?帶著百來號人端了鬼子戰俘營?還......還把那幾個畜生給絞了?
我的老天爺啊!這......這真是您乾的?您啥時候學的這些本事?以前在太原......」
康宴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和諸葛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太反常了!與他們記憶中那個隻會遛鳥鬥雞、沉迷酒色的廢物少爺判若兩人。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道少爺以前那副紈絝德性,都是裝出來的?
是為了避禍?閻老西那幾個兒子的境遇可是不太好,還有太原城裡那些明槍暗箭......
這麼一想,似乎就通了!
少爺隱忍這麼多年,如今國難當頭,終於不再藏拙了!
諸葛正深吸一口氣,眼神裡的震驚漸漸被一種巨大的欣慰和釋然所取代。
他用力地點點頭,彷彿在確認自己這個驚人的猜測:「明白了......少爺,我們都明白了!您受苦了!這亂世......終究是藏不住了!這樣......也好!也好!」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感慨和如釋重負的輕鬆。
康宴更是激動地搓著手,幾乎要手舞足蹈:「對對對!我就說嘛!咱們少爺打小就聰明絕頂!
小時候還說要當劉玄德呢!
哈哈!少爺,咱啥時候殺回太原去?讓他們狗眼看人低的孫子們好好看看!咱們這口氣憋太久了!」
康繼祖聽著他們一副悟了的表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也冇解釋,隻是淡淡地問:「老爺子和其他人可好?」
諸葛正立刻回答:「老爺子還在太原坐鎮,他老人家知道您安全,懸著的心總算能放下了。
家裡人一切都好。
這次老爺子讓我們把暗影全都帶了過來,就是為了把你安全的護送回太原。
暗影其他十個人,化整為零,散在附近幾個山頭,警戒放哨,隨時策應。
少爺,現在情況很亂,鬼子的包圍圈還在收緊。
老爺子給我們的命令是,無論如何,必須把您安全地帶出去。
您看......我們是現在就走,還是......」
康繼祖根本冇等他說完,直接打斷,「走?往哪兒走?鬼子都打到家門口了!這山西,是我姨父的山西,也是我康繼祖的山西!老子哪兒也不去!」
他目光掃過諸葛正和康宴:「以前怎麼混帳,那都是以前。現在,我是晉綏軍400團的參謀康繼祖!
我要留下來,帶著想打鬼子的兄弟們,跟這幫東洋畜生乾到底!
三十萬晉綏軍,還等著我去接班呢!
我姨父閻錫山的事業,我得替他扛起來!
鬼子想亡我中華?
那就先問問少爺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諸葛正和康宴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積壓了多年的期盼終於實現的狂喜!
是看到幼時那個雄心萬丈的主公終於歸位的激動!
諸葛正猛地挺直腰板,沉聲道:「少爺有此決心,諸葛正願效死力,肝腦塗地!」
康宴更是激動得一拳砸在旁邊的一棵小樹上,然後轉身抱住康繼祖:「好!少爺!這纔是我康宴跟的主子!
少爺您是不知道,以前為了留在您身邊,不被趕走,小的裝的太苦了。
要不是我自小一片赤膽忠心,再加上老爺嚴令,臣...宴實在做不到啊!
一言難儘。
那麼香的肉,那麼甜的酒,那麼美的窯妹,我都是含淚....」
說著說著,康宴覺得自己的哈喇子快要流出來了。
趕緊控製自己。
就在這時,一直的諸葛正突然眉頭一皺,打斷了康宴的憶苦思甜。
「九點鐘方向的弟兄傳來訊號!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