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仁至義儘】
------------------------------------------
郝紅梅從傳達室老大爺那裡得知了舅舅餘良的現狀,心沉到了穀底。
她終於明白了,王軍之所以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乾,背後原來有他舅舅的支援。
她忽然想起那天革委會趙同誌給她看的“鑒定報告”。王軍陷害水貴的那個齒輪,明明是新的,可為什麼後來成了舊的?
王軍去哪兒弄來舊的齒輪?會不會跟餘良舅舅有關?
如果沒關係,為什麼當初王軍去找他的時候,他答應幫王軍出這個賠償款?
郝紅梅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
雖然王軍的很多事她都不是太清楚,但根據這些零散的訊息,她大概也想出點兒眉目了!
郝紅梅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把熟睡的兒子放在床上,開始翻箱倒櫃,把家裡的錢都倒出來數了一遍。
一共是五十五塊六毛七,離賠償款還差一大截。
不過,她結婚前手裡攢下了一百多塊錢,這筆錢她一直冇用。
看來,現在得派上用場了!
她把錢收好,坐在床沿上,看著熟睡的兒子,不覺又紅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她把家裡能賣的東西歸攏到一塊兒。四隻老母雞,家裡還有黃豆,紅薯乾,土豆。大米白麪雖然不多,但也可以賣一些。
她想了想,又把結婚時王軍給她買的那塊手錶翻了出來。
那是王軍攢了半年的工資買的,她一直捨不得戴。
她把這些東西裝進揹簍,抱著孩子,去了公社供銷社。
供銷社的收購員是個精瘦的老頭,看了看她帶來的東西。
老母雞、雜糧,還有精細糧(白米白麪),估了一個價。
他把重點放在手錶上,戴上老花鏡,拿在手裡仔細摩挲,最後歎了口氣:“這表雖然不錯,但是這東西即使是新的,隻要轉手,它就不值錢。這樣吧,我最多給五十塊。”
郝紅梅急了,語氣裡滿是心疼:“大爺,這表買的時候花了一百多…我就結婚的那天戴了一次,您多少再加點兒…”
老頭取下眼鏡,把表推了回來,語氣硬邦邦的:“不能加了,我是看在你急著用錢的份上,不然,這表我也不會收。”
“大爺,這表真是新的,還是上海牌的…”
郝紅梅還想說些什麼,老頭兒不高興地道:“那你去上海賣!”
郝紅梅尷尬地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冇再說出討價還價的話。
她點點頭:“好吧,那我賣。”
接過錢,她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走出供銷社大門,太陽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這次她抱著孩子直接去了公婆家。
婆婆正在院子裡剁著菜葉子餵雞,見紅梅進來,連忙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伸手就要抱孩子。
“哎喲,我的大孫子,奶奶想死你了…紅梅,今兒冇課嗎?”
郝紅梅看了看婆婆的手,並冇有把孩子給婆婆。
“娘,”她尋了一張椅子坐下:“王軍出事了,他被農機站開除,還要賠償五百塊錢。我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還有我當姑娘時攢下的錢,亂七八糟湊在一起,還不到二百塊錢。我也實在湊不齊了,所以纔過來找你,看家裡能不能再湊一些?”
王軍他娘一聽,當即雙腿一軟,哆哆嗦嗦的一把抓住紅梅的胳膊:“小梅,你跟娘說說,小軍到底咋的了?咋要賠那麼多錢?這可咋辦…這可咋辦啊…”
王軍他娘是個老實本分的農家婦女,哪裡經曆過這事兒?頓時六神無主,眼淚直流。
郝紅梅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也把餘良舅舅的事兒告訴了她。
王軍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完了,全完了…小軍的前程也毀了…”
王軍他爹急得在院子裡來回走著,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個一輩子和田地打交道的農村漢子也冇了主意。
“爹,娘,事情已經出了,咱就得想辦法度過去。賠償款的期限是半個月,拖一天不交,就要罰滯納金。”郝紅梅冷靜地說道。
“老婆子,快,看看家裡有多少錢?拿出來給娃救急。”王軍他爹終於清醒了一些。
王軍他娘抹了抹眼淚,從地上爬起來進了屋。
不一會兒,她拿出一把零零散散的毛票,遞給了郝紅梅:“隻有二十一塊錢…”
郝紅梅知道老兩口手上冇有多少錢,她默默接過那二十一塊錢,抱著孩子緩步離開了王軍爹孃的家。
見郝紅梅離開,王軍他娘紅著眼睛看向了他爹:“小軍勞改五年,小梅怕是守不住…這個家…要散了…”
她又抽抽搭搭了起來。
接下來幾天,郝紅梅又回了孃家。
她娘看見她抱著孩子回來,神色不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孩子。
“咋了?出啥事了?”
郝紅梅把王軍的事說了。她娘聽完,眼淚就下來了:“閨女,苦了你了!這小子犯的錯,卻要你來替他擦屁股…”
她爹蹲在門口抽旱菸,煙霧把他整個人都包圍了起來。
“爹,我想借點錢。”郝紅梅說。
她爹冇說話,磕掉了菸灰,站起來進了屋。
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他一層一層開啟,裡麵是一些皺巴巴的票子,五塊的兩塊的,還有毛票。
“家裡就這些了,原本是留著給你弟娶媳婦兒用的,一共八十三塊六,你都拿去。”
郝紅梅接過錢,眼睛一紅,跪下來磕了個頭。
她爹一把拉起她:“閨女,把這道坎邁過去就好了!”
錢還差一大截,郝紅梅冇辦法,拉下臉,又找了親戚、朋友,還有同事,這家湊一點,那家湊一點,她好不容易把錢都湊齊了。
半個月期限很快就到了,她去了公社,把錢交了。
辦事員數了兩遍,開了張收據,遞給她。
她接過那張收據,手在抖,心也在抖…
從公社出來,她冇回家,去了公社旁邊的郵電所。她買了張信紙,趴在櫃檯上寫信。
信寫得很短:“王軍,錢已交,我亦仁至義儘。我無法接受我的兒子有一個這樣的父親,所以經過我慎重考慮,決定和你解除婚姻關係!你好好改造,保重!”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連同最後的那份情義都裝了進去,寫上農場的地址,又買了張郵票,貼在右上角。
把信塞進郵筒,她轉身快步離開,冇有再回頭!
回到家,她開始收拾東西。
孩子的東西多,尿布、小衣裳、奶瓶,塞了滿滿一包。她自己的東西少,幾件換洗衣服,兩雙鞋。收拾完了,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這個住了兩年的家。
牆上有王軍貼的年畫,已經褪了色;窗台上擱著他喝茶的搪瓷缸子,床頭櫃上還放著他那幾本翻爛的技術書,她冇動。她把王軍的衣裳疊好,放進櫃子裡。
王軍的爹孃來了。
老太太一進門就哭,拉著她的手不放:“紅梅,你不能走啊!孩子是我們王家的根,你不能帶走……”
郝紅梅把手抽出來:“娘,孩子是我生的,我得帶著。”
老頭子站在門口,黑著臉:“你是王家的媳婦,孩子是王家的種。你走可以,孩子留下。”
郝紅梅抱著孩子,往後退了一步:“王軍出來了也頂著勞改犯的名聲,孩子跟著我,是對孩子好。你們如果真疼這個孫子,就不應該阻攔我!”
“王軍害了人,錢也是我幫他湊齊的,我該做的都做了,我不虧心!這孩子跟著我,總比跟著你們強。你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拿什麼養他?”
王軍爹孃看著郝紅梅,又看看她懷裡的孩子,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郝紅梅把孩子抱緊,拎著包袱,徑直出了院子。
身後傳來老太太的哭聲。
她冇回頭。一直往前走。身後那個村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