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是在給常勝餵食的時候忽然想到這件事的。
常勝最近的夥食很好。蒲公英和車前子按照老葯工的法子陰乾了揉碎,拌在上好的小米裡,偶爾加一點蛋黃。它吃得膘肥體壯,左後腿的發力比之前穩了許多,昨天甚至把“對手”那隻蛐蛐鬥得連退三步。
裴鈺蹲在蛐蛐架前,看著常勝埋頭進食,觸鬚一顫一顫的。陽光從窗欞裡照進來,把蛐蛐罐鍍上一層暖金色。
沈棠棠趴在旁邊的書案上,麵前攤著她的小本子,正在記錄昨天吃到的豌豆黃。“城南李記,豌豆黃,用槐花蜜,不用桂花。石磨磨三遍,過篩五遍。口感綿糯,甜而不膩。”她寫到“膩”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問裴鈺,“膩字怎麼寫?”
裴鈺想了想。“左邊一個月,右邊一個一二三的一,下麵一個……”
“算了。”沈棠棠低頭繼續寫,用了個隻有她自己認識的符號代替。
裴鈺湊過去看了一眼。她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有字,有符號,還有一些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塗鴉。有一頁畫了一顆棗子,旁邊標註著“棗泥酥·禦膳房·桂花”。另一頁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蛐蛐,旁邊寫著“常勝·左後腿·蒲公英”。
她把常勝畫得像一隻長了觸鬚的土豆。
“畫得不像。”裴鈺說。
“你畫一個。”
裴鈺接過筆,畫了一隻。沈棠棠看了半天。
“這像蟑螂。”
裴鈺默默把筆放下了。
“裴鈺。”
“嗯?”
“你上次說的那個蛐蛐市集,離咱們這兒遠嗎?”
裴鈺的手停在常勝的罐蓋上。他轉過頭,沈棠棠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隻趴在窗台上看窗外的小貓。
“不遠。”他說,“三條街,兩條巷子。”
“今天去嗎?”
“今天?”
“今天沒事。早上去榮安堂吃了雞絲粥,中午不用去請安。你衙門裡今天休沐。”沈棠棠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列出來,顯然早就想好了。
裴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我在想,你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
沈棠棠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但她理直氣壯地說:“從你上次說那裡有個老伯養了一隻畫眉、叫得比禦花園的鳥還好聽的時候。”
城南蛐蛐市集藏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
巷子口是一個賣糖人的攤位,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很穩,能把糖吹出各種形狀。兔子、蝴蝶、老虎、孫悟空,一排排插在草靶子上,琥珀色的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沈棠棠的腳步慢了。
裴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想要?”
沈棠棠點頭,然後又搖頭。“算了,小孩才玩這個。”
裴鈺已經掏出銅錢了。“要哪個?”
沈棠棠猶豫了一下,指了一隻兔子。攤主老頭笑眯眯地取下兔子遞過來,糖兔子在陽光下半透明,兩隻耳朵一隻長一隻短——大概是吹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沈棠棠舉著糖兔子,仔細看了看。
“這隻耳朵不一樣長。”
“手抖了。”老頭承認得很坦然,“但糖是好糖。甜。”
沈棠棠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
“甜。”
兩人繼續往前走。巷子很深,兩側是青磚牆,牆頭上長著細細的野草,風一吹就搖頭晃腦。越往裡走越熱鬧,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蛐蛐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八寶粥。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
一大片空地,擠滿了攤位。賣蛐蛐的、賣蟈蟈的、賣畫眉的、賣金魚的、賣鳥籠蛐蛐罐的,還有賣吃食的——糖炒栗子、豌豆黃、艾窩窩、豆汁焦圈,各種香氣混在一起,熱騰騰地撲到臉上。
裴鈺像回到了家。
他整個人都鬆下來了。肩膀不端著了,眉頭不皺著了,走路的速度也慢下來了。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裴小爺!今兒怎麼來晚了?”
“小裴,上次你那隻鐵頭將軍呢?王大爺到處找你,說要再鬥一場。”
“裴公子,新到的蟈蟈,南邊來的,叫聲特別脆,您聽聽?”
裴鈺一一應著,熟練地穿行在攤位之間。沈棠棠跟在他身後,舉著糖兔子,眼睛不夠用。她左邊看看畫眉,右邊看看金魚,差點被地上一個蛐蛐罐絆倒。
裴鈺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
他的手握在她的小臂上,穩了一下就鬆開了。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被他握過的地方,然後把糖兔子換到左手,右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裴鈺感覺到袖子上的力道,放慢了腳步。
他們在王大爺的攤位前停下來。
王大爺是個精瘦的老頭,臉上皺紋深刻,像核桃殼。他麵前擺了一排蛐蛐罐,每個罐子上都貼著一張小紅紙,寫著蛐蛐的名字和戰績。“黑旋風·七勝”“紅牙青·五勝”“紫金翅·三勝”。
“喲,裴小爺。”王大爺抬起眼皮,“今兒帶人來了?”
“我媳婦。”裴鈺說。
王大爺的眉毛跳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沈棠棠,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手裡的糖兔子,又移到她拽著裴鈺袖子的那隻手。
“你什麼時候娶的媳婦?”
“前幾天。”
王大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攤位下麵摸出一個罐子,放在裴鈺麵前。“新到的。品相沒得說,你看看。”
裴鈺開啟罐子。一隻青色的蛐蛐趴在罐底,頭大項寬,翅翼完整,後腿粗壯。它不動的時候像一塊青玉雕成的擺件,一動就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
“好蛐蛐。”裴鈺說。然後他看向沈棠棠。
沈棠棠知道這是讓她看的意思。她湊過去,把蛐蛐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這隻青的比常勝大一圈。”
“嗯。”
“牙口也好。你看它兩顆大牙,像小鉗子。”
“嗯。”
“但是……”她皺了皺鼻子,“它的左須比右須短了一截。不是天生的,是鬥的時候被咬斷的。”
王大爺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裴鈺湊近了看,果然——左邊的觸鬚比右邊短了大約三分之一,斷口整齊,是舊傷。
“姑娘,”王大爺的聲音變了,“你也懂這個?”
“不太懂。”沈棠棠老實說,“但我三哥養過。他教我看蛐蛐的腿和牙。觸鬚也會看一點。斷過須的蛐蛐鬥性還在,但靈敏度會差一點。因為它靠觸鬚感知方向,一邊短了,轉向就會慢。”
王大爺拍了一下大腿。
“就是這個理!裴小爺,你媳婦比你眼光毒!”
裴鈺一點不生氣,反而很得意。“那當然。”
沈棠棠的臉紅了。她低頭繼續吃糖兔子,但嘴角的梨渦出賣了她。
他們在市集裡逛了大半個時辰。
裴鈺買了三兩蛐蛐飼料,一包車前子,一個小號的蛐蛐罐——說是給常勝的“對手”換個大點的房子。沈棠棠嘗了四家吃食攤,在心裡給每家打了分。
張記餛飩:皮薄餡大,湯頭鮮。但胡椒粉放太多,搶味。三星半。
老王糖水:紅豆沙火候不夠,綠豆沙還行。三星。
劉家艾窩窩:糯米蒸得恰到好處,豆沙餡是自己熬的,能吃到紅豆皮。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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