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李雲龍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屋頂,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黃羊溝的地形。那個地方他去過一次,溝不算深,但兩邊山壁陡峭,溝底隻有一條窄窄的土路,旁邊是一條幹涸的河床。要是把兩頭堵住,溝裡的人確實跑不了。可山本特工隊不是一般的鬼子,他們受過特種訓練,反應快,戰鬥力強。光靠堵住兩頭還不夠,得在溝裡多設幾道防線,一層一層地打。
他翻身坐起來,摸黑穿上鞋,從牆上摘下駁殼槍別在腰上。魏和尚已經在門外等著了,手裡牽著馬,嘴裡呼著白氣。十一月的晉西北,早晨冷得能凍掉耳朵。
“團長,隊伍集合好了。”魏和尚說。
李雲龍點點頭,走到打穀場上。一千多號人站在晨霧裡,黑壓壓的一片,沒人說話,隻有馬打響鼻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趙剛從隊伍前麵走過來,說:“老李,都準備好了。炸藥、手榴彈、子彈都帶齊了。”
“走吧。”李雲龍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出了村子。
天邊剛露出一絲魚肚白,土路兩邊的莊稼地裡光禿禿的,隻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稈茬子。隊伍走得不快不慢,李雲龍騎在馬上,時不時掏出指南針看一眼方向。從石橋村到黃羊溝有六十多裡地,按這個速度,得走四五個時辰。山本特工隊從太原出發,走公路到黃羊溝,也是一百多裡地。兩邊差不多同時到,誰快誰就能搶得先機。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出來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隊伍在一個村子邊上停下來歇了一刻鐘,戰士們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吃了兩口乾糧。李雲龍沒吃東西,他蹲在路邊,掏出煙袋鍋子裝了一鍋煙,點著了,抽了兩口,又掐滅了。他站起來,說:“走。不能耽誤。”
隊伍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兩個時辰,到了黃羊溝東邊五裡地的一個小村子。李雲龍讓隊伍在村外停下來,把各營營長叫過來。
“張大彪,你帶一營去溝東頭,在溝口兩邊山上埋炸藥。等鬼子進了溝,等我的訊號,把溝口炸塌。石頭和土要堆得高一些,別讓鬼子爬出來。”
張大彪說:“是。”
“沈泉,你帶二營去溝西頭,也一樣,埋炸藥,等訊號,炸溝口。”
沈泉說:“是。”
“王懷保,你帶三營在溝北邊的山上埋伏。我帶獨立連在溝南邊的山上。等鬼子進了溝,先不要打。等他們走到溝中間,兩頭一炸,你們就從山上往下打。手榴彈先扔,扔完了再用機槍掃。記住,不要衝下去,就在山上打。溝裡沒地方躲,他們跑不了。”
王懷保說:“是。”
李雲龍又說:“還有一件事。山本特工隊不是一般的鬼子,他們手裡有衝鋒槍,火力很猛。你們趴在山上,不要露頭。手榴彈扔的時候,要等他們走近了再扔,別扔早了讓他們躲開。機槍手要打點射,一梭子一梭子地打,別一口氣打光了。”
各營營長領了任務,帶著隊伍分頭行動了。李雲龍帶著獨立連,繞到溝南邊的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雜草。他們爬上去,找好位置趴下來,等著。
黃羊溝就在下麵,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蛇,從東邊伸過來,往西邊延伸過去。溝底的路很窄,隻能容一輛卡車通過。路北邊是乾河床,河床上全是鵝卵石,走不了車。路南邊是一道土坎,坎下麵是一條水溝,溝裡有些積水,上麵結了一層薄冰。
李雲龍趴在山頂的一塊大石頭後麵,掏出望遠鏡往東邊看。東邊的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又往西邊看,也是一樣。太陽已經偏西了,照得溝裡的石頭泛著白光。
“和尚,”他說,“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別出聲。鬼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到。”
魏和尚說:“是。”
命令一個傳一個地傳下去,山上安靜下來,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和鳥叫聲。李雲龍趴在石頭後麵,一動不動地盯著東邊。他的眼睛有些酸,但不敢眨眼,怕錯過了什麼。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東邊的路上出現了一隊人馬。李雲龍把望遠鏡的焦距調了調,看清楚了。打頭的是三個騎摩托車的鬼子,摩托車旁邊掛著挎鬥,挎鬥裡坐著個鬼子,架著機槍。後麵是兩輛卡車,卡車上站著鬼子,穿著黃呢子大衣,戴著鋼盔,手裡端著衝鋒槍。卡車後麵又是幾輛摩托車,再後麵是三輛小汽車。
李雲龍數了數,摩托車有七八輛,卡車有兩輛,小汽車有三輛。加上車上的鬼子,差不多有**十個人。這就是山本特工隊了。
他的心提了起來,但手很穩。望遠鏡裡的鬼子越來越近,他能看見他們的臉了。那些鬼子個個精壯,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盯著前方,像是在執行一次普通的巡邏任務。打頭的那輛摩托車上的鬼子軍官,手裡拿著地圖,時不時看一眼,又抬頭看看前麵的路。
“來了。”李雲龍低聲說。
鬼子車隊進了黃羊溝。打頭的摩托車慢下來,溝裡的路不好走,到處都是石頭和坑窪。摩托車顛簸得很厲害,挎鬥裡的鬼子緊緊地抓著機槍,身子隨著車子一起一伏。卡車跟在後麵,開得更慢,排氣管裡冒出黑煙,在溝裡散不開,熏得車上的鬼子直皺眉頭。
李雲龍等著。他得等鬼子全部進了溝,才能發訊號。溝東頭的張大彪和二營的人也在等著,等他這邊槍響,他們就拉炸藥。
摩托車越走越近,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聲了。李雲龍趴著不動,眼睛盯著那輛打頭的摩托車。摩托車從他下麵的溝裡開過去,他能看見挎鬥裡那個鬼子的臉,是個年輕鬼子,嘴唇上留著一小撮鬍子,眼睛眯著,像是被煙熏的。
摩托車過去了。卡車跟著開過來,車輪子在石頭上蹦跳,車廂裡的鬼子被顛得東倒西歪,有的扶著車廂板,有的蹲下來。一個鬼子被顛得站不穩,一屁股坐在車廂裡,旁邊的鬼子笑了起來。
李雲龍沒笑。他的手慢慢摸到腰間的駁殼槍上,把槍抽出來,開啟保險。
第二輛卡車開過去了。後麵的摩托車也開過去了。最後麵是三輛小汽車,第一輛是黑色的小轎車,車窗上掛著窗簾,看不見裡麵。第二輛是灰色的吉普車,車上坐著幾個鬼子軍官,戴著大簷帽,腰裡別著指揮刀。第三輛也是小轎車,車頂上架著一根天線,像是通訊車。
小汽車開得很慢,車輪子在石頭縫裡打滑,司機不停地換擋,發動機發出嗡嗡的聲音。
等最後一輛小汽車開進了溝裡,李雲龍舉起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在溝裡回蕩,聲音很大,震得山上的鳥撲稜稜地飛起來。
溝裡的鬼子反應很快。槍聲一響,摩托車立刻停下來,挎鬥裡的鬼子轉動機槍,朝山上掃射。卡車的鬼子跳下車,趴在路邊,端起衝鋒槍朝山上打。小汽車的門開了,幾個鬼子軍官鑽出來,彎著腰往溝邊的石頭後麵跑。
但他們的反應再快,也快不過李雲龍的佈置。
槍聲就是訊號。溝東頭和溝西頭同時響起了爆炸聲,轟隆轟隆的,地動山搖。兩邊的山壁塌了下來,巨石和泥土把溝口堵得嚴嚴實實。煙塵衝天而起,遮住了半個天空。
鬼子被堵在溝裡了。
“打!”李雲龍大喊一聲,手裡的駁殼槍朝溝裡打了一梭子。
山上的機槍和步槍同時開火。手榴彈從山上飛下來,像下雨一樣,落在溝裡,炸得石頭和泥土四處飛濺。鬼子被炸得東躲西藏,有的趴在車底下,有的躲在石頭後麵,有的往河床裡跑。
一個鬼子剛從卡車上跳下來,一顆手榴彈在他身邊爆炸,把他炸飛出去,摔在路邊,一動不動。另一個鬼子躲在摩托車後麵,端著衝鋒槍朝山上掃射,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石頭上,迸出一串火星,他縮了縮脖子,又探出頭來繼續打。
獨立連的機槍手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架著歪把子機槍,朝溝裡打點射。他的槍法很準,一梭子打過去,三個鬼子應聲倒地。旁邊的一個鬼子看見同伴倒下,端起衝鋒槍朝機槍手的位置打了一梭子,子彈打在石頭上,石屑飛濺,機槍手把頭低下去,等槍聲停了,又探出頭來繼續打。
溝裡的鬼子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們很快就穩住了陣腳。幾個鬼子軍官躲在石頭後麵,用手勢指揮著部下還擊。鬼子的衝鋒槍火力很猛,幾十支衝鋒槍一起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山上,打得樹枝和草葉滿天飛。
李雲龍趴在大石頭後麵,子彈從他頭頂上飛過,嗖嗖的,帶著風聲。他探出頭看了一眼,溝裡的鬼子分成了幾組,有的在卡車後麵架起了機槍,有的在河床裡挖掩體,有的在往溝邊的山壁下麵跑,想找個死角躲子彈。
“他孃的,這夥鬼子確實不一般。”李雲龍罵了一句,從腰上摸出一顆手榴彈,擰開蓋子,拉了導火索,等了兩秒鐘,甩了出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河床裡的一群鬼子中間,炸開了。三四個鬼子被炸倒,剩下的鬼子往兩邊跑,有一個鬼子跑了兩步,又回頭去拖受傷的同伴,被一顆子彈打中後背,撲倒在地上。
溝北邊的山上,三營也打得正猛。王懷保趴在山頂的一棵樹後麵,指揮著戰士們往下扔手榴彈。三營的戰士們分成三排,第一排扔完了蹲下來裝彈,第二排接著扔,第三排等著,輪番轟炸。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飛下去,在溝裡爆炸,炸得煙塵滾滾,什麼也看不見。
鬼子的反擊也很猛烈。他們架起了兩挺機槍,朝北邊的山上掃射。子彈打得樹榦啪啪響,樹皮被削得滿天飛。一個三營的戰士正探出頭扔手榴彈,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手榴彈掉在腳邊。旁邊的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手榴彈甩了出去,然後把他拖到石頭後麵。
“沒事吧?”那個戰士撕開受傷戰士的袖子,看見肩膀上有一個血洞,血往外湧。
“沒事,擦破點皮。”受傷的戰士咬著牙說。
“擦破個屁,骨頭都看見了。”那個戰士從急救包裡掏出紗布,按在傷口上,用力纏了幾圈。
溝裡的鬼子被兩麵夾擊,傷亡越來越大。卡車被炸翻了,歪倒在路邊,油箱漏了,汽油流了一地。一輛摩托車被手榴彈炸中了油箱,轟的一聲燒起來,火苗躥得老高,把旁邊的幾個鬼子燒得滿地打滾。
那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溝中間,車門開著,裡麵的人已經跑出來了。李雲龍看見一個鬼子軍官從車裡鑽出來,個子不高,穿著黃呢子大衣,戴著大簷帽,腰裡別著一把指揮刀。那個軍官彎著腰,快步跑到溝邊的石頭後麵,蹲下來,掏出望遠鏡往山上看了看。
“那就是山本一木。”李雲龍心裡說。他從原主的記憶裡找到了這個人的樣子,跟眼前這個軍官對上了號。
他端起駁殼槍,瞄準了那塊石頭後麵。可山本一木很狡猾,他蹲在石頭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根本打不中。李雲龍放下槍,對身邊的魏和尚說:“和尚,看見那塊大石頭沒有?石頭後麵有個鬼子軍官,是山本特工隊的頭子。你槍法好,找個機會打他。”
魏和尚趴在石頭後麵,端著三八大蓋,從石頭縫裡瞄了瞄,說:“團長,他藏得太嚴實了,打不著。”
李雲龍說:“等著。他總會露頭的。”
溝裡的戰鬥還在繼續。鬼子的火力越來越弱,衝鋒槍的子彈打光了,他們開始用步槍還擊。可步槍的火力跟衝鋒槍沒法比,山上的八路軍佔了絕對優勢。手榴彈還在不停地往下扔,爆炸聲一個接一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一個鬼子從卡車後麵衝出來,端著刺刀往溝邊的山壁上爬,想衝上山來。他爬了兩步,腳下一滑,摔了下來。他又爬起來,繼續爬。一顆手榴彈在他身邊爆炸,把他炸翻在地,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又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他倒在地上,不動了。
又一個鬼子從河床裡衝出來,往溝西頭跑,想從被炸塌的溝口爬出去。他跑到溝口下麵,踩著碎石往上爬,爬了一半,上麵的石頭鬆了,他連人帶石頭摔了下來,被壓在下麵,慘叫了幾聲,就不出聲了。
戰鬥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溝裡的鬼子已經沒剩幾個了。卡車被炸毀了,摩托車燒成了一堆廢鐵,小汽車被打得千瘡百孔。溝底到處是鬼子的屍體和散落的武器,衝鋒槍、步槍、手槍、指揮刀,扔得到處都是。
山本一木還躲在石頭後麵。他的警衛員被打死了,倒在他身邊,血流了一地。他的大衣上沾滿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警衛員的。他蹲在石頭後麵,手裡握著一把南部手槍,眼睛盯著山上。
魏和尚一直在等著機會。他趴在石頭後麵,槍口對準那塊大石頭,一動不動。風吹得他眼睛發酸,他不敢眨眼。手凍得有些僵,他不敢搓,怕手指頭動的那一下,錯過了機會。
山本一木終於動了。他可能覺得躲在石頭後麵不是辦法,想換個地方。他猛地站起來,彎著腰,朝旁邊的一塊石頭跑過去。
就這一下,魏和尚的槍響了。
子彈穿過山本一木的胸口,他從半空中摔下來,趴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打中了。”魏和尚說,聲音很平靜。
李雲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槍法。”
他站起來,朝溝裡喊:“停止射擊。”
槍聲漸漸停了下來。溝裡安靜了,隻剩下風吹過石頭的聲音和偶爾一聲傷員的呻吟。煙塵慢慢散去,露出了溝底的慘狀。鬼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上、河床裡、車旁邊,有的臉朝下,有的仰麵朝天,有的蜷縮成一團。被炸毀的卡車還在冒煙,燒焦的橡膠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直噁心。
李雲龍從山上下來,走到溝裡。他踩在碎石和彈殼上,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他走到山本一木的屍體旁邊,低頭看了看。這個鬼子軍官的臉朝下趴著,血從胸口滲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的指揮刀掉在旁邊,刀鞘上鑲著銅飾,擦得鋥亮。
李雲龍彎腰撿起那把指揮刀,抽出來看了看。刀身上刻著花紋,刀刃很鋒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把刀插回鞘裡,遞給魏和尚,說:“留著。當個紀念。”
趙剛從後麵走過來,說:“老李,打掃戰場吧。”
李雲龍說:“嗯。讓各營清點傷亡,把鬼子的武器彈藥收了。快一點,天快黑了。”
戰士們開始打掃戰場。他們把鬼子的衝鋒槍、步槍、手槍、子彈盒都撿起來,堆在一起。衝鋒槍有六十多支,全是德國造的MP40,九毫米口徑,三十發彈匣。步槍有二十多支,都是三八大蓋,有些是鬼子軍官的私人配槍,槍托上刻著名字。手槍有十幾把,有南部的,也有勃朗寧的。
子彈更多,衝鋒槍彈有幾千發,步槍彈有上千發,手槍彈也有幾百發。還有幾十顆手榴彈,幾箱炸藥,幾部電台,還有一些地圖和檔案。
李雲龍拿起一支MP40衝鋒槍看了看,在手裡掂了掂,說:“好槍。德國造的,比鬼子的歪把子好使。這槍射速快,後坐力小,打近戰最好使。”
趙剛說:“這些槍給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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