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不用叫我”,然後繼續睡。昨晚從宮宴回來她興奮得半宿冇睡著,翻來覆去地想那隻叫常勝的蛐蛐,想那個蹲在假山後麵的少年,想他說的那句“這就是本事”。
她後來終於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和裴鈺蹲在城南蛐蛐市集的青石板路上,麵前擺了一排蛐蛐罐。裴鈺一隻一隻給她講每隻蛐蛐的品相、性格、戰績,講得眉飛色舞。她一邊聽一邊吃糖炒栗子,栗子殼堆了一座小山。
然後沈芷衣出現了,說“該回家了”。
她就醒了。
窗外的天才矇矇亮,院子裡卻有雜亂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在低聲說話,語氣急促,像是出了什麼事。
沈棠棠把被子從頭上拉下來,迷迷糊糊地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內容,但那種壓抑的慌亂像霧氣一樣從門縫裡滲進來,讓人不安。
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開房門。
院子裡果然不太對勁。
丫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看見她出來立刻散開了,低著頭各自忙碌,像是怕她問什麼。管事嬤嬤從正院方向快步走過來,臉色發白,經過沈棠棠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欲言又止,最後隻福了福身就走了。
沈棠棠站在門口,清晨的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她走到正院的時候變成了現實。
正院的氣氛比後院更壓抑。沈母坐在正廳裡,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封信,攥得指節發白。大嫂蘇氏站在旁邊,一隻手輕輕拍著婆婆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帕子,帕子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
沈硯之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像一堵牆,紋絲不動,但握著窗框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棠棠的大哥從來不這樣。
沈硯之是戶部侍郎,朝堂上殺伐決斷的人物。沈父早逝,他二十歲就扛起了整個沈家,上要應對朝堂傾軋,下要管教弟弟妹妹。沈棠棠從小到大,見過大哥皺眉,見過大哥沉默,但從來冇見過他握著窗框不說話的背影。
“娘?”沈棠棠站在門口,聲音有點發抖,“出什麼事了?”
沈母抬頭看見小女兒,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想說什麼,但哽嚥著說不出口,隻是把手裡那封信朝沈棠棠的方向遞了遞。
沈棠棠走過去接過信。
是沈芷衣的字。
她姐姐的字一向好看,簪花小楷,工整得像是從字帖上拓下來的。但這封信上的字跡雖然依然工整,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意味,每一個筆畫都用力到幾乎要穿透紙背。
信上寫著——
“母親大人膝下:
女兒不孝,今日離家,不知歸期。
裴家的婚事,女兒從一開始便不願。非裴家公子不好,而是女兒心中已另有其人。那人在江南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讓他等下去。
女兒知道此舉有損沈家顏麵,連累母親與兄長受人非議。女兒不敢求家中原諒,隻求一事——不要牽連他。他什麼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去尋他的。
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
不孝女 芷衣 叩首”
沈棠棠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她好像不太能理解。姐姐走了?去江南了?找那個人去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宮宴上,沈芷衣在馬車裡問她“那隻蛐蛐叫什麼名字”時的語氣。那不是姐姐式的審問,也不是才女式的挑剔。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語氣。
姐姐那時候就已經決定要走了。
“她什麼時候走的?”沈棠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昨夜。”沈硯之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一夜冇睡,“宮宴回來後,她換了衣裳就出府了。守門的人以為她隻是出去散心,冇攔。”
“有人跟著嗎?”
“跟了一段,在城南渡口跟丟了。她上了船。”沈硯之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是沉靜的,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雲。
“我已經派人沿水路去追了。但她是計劃好的,船、路線、接應的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追上的可能不大。”
沈棠棠把信疊好,放回桌上。
她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姐姐走了。那個從小替她出頭、替她擋風、替她回答所有她答不上來的問題的姐姐,走了。
她應該難過。應該害怕。應該像母親一樣哭出來。
但她隻是站在那裡,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空落落的,像冬天開啟房門發現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白茫茫一片,什麼聲音都冇有。
沈硯之看著小妹。
沈棠棠站在那裡,披著一件不合身的外衣,頭髮也冇梳,幾縷碎髮翹在耳朵旁邊。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難過,是茫然。像一隻被突然放到陌生地方的小動物,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隻好站在原地不動。
“來人。”沈硯之說。
丫鬟進來。
“帶四小姐回去梳洗。早膳送到她房裡。”
沈棠棠被丫鬟領走了。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
“大哥。”
“嗯。”
“姐姐信上說‘不要牽連他’。那個人……是誰?”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個江南書生。姓顧。你姐姐三年前隨母親南下省親時認識的。”
“他對姐姐好嗎?”
沈硯之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說:“去吃飯吧。”
沈棠棠冇再問了。她跟著丫鬟走出去,穿過迴廊,經過花園。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沈芷衣最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要親自采了曬乾,一部分做桂花糕,一部分泡桂花茶。
今年桂花開了,姐姐走了。
沈棠棠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走。
沈硯之在沈棠棠走後,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蘇氏走到他身邊,冇有出聲,隻是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沈硯之低頭看了一眼茶杯,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芷衣的事,”他低聲說,“是我的錯。”
蘇氏反握住他的手:“不是任何人的錯。芷衣那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攔不住她。”
“我根本冇攔。”沈硯之說,“我甚至不知道她心裡有人。三年了,我一點都冇察覺。”
“因為她不想讓你察覺。芷衣太聰明瞭,她要是想藏一件事,誰也發現不了。”
沈硯之冇有說話。
窗外桂花落了滿地,金黃一片,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
族中長輩是午後到的。
沈家祠堂裡坐滿了人。沈母坐在上首,眼睛已經哭得冇有淚了,隻是紅腫著,神情木然。沈硯之坐在她旁邊,臉色沉靜,不說話。
族叔沈伯安最先開口。他是沈家目前輩分最高的人,頭髮白了大半,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不出來。
“芷衣這丫頭,太不懂事了。裴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位時定下的,兩家交換過庚帖,滿京城都知道。她現在跑了,沈家怎麼跟裴家交代?”
冇有人接話。
沈伯安繼續說:“裴家那邊已經聽到風聲了。今天一早裴家老二就派人來問,被我擋回去了。但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族叔的意思是?”有人問。
“婚事不能退。”沈伯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裴沈兩家的婚約不能毀。毀了就是打裴家的臉,也是打沈家自己的臉。朝堂上多少人盯著咱們兩家,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種事,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兩家的體麵一起丟。”
“可是芷衣已經走了。”二房的嬸孃小聲說,“難不成把她追回來?”
“追回來也冇用。”沈伯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新娘子,嫁過去也是怨偶。裴家也不會要。”
祠堂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開口了。
“家裡適齡未嫁的女兒,不止芷衣一個。”
說話的是三房的嬸孃。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落過去。
沈棠棠正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換了身衣裳,梳了頭,看起來比早上整齊多了,但眼神還是茫然的,像一隻被突然從窩裡抱出來的兔子。
她感覺到眾人的目光落在身上,茫然地抬起頭。
“什麼?”
沈伯安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向沈硯之。
“硯之,你怎麼看?”
沈硯之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角落裡的妹妹。
沈棠棠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是沈芷衣從小教她的,“坐著的時候背要直,彆像個蝦米”。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像一隻小鹿,裡麵冇有算計,冇有防備,隻有一種天真的困惑。
她還冇完全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裴家老五,”沈硯之緩緩開口,“裴鈺。也是適齡未娶。”
沈伯安點了點頭:“兩個都冇訂親,兩個都是家裡最小的。芷衣跑了,讓棠棠替嫁,既不耽誤婚約,也不耽誤兩家其他孩子的姻緣。裴家那邊應該也會同意。”
沈棠棠終於聽懂了。
他們要把她塞過去填姐姐留下的坑。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料。那是一件鵝黃色的新裙子,今天早上丫鬟給她換上的。她當時還在想,這顏色真好看,像桂花。
現在她覺得這黃色太亮了,亮得讓人眼睛疼。
“棠棠。”沈硯之叫她。
沈棠棠抬起頭,看著大哥。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冇有掉下來。
“你跟我來書房。”
書房裡隻有他們兄妹二人。
沈硯之坐在書案後麵,沈棠棠站在書案前麵。這個場景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功課背不出來,被大哥叫到書房訓話,就是這個站位。後來長大了,大哥不再訓她了,但她每次進這間書房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坐下。”沈硯之說。
沈棠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繼續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沈硯之看著妹妹的手。那雙手很小,指頭圓圓的,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右手食指上有一點墨漬——大概是早上不小心沾上的。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妹已經十七歲了。在他的記憶裡,她還是那個追在三哥屁股後麵要蛐蛐的小丫頭,還是那個被姐姐罰抄《女誡》抄到哭的小笨蛋。但她已經十七歲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
而他對她的瞭解,少得可憐。
“棠棠。”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那個裴鈺,就是昨天宮宴上你見到的那個嗎?”
沈棠棠點頭。
“你跟他聊了什麼?”
“蛐蛐。”沈棠棠說,“他有一隻蛐蛐叫常勝,品相很好,但左後腿發力有點虛。我跟他說可能是喂得太精細了,缺野性,加點車前子和蒲公英就好。他說他今天就去太醫院藥房找。”
沈硯之聽著妹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關於蛐蛐的話,忽然有點恍惚。他從來不知道棠棠懂這些。
“你覺得他怎麼樣?”
沈棠棠想了想。
“他跟我一樣笨。”
沈硯之的眉毛動了動:“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是實話。”沈棠棠認真地看著大哥,“大哥,我知道我笨。你們讓我讀書我讀不進去,讓我學規矩我學不會。以前你們給我安排什麼我都聽話,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嫁人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但冇有退縮。
“如果非要嫁,我寧願嫁一個跟我一樣笨的。至少他不會嫌我。”
沈硯之沉默了。
窗外有鳥叫。是一隻畫眉,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停在書房的窗台上,歪著頭往裡看。
沈硯之忽然想起沈芷衣信上那句話——“棠棠是家中最單純的孩子。望兄長善待之。”
他當時以為那是姐姐對妹妹的牽掛。現在他忽然明白了。沈芷衣寫那句話的時候,已經猜到了家裡會怎麼做。她不是在告彆,她是在托付。
“裴家那個老五,”沈硯之慢慢說,“雖然冇什麼出息,但人不壞。我問過裴琰,他大哥說這個弟弟心眼實,對下人也好。”
沈棠棠的眼睛亮了一點。
“他昨天還說,我‘會吃’是本事。”她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從來冇有人說過那是本事。”
沈硯之看著妹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很輕,像桂花被風吹落的樣子。
“那行。”沈硯之說。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麼?”
“這門婚事,大哥替你做主了。嫁。”
沈棠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大概是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
“那我回去了。”
“去吧。”
沈棠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大哥。”
“嗯。”
“姐姐她會冇事的吧?”
沈硯之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會。”
沈棠棠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沈硯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畫眉叫。叫得不如禦花園的好聽,但比禦花園的自在。
裴家的祠堂裡也在開會。
不過氣氛比沈家輕鬆得多。主要是因為裴珩在。
裴珩是大理寺卿,審了這麼多年案,最擅長的就是在亂七八糟的事情裡找到最簡單的解決辦法。沈家一大早派人來報信,說沈芷衣昨夜離家出走了,話冇說透,但意思很明白——新娘子跑了。
裴珩聽完,隻說了兩個字:“也好。”
裴母差點把手裡的茶盞砸過去。
“什麼叫‘也好’?你弟弟的婚事黃了,你說‘也好’?”
裴珩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裡的卷宗。他是從大理寺趕回來的,官服都冇換,一身深緋色的官袍坐在祠堂裡,跟周圍沉檀色的木質擺件融為一體,像一尊不苟言笑的佛像。
“沈芷衣那丫頭心高氣傲,不願意嫁老五也正常。強扭的瓜不甜。她跑了,總比嫁過來成了怨偶強。”
裴母張了張嘴,發現二兒子說得居然有道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那婚約怎麼辦?”四哥裴瑾開口了,“沈裴兩家的婚事是先帝定的,不能說冇就冇。”
“沈家不會讓婚約落空的。”裴珩說,“他們比我們更丟不起這個臉。”
話音剛落,管家進來通報:沈家來人了。
來的是沈硯之。
兩個同齡人在裴家正廳相對而坐。沈硯之開門見山。
“芷衣的事,沈家對不住裴家。”
裴珩端起茶盞:“事情已經發生了,說對不住冇用。沈大人打算怎麼辦?”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沈家還有一個未嫁的女兒。”
裴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他放下茶盞,抬眼看著沈硯之。
“棠棠?”
“你認識她?”
“昨天宮宴上見過。”裴珩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蹲在假山後麵,跟老五聊蛐蛐。”
沈硯之嘴角動了動,不知是想笑還是無奈。
“對。就是她。”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是聰明人,不需要多說。
“老五那邊,”沈硯之問,“會同意嗎?”
裴珩想了想。
“他昨天回來以後,把一隻蛐蛐伺候得跟祖宗一樣,餵食換水墊草,還唸叨著什麼‘車前子’‘蒲公英’。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藥房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那隻蛐蛐,據說是跟沈家四小姐一起看過的。”
沈硯之沉默片刻,然後說:“棠棠今天早上也唸叨那隻蛐蛐了。說叫什麼……常勝。”
兩個哥哥端著茶盞,各自沉默。
茶香嫋嫋。
“那就這麼定了。”裴珩放下茶盞。
“定了。”
裴鈺是被四哥裴瑾從藥房拎回來的。
他正在藥房後院跟老藥工討教車前子和蒲公英的炮製方法,聽得聚精會神,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抓著一把蒲公英,整個人蹲在地上,像一隻認真刨坑的狗。
老藥工很喜歡他。因為裴鈺是裴家唯一一個會來藥房後院請教草藥的人——不是為了考科舉,不是為了寫文章,是為了養蛐蛐。老藥工覺得這孩子實在,有一說一。
“裴小爺,這蒲公英要陰乾,不能曬。曬了藥性就跑了一半。”
“陰乾要多久?”
“這季節,三五天吧。乾了以後揉碎,拌在飼料裡。”
裴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認真地記下來。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內容記得很詳細:蒲公英,陰乾三到五天,揉碎拌料。車前子同理。
他正寫著,後領忽然一緊。
裴瑾麵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拎著他的後領,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卷冇批完的翰林院公文。
“回家。開會。”
裴鈺被四哥一路拎回裴府,路上掙紮了幾次,未果。裴瑾雖然是個讀書人,但從小幫裴鈺收拾爛攤子收拾慣了,拎弟弟的手法爐火純青,角度刁鑽,力道精準,讓裴鈺使不上勁也掙不脫。
裴家祠堂裡,該到的人都到了。
裴母坐在上首,四個兒子——大哥裴琰不在,位置上放著一封信,算作“列席”——依次坐開。裴鈺被放在最末的位置,手裡還攥著那把蒲公英,葉子蔫蔫的,有一股清苦的藥香。
裴珩把沈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芷衣昨夜離家出走了。”
裴鈺愣了一下。沈芷衣是沈棠棠的姐姐。昨天宮宴上他見過,遠遠地看見她坐在一群閨秀中間,端莊得像一幅畫。沈棠棠就坐在她旁邊,埋頭吃點心。
“然後呢?”裴瑾問。
“沈家提出,讓幺女替嫁。”
裴鈺手裡的蒲公英掉了一根葉子。
“沈家幺女,”裴瑾想了想,“沈棠棠?那個據說除了吃什麼都不會的?”
“老五除了鬥蛐蛐又會什麼?”裴珩淡淡地說,“這叫般配。”
裴瑾想了想,發現二哥說得居然也有道理,閉嘴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裴鈺身上。
裴鈺坐在最末的位置,手裡攥著蒲公英,低著頭,像一隻被突然點名回答問題的小狗。他聽見“沈棠棠”三個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又漏了一拍,然後亂七八糟地跳了起來。
沈棠棠。那個蹲在假山後麵、說他蛐蛐養得好的姑娘。那個吃棗泥酥時會眯起眼睛的姑娘。那個伸出小指跟他拉鉤的姑娘。
她要嫁給他?
“老五。”裴珩叫他。
裴鈺抬起頭。
“你怎麼想?”
裴鈺張了張嘴。他想說很多東西——想說她昨天誇過他的蛐蛐,想說他答應帶她去蛐蛐市集,想說她拉鉤的時候手指很軟,帶著棗泥酥的甜香。
但他說出口的隻有一句。
“是昨天宮宴上那個沈棠棠嗎?”
哥哥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裴珩說。
裴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蒲公英。葉子蔫了,但藥香還在。老藥工說蒲公英陰乾了以後揉碎拌在飼料裡,蛐蛐吃了腿腳有勁。他本來打算把常勝養好了,下次見到沈棠棠的時候告訴她。
下次見到她。
如果她嫁給他,就不用等“下次”了。可以天天告訴她。
“那行。”裴鈺說。
裴母的眼角抽了抽。她的幺兒,被人安排了一樁替嫁的婚事,反應居然是“那行”。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
裴珩倒是不意外。他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就這麼定了。兩個都不成器的湊一塊,總比禍害彆家強。”
裴鈺冇聽出二哥話裡的嫌棄。他正在想,藥房的蒲公英要陰乾三到五天。五天後,正好。
他可以把常勝養好,然後告訴她。
訊息當天就傳回了沈家。
沈棠棠正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麵前擺著一碟桂花糕。桂花是今天早上新鮮采的,廚房的嬤嬤用去年沈芷衣教的方法做的,糖放得剛好,桂花的香氣鎖在糕體裡,咬一口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她吃了一塊,放下了。
丫鬟小桃在旁邊看著,心驚膽戰。小姐居然吃了一口就放下了。這是從來冇有過的事。
“小姐,不合胃口嗎?”
沈棠棠搖搖頭:“不是。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但她吃不下去。
她在想事情。
想昨天宮宴上的假山。想那隻叫常勝的蛐蛐。想裴鈺說“這就是本事”時的表情。想他伸出小指跟她拉鉤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他大概也很久冇跟人拉過鉤了。
“小姐,”小桃小心翼翼地開口,“姑爺……那個裴公子,人怎麼樣啊?”
沈棠棠想了想。
“他養蛐蛐養得很好。”
小桃:“……”
這算哪門子優點?
沈棠棠看見丫鬟的表情,笑了一下。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梨渦,深深嵌在嘴角旁邊,讓人看著就覺得甜。
“他還說,我會吃是本事。從來冇有人說過那是本事。”
小桃看著小姐的笑容,忽然有點明白了。
“那小姐,你願意嫁嗎?”
沈棠棠低頭看著碟子裡的桂花糕。桂花糕是姐姐教廚房嬤嬤做的。姐姐走了,但桂花糕還在。
“願意的。”她小聲說。
小桃鬆了口氣,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姑爺長得好看嗎?”
沈棠棠認真想了想。
“他的眼睛像狗。”
“……啊?”
“就是那種,被突然點名的時候會睜得圓圓的,有點緊張,有點懵,但又不躲開。像一隻很乖的狗。”
小桃沉默了一會兒,誠懇地說:“小姐,你這個形容,奴婢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沈棠棠笑了,拿起剛纔放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這次她吃出了甜味。
裴鈺回到自己院裡,先把蒲公英放在窗台上晾著。老藥工說了,要陰乾,不能曬。他找了個竹篩子,把蒲公英和車前子分開鋪好,放在通風的地方。
然後他去給常勝換水。
常勝趴在罐子裡,觸鬚一顫一顫的。裴鈺把它托在手心裡,仔細看了看它的左後腿。確實比右邊細一點,發力的時候力道也差一些。
“等蒲公英陰乾了,拌在你的飯裡。”他對常勝說,“三五天就好。你忍一忍。”
常勝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
裴鈺把它放回罐子裡,又在旁邊蹲了一會兒。
“常勝。”
蛐蛐冇理他。
“她要嫁給我了。那個說你會輸的姑娘。”
常勝的觸鬚動了一下。
“她其實冇說你不好。她說你品相不錯,就是腿力差一點。她還教我怎麼辦。”裴鈺的聲音越來越輕,“她是第一個說我養蛐蛐養得好的人。”
常勝叫了一聲。
裴鈺把蛐蛐罐的蓋子蓋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的蒲公英安安靜靜地躺在竹篩子裡,月亮照在上麵,鍍了一層薄薄的銀光。
他想起沈棠棠吃東西時眯起眼睛的樣子。想起她說“有好吃的就行”時理直氣壯的語氣。想起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說“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
裴鈺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油紙包——昨晚帶回來的棗泥酥。放了一夜,已經不太新鮮了,酥皮有些發軟,棗泥的香氣也散了大半。
他開啟油紙包,看著那塊棗泥酥。
明天去跟二哥說,能不能提前去沈家送聘禮。聘禮裡多放幾盒點心。棗泥酥,桂花糕,芸豆卷,豌豆黃。她愛吃的,都放進去。
裴鈺把棗泥酥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窗台的蒲公英上。常勝在罐子裡輕輕叫了一聲。
窗外有風吹過桂花樹,花瓣沙沙落了一地。
沈棠棠躺在床上也冇睡著。
她把裴家傳來的訊息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婚期定在一個月後,一切從速。兩家默契地冇有大操大辦的意思——畢竟一個是被替嫁的,一個是被安排的,低調些對誰都好。
她不在乎這些。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裴鈺答應過,會帶她去城南蛐蛐市集。他說那裡不光有蛐蛐,還有畫眉、金魚、糖炒栗子。有個老伯養了一隻畫眉,叫得比禦花園的鳥還好聽。
她從來冇去過那種地方。
姐姐不讓她去,說“不合規矩”。但裴鈺說“下次你要是能溜出來,我帶你去逛”。
現在不用溜了。成了親,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帶她去。
沈棠棠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很甜。
她想起昨天宮宴上,裴鈺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時的樣子。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點心碰碎了。開啟以後裡麵是兩塊棗泥酥,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特意挑過的。
他大概不知道她會喜歡吃哪樣,就拿了自己覺得最好的。
沈棠棠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
姐姐跑了,她被塞過去填坑。
但那個坑裡,蹲著一個會給她留點心的少年。
好像也冇那麼糟。
窗外的月亮很圓。城南蛐蛐市集的王大爺收攤了,他養的那隻畫眉被籠布罩著,安安靜靜地睡了。
滿京城都在傳沈家和裴家的新鮮事。沈家才女逃婚了,幺女替嫁了。嫁給裴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五。兩個廢物湊一對,也不知道是誰更倒黴。
茶館裡的閒人們嗑著瓜子,把這樁婚事當成笑話講。
“沈家那個幺女,聽說除了吃什麼都不會。”
“裴家老五更絕,文不成武不就,就會鬥蛐蛐。”
“嘖嘖,這倆湊一塊兒,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還能怎麼過,一個吃一個鬥唄。”
滿堂鬨笑。
冇有人知道,在沈府後院的閨房裡,有一個姑娘正把臉埋在枕頭裡偷偷地笑。
也冇有人知道,在裴府偏院的窗台上,有一把蒲公英正在月光下安靜地陰乾。
而那隻叫常勝的蛐蛐,在罐子裡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夢見了一大片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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