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歲看老蹲馬步------------------------------------------,張大彪三歲半。,剛進八月,北風就卷著黃葉往人脖領子裡鑽。鐵匠鋪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得精光,光禿禿的枝杈指著灰濛濛的天,像一雙乾枯的手在討要什麼。,手裡搓著一把黃豆——這是今春最後一茬豆子,曬得乾透,搓去豆莢,“嘩啦啦”響。。,張大彪正紮著馬步。,個子剛過門檻,卻已經紮了整整1年的樁。起初是扶著牆站,後來是空手站,現在是正經八百的馬步——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屁股下沉,腰背挺直,兩隻小手握拳抵在腰間。。擺的時候,孩子疼得齜牙咧嘴,但冇哭。“疼就喊,不丟人。”張鐵山當時說。。“為啥不喊?”“爹不喊。”孩子說。,想起自己當年跟馮師傅學打鐵,手被火星燙出泡,馮師傅問“疼不”,他咬著牙說“不疼”。馮師傅笑了:“放屁,是個人都疼。但疼的時候想想為啥要受這個疼,就不那麼疼了。”:“疼的時候想想,為啥要紮這個馬步。”:“為啥?”“為了站穩。”張鐵山說,“人這一輩子,颳風下雨的時候多。站不穩,就得倒。”
孩子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
此刻,張大彪已經在牆角站了半柱香時間。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彙成滴,“啪嗒”掉在黃土裡。
腿在抖。
肉眼可見地抖,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樹葉。
但他冇動。
張鐵山數著豆子,一顆,兩顆,三顆……數到第一百零八顆時,他開口:“行了。”
話音落地,孩子“撲通”一聲坐倒在地,兩條小腿抽筋似的抖,站都站不起來。
張鐵山走過去,蹲下,大手握住兒子的小腿肚子,用力揉。孩子疼得吸氣,但硬是冇吭聲。
“疼不?”
“疼。”
“哪兒疼?”
“腿疼,腰疼,哪兒都疼。”
張鐵山笑了:“疼就對了。不疼不長勁。”
揉了一盞茶工夫,腿不抖了。張鐵山把孩子拉起來:“走兩步。”
張大彪試著邁步,腿軟得像麪條,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張鐵山扶住,讓他扶著牆慢慢走。走了十來步,腿腳才漸漸聽使喚。
“明天還站不?”張鐵山問。
孩子抬頭看他,汗濕的頭髮貼在腦門上,眼睛亮得嚇人:“站!”
“為啥?”
“爹讓站。”
“我要不讓站了呢?”
孩子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也站。”
張鐵山心裡一動:“為啥?”
“站習慣了。”孩子說,“一天不站,心裡空落落的。”
這話從一個三歲多孩子嘴裡說出來,讓張鐵山怔了好一會兒。他想起自己打鐵——哪天不摸錘子,手就癢癢,心裡就發慌。原來這玩意兒真能傳代。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第二天,雞叫頭遍,張大彪自己爬起來了。
女人還在睡,張鐵山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裡屋窸窸窣窣的動靜,他停下斧子,透過窗縫看。
孩子摸黑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小襖,蹬上鞋,搖搖晃晃走到牆角——那是他固定的位置,地上的土都被他踩實了。
然後襬開架勢,紮馬步。
天還冇亮透,院子裡一片青灰色。三歲多的小小身影在牆角穩得像塊石頭。
張鐵山看了半晌,繼續劈柴。“哢嚓”一聲,木柴應聲裂成兩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馬步從半柱香站到一柱香,從一柱香站到兩柱香。孩子腿上的肉緊了,腰板直了,眼睛裡那股愣勁兒也更足了。
莊裡人都知道張鐵山家這小子邪性。三歲多的娃娃,不跟其他孩子在街上玩,天天蹲在牆角“練功”。有好奇的趴牆頭看,有說風涼話的:“張鐵山這是要把兒子練成鐵疙瘩啊!”
王瘸子有一回來串門,正趕上張大彪站完馬步,腿抖得走不了路。王瘸子看不下去,對張鐵山說:“鐵山,孩子還小,骨頭嫩,你彆給練廢了。”
張鐵山正在磨一把鐮刀,頭也不抬:“廢不了。”
“咋廢不了?我聽說城裡武館收徒弟,也得七八歲纔開筋拉腿。你這三歲多就……”
“他不是武館的徒弟。”張鐵山停下磨刀,抬頭看著王瘸子,“他是我兒子。”
王瘸子被噎得說不出話。
張鐵山把磨好的鐮刀遞過去:“試試。”
王瘸子接過,隨手一揮,割下一把牆根的枯草。刀刃過處,草莖齊齊斷開,斷口平滑得像尺子量過。
“好刀!”王瘸子忘了剛纔的話茬。
“刀好,是因為鐵好,磨得也好。”張鐵山說,“人也是一樣。從小不淬火,長大了就是塊廢鐵。”
他看向牆角——張大彪已經能自己站起來了,正扶著牆慢慢走,每一步都踏得實實的。
“你看他。”張鐵山說,“三歲看老。他現在能忍住疼,將來就能忍住苦。現在能站得穩,將來就倒不了。”
王瘸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了好一會兒,歎口氣:“你說得在理。這世道,冇點硬骨頭真活不下去。”
秋深了,天涼得紮人。
這天夜裡,張大彪發起了高燒。
女人急得團團轉,用濕毛巾一遍遍敷額頭,燒就是不退。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嘟囔著胡話,仔細聽,是:“站……站……”
張鐵山半夜去拍周先生的門。周先生懂點醫術,披著衣服過來,把了脈,看了舌苔,說是“外感風寒,內積虛火”。
“咋辦?”女人帶著哭腔。
“得發汗。”周先生說,“我開個方子,但藥引子麻煩——要三年以上的老薑,得用童子尿做引。”
張鐵山轉身就出了門。
後半夜,他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塊老薑,還帶著泥。又去隔壁敲醒孫寡婦家的小孫子,接了半碗童子尿。
藥煎上,滿屋子辛辣味。
喂藥的時候,孩子牙關緊咬,喂不進去。女人急得直掉眼淚。張鐵山接過藥碗,說:“大彪,張嘴。”
孩子燒得睜不開眼,但聽見父親的聲音,嘴唇動了動。
張鐵山用小勺一點點往裡灌。藥苦,孩子皺眉,但硬是嚥下去了。
灌完藥,裹上三層棉被髮汗。到天矇矇亮時,汗出來了,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燒退了。
孩子醒過來,第一句話是:“爹,今天還站不?”
女人“噗嗤”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張鐵山摸了摸兒子額頭,不燙了。他說:“今天不站,養好了再站。”
“那得養幾天?”
“三天。”
“太長了。”孩子小聲說,“一天行不?”
張鐵山看著兒子燒得乾裂的嘴唇,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兩天。不能再少了。”
“嗯。”
病好後第三天,張大彪又站到了牆角。
這一次,張鐵山冇在旁邊看著。他就在鋪子裡打鐵,“噹噹”的錘聲有節奏地響著。孩子就在錘聲裡,一站就是一柱香。
站完,自己揉腿,自己走路。
張鐵山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放在鐵砧上。錘子落下,火星四濺。有一粒火星飛過院子,落在孩子腳邊,“嗤”一聲滅了。
孩子低頭看了看,繼續揉腿。
張鐵山忽然問:“大彪,你知不知道,爹為啥讓你站馬步?”
孩子想了想:“為了站穩。”
“還有呢?”
“為了長勁。”
“還有呢?”
孩子答不上來了。
張鐵山放下錘子,走到院子裡。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蹲下身,和兒子平視:
“爹讓你站馬步,最要緊的不是練腿,是練心。”
“心?”
“嗯。”張鐵山指著孩子胸口,“人這輩子,最難的不是做成一件事,是天天做一件事。今天站了,明天還得站;這個月站了,下個月還得站;今年站了,明年還得站。站到什麼時候?站到你忘了為什麼要站,站到它跟你吃飯睡覺一樣,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又說:“這叫‘功夫’。功夫不是多厲害的本事,是水滴石穿的笨勁。有了這個笨勁,將來你學什麼都能成;冇這個笨勁,再聰明也是白搭。”
孩子聽得半懂不懂,但認真點頭。
張鐵山起身,從牆角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從今兒起,你就在這個圈裡站。站的時候想一件事——想你為什麼站。想明白了,告訴我。”
他走回鋪子,繼續打鐵。
孩子站在那個新畫的圈裡,擺開馬步。小臉嚴肅得像個小老頭。
女人從屋裡出來,看著這一幕,搖頭笑了。她走到鋪子邊,低聲對張鐵山說:“你跟他講那些大道理,他聽得懂嗎?”
“現在不懂,將來會懂。”張鐵山說,“話先種下去,時候到了,自己就長出來了。”
“你啊……”女人歎口氣,“有時候我真怕,你把孩子教得太硬了。太硬了,容易折。”
張鐵山錘子不停:“硬了纔會折,那叫脆。我要教他的不是脆硬,是韌勁——像好鋼,能彎能直,但折不斷。”
女人不說話了,看著牆角的孩子。陽光照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影拖得長長的,已經有點像個男子漢的影子了。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
圈裡的馬步一天天站下去。
孩子冇告訴父親他想明白了什麼——也許還冇想明白,也許想明白了但說不出來。
但張鐵山看見,兒子站馬步的時候,眼睛不再茫然地瞪著前方,而是微微垂著,看著自己的腳尖。那眼神專注得像在思考什麼重大命題。
臘月初八,喝臘八粥的日子。
莊裡家家戶戶飄出豆香。張家也熬了一鍋粥,雜豆雜米,稠得能立住筷子。女人盛了三碗,擺在院裡小桌上。
張大彪站完馬步過來,端起碗就喝。喝了一半,忽然抬頭:“爹。”
“嗯?”
“我想明白了。”
張鐵山放下碗:“想明白啥了?”
“為啥站馬步。”孩子說,“站馬步是為了……為了讓我知道,我能做到。”
“做到啥?”
“做到我說要做的事。”孩子很認真,“我說我要站,我就站。站住了,我就贏了。”
張鐵山看著兒子,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對。你贏了。”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喝完粥,張鐵山把兒子叫到鐵砧前。他從牆上取下那把未開刃的刀——這是抓週後第一次取下來。
“摸摸。”他說。
孩子伸手,小心翼翼觸控冰涼的刀身。手指劃過那道镔鐵紋,停在未開刃的刀口上。
“爹,它怎麼不快?”
“冇開刃。”
“啥時候開?”
“等你長大了。”
“長大了是多大?”
“等你站馬步站到……”張鐵山想了想,“站到你覺得,這把刀該開了的時候。”
孩子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頭。
那天夜裡,下雪了。
張大彪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他忽然坐起來,摸黑穿上衣服,輕手輕腳走到院子裡。
雪下得正緊,地上已經白了。
他走到那個圈邊——圈已經被雪蓋住了,但他記得位置。
然後襬開馬步,在漫天大雪裡,站了一柱香時間。
屋裡,張鐵山站在窗前看著。女人也醒了,走過來,靠在丈夫肩頭。
“這孩子……”她輕聲說。
“像塊鐵。”張鐵山說,“燒紅了,淬火了,是好料。”
雪越下越大。
快四歲的孩子站在雪地裡,像一株小小的、倔強的樹。
屋裡,牆上的刀在黑暗裡泛著微光。
屋外,一個時代正在緩緩降臨。
而那個雪夜中站馬步的孩子還不知道,他正在為自己的一生,打下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