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收到那張帖子的時候,正在吃早膳。雞絲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雞絲撕得細細的,上麵撒了一小撮蔥花。她用調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正要往嘴裡送,小桃舉著一張燙金帖子小跑進來。
“小姐!長公主府的帖子!”
沈棠棠的調羹停在半空。
長公主。當今聖上的胞姐,京城貴婦圈裡最不能得罪的人物。她的茶會,不去就是不給麵子。去了——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自己。去了她也不知道該幹什麼。
她接過帖子翻開。字是工工整整的館閣體,寫著“恭請裴府少夫人沈氏光臨春日茶會”。時間三日後,地點長公主府。
沈棠棠把帖子合上,繼續吃粥。但雞絲粥忽然沒那麼香了。
裴鈺從外麵進來的時候,看見沈棠棠坐在桌前對著一碗粥發獃。粥還剩大半碗,蔥花被仔細地撥到一邊——她不吃蔥花。
“怎麼了?”
沈棠棠把帖子推給他。
裴鈺看完,沉默了一會兒。“不想去就不去。”
“長公主的帖子,不去就是得罪人。”沈棠棠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這語氣裴鈺很熟悉——他每次說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
裴鈺在她對麵坐下,把被她撥到一邊的蔥花夾起來吃了。沈棠棠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去。”裴鈺說。
“你進不去。這是女眷的茶會。”
“我在外麵等你。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出來。”
沈棠棠用調羹攪著碗裡的粥。米粒在勺子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好。”
長公主府的花園比沈棠棠想象的大。亭台樓閣,假山池沼,每一處景緻都精心佈置過,精緻得像一幅工筆畫。花園正中搭了錦棚,擺著十幾張矮幾,矮幾上放著茶點和果品。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年輕夫人和閨秀們都來了,穿紅著綠,珠翠環繞,遠遠看去像一叢開得正盛的花。
沈棠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是裴鈺幫她挑的。他說這個顏色像她喜歡的桂花。她戴了一支珍珠步搖,是裴母給的,說“出門見客要戴得體麵”。她甚至還讓丫鬟給她的嘴唇點了淡淡的胭脂。她已經儘力了。
但茶會開始不到一刻鐘,她就發現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
夫人們在聊琴譜。她聽不懂。閨秀們在聊詩詞。她也聽不懂。有人提起最近京城流行的一種綉法,她連針都沒拿過幾次。
沈棠棠低頭吃點心。
長公主府的點心做得精緻。棗泥酥做成了梅花形狀,桂花糕上印著蘭花紋,芸豆卷切得薄厚均勻,碼在盤子裡像一摞白玉牌。她每樣嘗了一塊,在心裡默默打分。棗泥酥:火候過了,棗泥有點苦。桂花糕:糖放少了,桂花的香氣沒激發出來。芸豆卷:不錯,豆腥味去得乾淨,口感綿軟。
她正在心裡給第四塊點心打分,忽然聽見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這位就是裴少夫人?沈家四小姐?”
沈棠棠抬頭。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輕婦人正笑盈盈地看著她。沈棠棠認得這張臉,但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聽說沈家姐姐才名滿京城,妹妹想必也不差。”那婦人的笑容更深了,“不如請裴少夫人為我們彈一曲助興?”
旁邊有人把一把古琴搬了上來。琴是好琴,漆麵溫潤,琴絃泛著淡淡的銀光。
沈棠棠看著那把琴,手心裡全是汗。
“我不會彈琴。”她說。
那婦人的眉毛微微揚起,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會彈琴?那畫畫?”
“不會。”
“作詩?”
“……也不會。”
錦棚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麵,漣漪一圈圈盪開。
“那裴少夫人會什麼呢?”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歪了歪頭,語氣天真誠懇,像是在認真請教一個問題。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剛好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聽說隻會吃。”
笑聲更大了。不是那種惡意的鬨笑,是那種覺得“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的笑。像在街邊看見一隻貓追自己的尾巴,忍不住就笑了。
沈棠棠的臉燒得通紅。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失陪。”
她快步走出錦棚,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直走到聽不見那些笑聲的地方。然後她在迴廊的轉角停下來,蹲在柱子後麵。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不是沒被人笑過。從小到大,“沈家四小姐什麼都不會”這句話她聽過無數遍。但以前有姐姐在。沈芷衣會替她擋回去,會轉移話題,會用自己的光芒把她藏在陰影裡。姐姐走了。她得自己麵對。她麵對了,然後跑了。
沈棠棠把臉埋在膝蓋裡。鵝黃色的裙料被眼淚洇濕了一塊,顏色變深了,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蹲在她旁邊。她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是誰。因為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蛐蛐草的氣味。
“你怎麼進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縫裡傳出來。
“翻牆。”
沈棠棠抬起頭。裴鈺蹲在她旁邊,膝蓋上沾著牆灰,頭髮上掛著一小片樹葉。他看著她,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說“別哭了”。他隻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遞過來。
棗泥酥。不是長公主府那種做成梅花形狀的精緻點心。是城南李記的棗泥酥,形狀歪歪扭扭的,酥皮上沾著烤焦的芝麻。
沈棠棠接過去,咬了一口。
棗泥用文火慢炒的,加了桂花。火候剛好。比別人做的好吃一萬倍。
她又咬了一口,眼淚掉在棗泥酥上,鹹的和甜的混在一起。
裴鈺就那麼蹲在旁邊,不說話,也不走。陽光從迴廊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腳邊落了一地碎金。遠處錦棚裡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大概是哪位閨秀在彈琴。
“裴鈺。”沈棠棠把最後一口棗泥酥嚥下去。
“嗯。”
“我想回家。”
“好。”
“可是茶會還沒結束。”
“我陪你等到結束。”
他們就那麼蹲在迴廊轉角。沈棠棠吃完了棗泥酥,把油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荷包裡。裴鈺把頭上的樹葉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有丫鬟從迴廊那頭經過,裴鈺往柱子後麵縮了縮。丫鬟走遠了,他又探出頭來。
沈棠棠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裴鈺見她笑了,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剛才那個穿藕荷色褙子的,”他忽然說,“她夫君是工部的人。上次她夫君彈劾我‘玩物喪誌’,被我二哥壓下去了。”
沈棠棠眨了眨眼。所以那個婦人找她麻煩,不是因為看不起她,是因為記恨裴家。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你沒問。”
沈棠棠又笑了一下。這次不是被逗笑的,是一種“原來我們兩個都是被人欺負的”的苦笑。
兩人蹲在迴廊轉角,像兩隻被雨淋濕的小動物擠在一起躲雨。
茶會結束的時候,沈棠棠從迴廊裡走出來。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背挺得很直。她走到錦棚前,跟長公主行禮告辭。
長公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但很深,像是在看一樣自己年輕時也戴過的東西。
“沈家的丫頭。”長公主忽然開口了。
沈棠棠停住腳步。
“下次來的時候,不用帶琴。帶點心就行。”
沈棠棠愣在那裡。旁邊幾個方纔笑過的婦人,笑容僵在臉上。
長公主沒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棠棠走出長公主府的大門,夕陽正好照在門前的石獅子上。裴鈺蹲在石獅子旁邊等她,膝蓋上的牆灰還沒拍乾淨。
“走吧。”她說。
裴鈺站起來,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段,他忽然說:“我餓了。”
沈棠棠想了想。“城南張記餛飩?”
“走。”
他們坐在張記餛飩攤的長條凳上。裴鈺吃了兩碗,沈棠棠吃了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頭用雞骨熬的,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胡椒粉還是放多了,沈棠棠被嗆得打了兩個噴嚏。
裴鈺遞給她一塊帕子。
“明天我想回趟沈家。”沈棠棠擤著鼻子說。
“去蹭飯?”
“去找大哥。”
裴鈺沒問她找大哥幹什麼。他隻說:“我陪你去。”
沈硯之正在書房批公文,聽見管家說四小姐和姑爺來了。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這是這個月第三次了。第一次來吃紅燒肉,第二次來吃醬肘子,今天不知道來吃什麼。
但沈棠棠進來的時候,他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像是哭過。雖然補了粉,但還是看得出來。裴鈺跟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跟在沈棠棠身後,像一隻搖尾巴的小狗。今天他不搖尾巴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沈硯之放下公文。
“誰?”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麼?”
“誰欺負你了?”
沈棠棠的眼眶又紅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沒事了,在餛飩攤上打了兩個噴嚏以後就沒事了。但大哥問了一句“誰”,她的眼淚就又湧上來了。
裴鈺替她說了。他記性很好,把茶會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長什麼樣,說了什麼話,旁邊有誰笑了,長公主最後說了什麼。他的敘述裡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省略任何東西。
沈硯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工部郎中周德全的夫人。”
裴鈺點頭。“她夫君上次彈劾我,被二哥壓了。”
“所以拿棠棠出氣。”
沈硯之的語氣很平。但裴鈺注意到,大哥握著茶盞的手指節發白了。
“我知道了。”沈硯之說,“你們先回去。”
沈棠棠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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