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孫德勝親自帶回來的。
那天傍晚,李雲龍正在團部跟趙剛商量過冬的棉衣問題,王根生跑進來,說孫排長回來了。話音剛落,孫德勝掀開門簾進來,一身老百姓衣裳沾滿了泥土,臉上帶著疲色,眼睛卻亮得嚇人。
“團長,鬼子動了。”
李雲龍騰地站起來。
“說清楚。”
孫德勝走到地圖前,指著北邊。
“從太原方向下來兩千多人,從大同方向下來一千多人,從平安縣城出來八百多人,三路人馬,總數至少四千。北邊那路已經過了楊家集,東邊那路到了臥虎山,西邊那路剛出平安縣城。照這個速度,三天之內就能合圍咱們這一片。”
李雲龍盯著地圖,眉頭擰成疙瘩。
趙剛說:“情報準嗎?”
孫德勝說:“準。我親自盯的北邊那路,看著他們過的楊家集。一個聯隊的編製,有騎兵有炮兵,還有輜重隊。東邊那路是丁團長那邊的人盯的,西邊那路是孔團長那邊的人盯的,都派人來報了信。”
李雲龍說:“丁偉和孔捷怎麼說?”
孫德勝說:“丁團長說他已經把隊伍分散了,主力往山裡撤。孔團長那邊也差不多。他們都讓問您怎麼打算。”
李雲龍沒說話,盯著地圖看了半天。
四千多鬼子,三路合圍,這是要把這一帶的八路軍一網打盡。硬拚肯定不行,獨立團四百多人,加上新一團新二團,總共不到一千五,跟四千多鬼子正麵打,那是找死。
可往哪兒撤?
北邊是鬼子,東邊是鬼子,西邊也是鬼子。南邊倒是空著,可南邊是平原,無遮無攔,鬼子騎兵一追就完。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拉,忽然停在一個地方。
“老趙,你看這兒。”
趙剛湊過去看。
“黑雲寨?”
李雲龍點點頭。
“黑雲寨在深山裡頭,山高林密,路不好走。鬼子的大部隊進不去,就算進去也展不開。咱們三個團都撤進去,在山裡跟鬼子捉迷藏。”
趙剛說:“可黑雲寨那邊有土匪。”
李雲龍說:“土匪怎麼了?他們敢攔八路?”
趙剛說:“不是敢不敢的問題。黑雲寨那夥土匪,頭子叫謝寶慶,手下百十來號人,佔山為王,誰的麵子都不給。咱們進去,萬一他們跟鬼子勾結……”
李雲龍擺擺手。
“謝寶慶我聽說過,這人雖說是土匪,但還有點良心,不禍害老百姓,也不幫鬼子。咱們進去,他不至於翻臉。就算翻臉,百十來個土匪,還怕他們不成?”
趙剛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我這就去通知丁偉和孔捷。”
李雲龍說:“讓各營集合,準備撤退。能帶走的都帶走,帶不走的藏起來。一個時辰後出發。”
命令傳下去,獨立團駐地頓時熱鬧起來。
戰士們忙著收拾東西,把彈藥裝箱,把糧食裝袋,把多餘的武器藏到地窖裡。老百姓也幫著忙,有的牽牲口,有的背孩子,有的攙老人。整個村子亂成一團,但亂中有序。
李雲龍站在村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不是滋味。
這一走,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村子裡那些房子,那些田地,那些好不容易種出來的莊稼,都得扔給鬼子。
趙剛走過來。
“老李,都安排好了。傷員先走,已經往山裡送了。”
李雲龍點點頭。
張大彪跑過來。
“團長,一營集合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沈泉和王懷保也跑來報告。
李雲龍說:“走。”
隊伍出發了。
四百多人,加上一百多老百姓,拖拖拉拉走了幾十裡,天黑了纔到黑雲山腳下。
黑雲山是這一帶最高的山,山勢陡峭,樹木茂密。山腰以上常年雲霧繚繞,所以叫黑雲山。山上有一座寨子,就是黑雲寨,住著謝寶慶那夥土匪。
李雲龍讓隊伍停下來,自己帶著魏和尚和幾個警衛員,往山上走。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寨子門口。寨門關著,門樓上站著幾個拿槍的人,看見他們,喝道:“站住!什麼人?”
李雲龍說:“八路獨立團團長李雲龍,找你們謝大當家的說話。”
門樓上的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一個人跑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寨門開了,一個黑臉大漢走出來,四十來歲,絡腮鬍子,腰裡別著兩把盒子炮。他上下打量了李雲龍一番,抱拳道:“李團長,久仰大名。在下謝寶慶,不知李團長光臨,有失遠迎。”
李雲龍也抱拳:“謝大當家的客氣。今天來,是有事相求。”
謝寶慶說:“李團長請說。”
李雲龍說:“鬼子掃蕩,四千多人三路合圍。我帶著隊伍和老百姓,想借貴寶地躲一躲。等鬼子走了,我們就走。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謝寶慶沉吟了一下。
“李團長,按理說你們八路打鬼子,我謝寶慶佩服。可我這黑雲寨,地方小,養不起那麼多人。再說,鬼子要是知道我窩藏八路,回頭來打我,我這百十號弟兄怎麼辦?”
李雲龍說:“謝大當家的放心,我們自帶糧食,不用你們養。鬼子要是來打,咱們一起打。我李雲龍別的不敢說,打鬼子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謝寶慶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小聲說:“大當家的,八路人太多,進來萬一……”
謝寶慶擺擺手,打斷他。
他看著李雲龍,忽然笑了。
“李團長,你的名聲我聽過。黑風口伏擊,王家嶺夜襲,河源鎮截擊,打得鬼子屁滾尿流。說實話,我謝寶慶佩服。行,你們進來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糧食你們自己帶,別禍害我寨子裡的弟兄。還有,走的時候,別把我這兒攪亂了。”
李雲龍說:“謝大當家的痛快。就這麼說定了。”
謝寶慶讓人開啟寨門,讓獨立團和老百姓進去。
黑雲寨不小,依山而建,有幾十間房子,還有一個大院子。謝寶慶讓人騰出幾間空房,給老百姓住。獨立團的戰士們就在院子裡、屋簷下、空地上,隨便找個地方歇著。
李雲龍讓戰士們把糧食卸下來,給謝寶慶送了兩袋白麪,算是借宿的謝禮。謝寶慶也不客氣,收下了。
安頓下來之後,李雲龍和趙剛去找丁偉和孔捷。
丁偉和孔捷比他們先到,已經在山上找了個地方安營紮寨。三個團長湊在一起,商量怎麼對付鬼子的掃蕩。
丁偉說:“鬼子這回是動真格的,四千多人,三路合圍。咱們三個團加起來不到一千五,硬拚肯定不行。”
孔捷說:“那就躲。這山這麼大,鬼子找不著咱們。”
李雲龍說:“躲不是辦法。鬼子找不著咱們,就會去禍害老百姓。咱們躲在山裡,老百姓怎麼辦?”
丁偉說:“那你的意思是?”
李雲龍說:“得打。不能跟鬼子硬拚,但得打。打他們的薄弱環節,打他們的後勤,打他們的偵察兵。讓他們不得安生,拖也能把他們拖死。”
孔捷說:“怎麼打?”
李雲龍說:“把隊伍分成小股,夜裡摸出去,打一下就回來。鬼子人多,但咱們地形熟,夜裡他們不敢追。打幾回,他們就不敢分散了。”
丁偉點點頭。
“這個主意好。我那邊有個排長,以前是獵戶,夜裡走路跟白天一樣。讓他帶幾個人,專門打鬼子的哨兵。”
孔捷說:“我那邊也有幾個好手,乾這個在行。”
李雲龍說:“那就這麼定了。今天晚上就動手。讓鬼子知道,進了咱們的地盤,別想安生。”
天黑了。
李雲龍把孫德勝叫來。
“德勝,你帶幾個人,下山去摸摸情況。看看鬼子到哪兒了,紮營在什麼地方,哨兵怎麼佈置的。摸清楚了就回來,別動手。”
孫德勝點點頭,帶著三個偵察兵,換上黑衣裳,下山去了。
李雲龍坐在篝火旁,掏出煙袋點上。
趙剛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老李,你說這回掃蕩,得多久?”
李雲龍抽了口煙。
“不知道。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個月。鬼子糧草帶得多,就能多待些日子。糧草不夠,就得撤。”
趙剛說:“那咱們就在山裡躲一個月?”
李雲龍說:“躲?那不成。老百姓等不起。得想辦法讓鬼子早點滾蛋。”
他把煙袋磕了磕。
“老趙,你說鬼子最怕什麼?”
趙剛想了想。
“怕死。”
李雲龍笑了。
“對,怕死。咱們就讓他們怕。讓他們覺得,在這山裡多待一天,就多死幾個人。到時候他們自己就撤了。”
兩人聊著,孫德勝回來了。
“團長,鬼子到了。北邊那路在離山三十裡的劉家屯紮營,東邊那路在臥虎山腳下,西邊那路在河源鎮。三路鬼子都紮了營,明天估計會進山搜尋。”
李雲龍說:“哨兵呢?”
孫德勝說:“劉家屯那邊,鬼子在村口設了崗哨,一共六個,兩個小時換一班。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換班,看清楚了。”
李雲龍說:“好。你帶幾個人,今天晚上就去摸他們的哨。記住,打一下就回來,別戀戰。”
孫德勝說:“是。”
他點了五個偵察兵,每人一把匕首,一支短槍,趁著夜色下山了。
李雲龍坐在篝火旁,等著。
等了一個時辰,孫德勝回來了。
“團長,得手了。六個哨兵,全摸了。還順手帶回來三支槍。”
李雲龍說:“鬼子有什麼反應?”
孫德勝說:“營地裡亂了。槍響之後,鬼子全起來了,到處搜查。我們趁亂撤了,沒被發現。”
李雲龍點點頭。
“好。讓弟兄們休息。明天晚上繼續。”
第二天,鬼子進山了。
山腳下到處都是鬼子,一排排的,端著槍,往山上搜尋。可山太大了,樹木太密,鬼子搜了一整天,連八路的影子都沒看見。
天黑了,鬼子撤回去。
晚上,孫德勝又帶人下山,摸了鬼子的哨兵。
這回摸的是東邊那路的。七個哨兵,摸了五個,有兩個跑得快,沒摸著。
第三天,鬼子學乖了。哨兵加了雙崗,還設了暗哨。可孫德勝他們更精,專挑暗哨摸。暗哨隱蔽,但位置固定,摸熟了,一摸一個準。
一連五天,每天晚上都有鬼子哨兵被摸。加起來,被摸的哨兵有三十多個。
鬼子炸了窩。
帶隊的大隊長氣得直跺腳,可又沒辦法。山裡地形不熟,夜裡不敢追,隻能幹瞪眼。
第六天,鬼子改變了戰術。
他們不再分散搜尋,而是集中兵力,一處一處地搜。幾百人一起,搜完一個山頭再搜另一個山頭。這樣雖然慢,但安全。
李雲龍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他把丁偉和孔捷叫來。
“鬼子學乖了,不好打了。咱們也得變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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