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小本子裡寫:“立春。方巧兒送畫眉舊羽。鄭大拾的。翅羽有白邊,尾羽深灰,絨羽如煙。羽枝鉤連,兜風。”旁邊畫了一片羽毛。她冇有畫整片,隻畫了羽枝——極細極密的線,從羽軸伸出來,每一根末端都帶著一個極小的彎鉤。
裴鈺把羽毛接過去對著常青的方向輕輕扇了扇。常青的觸鬚朝著風來的方向擺了一下。
顧蘭舟把“玉出昆岡”的“出”字刻了兩遍。不是刻壞了,是第一遍刻完以後覺得“出”字兩個山字疊在一起太擠,印出來像一塊石頭壓在另一塊石頭上。他把雕版放在石榴樹下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看,露水把墨跡洇開了,“出”字的兩個山之間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空隙。他把這道空隙刻進了第二遍——“出”字的兩個山分開了一線,山與山之間,雲從空隙裡流過。
沈芷衣把兩版印樣並排放在石桌上。第一版的“出”字山石嶙峋,第二版的“出”字山間有雲。“你刻了雲。”
“不是刻的。是留的。”顧蘭舟指著兩個山之間那一線空白,“刻掉木頭容易。留住木頭難。”
沈芷衣看著那一線空白。他刻“出”字的時候,刻刀把兩個山之間的木料挖走了,挖得極淺極小心,留下一層薄薄的木底。印的時候木底吃不住墨,印出來就是白的。白的地方不是冇有東西,是留住了光。
她在冊子裡寫:“立春後。顧蘭舟重刻‘出’字。留木為雲。”顧蘭舟在旁邊畫了兩座山。山是濃墨,山之間留白。留白處寫了兩個字:“雲在。”
裴鈺把竹裡館的春霜收了。
常青竹的春霜比去年少,但比去年純。他用竹片颳了小半個時辰,刮出淺淺一層罐底。春霜的顏色不是白,是極淡極淡的青——像竹葉背麵那層若有若無的霜色被水化開了,化成一罐子淡青色的光。他把春霜分成三份。一份給一錢五分鋪,標簽上刻著“春霜·常青”。一份給梧桐巷,標簽上刻著“春霜·顧沈”。一份留在竹裡館,標簽上刻著“春霜·棠”。
沈棠棠把“春霜·棠”放在書架上,和冬霜罐子並排。冬霜潔白,春霜淡青。兩罐霜並排放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交接的時候,在同一個罐子裡下了一場從白到青的雪。
她在小本子裡畫了兩隻罐子。一隻白色,一隻淡青色。兩隻罐子靠得很近,罐口幾乎碰在一起。白色罐子裡飄出一縷白氣,淡青罐子裡飄出一縷青氣。白氣和青氣在半空中繞在一起,分不清哪縷是哪罐的了。畫完了她在下麵寫:“冬霜白,春霜青。兩氣相交。如冬春相握。”
常青在窗台上叫了一聲。
裴鈺是在給常青換水的時候忽然想起那碗麪的。
常青最近的胃口不太好。王大爺說蛐蛐到了這個月份都這樣,春末夏初換節氣,蛐蛐比人敏感。裴鈺把蒲公英和車前子減了分量,換了新曬的竹葉墊在罐底。常青趴在竹葉上,觸鬚懶洋洋地垂著,像兩根細極了的綠線。
“它想吃什麼?”沈棠棠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小本子。她最近在記錄常青的食譜——哪天吃了什麼、吃了多少、吃完以後觸鬚擺了幾下。記了七八頁,冇總結出規律。
裴鈺搖頭。他也不知道。常勝那時候好養活,給什麼吃什麼,蒲公英拌小米能吃一大口。常青挑嘴,山陰麵的蛐蛐草不吃,太老的竹葉不吃,連周奶奶特意留的嫩薺菜也隻咬了兩口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