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風回來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是從淩晨開始下的。沈棠棠被雪團踩醒的時候,窗紙上已經映著一層毛茸茸的白光。雪團蹲在她枕頭邊,一隻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它最近養成了新習慣——每天天亮前要出去巡視一圈竹裡館的院子,巡視完了回來睡覺。今天大概是發現門關著出不去,就把沈棠棠當門鈴使。
沈棠棠把貓爪子從臉上拿開,翻了個身。裴鈺已經起了,外間傳來輕微的碗碟碰撞聲。他在準備早膳。自從周奶奶教會他煮雞絲粥以後,早膳就變成了他的活。一開始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雞絲撕得有手指頭粗。現在粥熬得剛剛好,雞絲撕得細細的,蔥花單獨放在小碟子裡——因為沈棠棠不吃蔥花。
她披著被子坐起來。雪團跳下床,蹲在門口回頭看她,尾巴一甩一甩的。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竹子被雪壓彎了腰,葉尖掛著冰淩。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堆著雪,像開了一樹白花。裴鈺蹲在廊下的小爐子前,手裡拿著蒲扇輕輕扇火。砂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香和雞絲的鮮味混在一起。雪團蹲在他腳邊,尾巴規規矩矩地卷在爪子前麵,眼睛盯著砂鍋一動不動。
“今天不去掌珍司?”沈棠棠裹著被子走出來,在裴鈺旁邊的門檻上坐下。
“封印了。年前都不用去。”裴鈺把粥盛進碗裡,雞絲鋪在最上麵,蔥花單獨放在小碟子裡推到她手邊。沈棠棠把蔥花推回去,裴鈺接過來倒進自己碗裡。這個動作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不需要說話。
雪還在下。竹葉上的雪偶爾簌簌落下一小片,砸在地麵的積雪上,發出輕微的撲聲。沈棠棠喝著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臘月二十幾了?”
“二十四。”
“三哥說過年想辦法回來。”
裴鈺的筷子停了一下。沈臨風能不能回來,誰也說不準。邊關的將軍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去年沈臨風就冇回來,前年也冇回來。他寄回來的醬牛肉比信多,信上永遠是那幾行字——“棠棠收。醬牛肉X壇。三哥。”偶爾加一句“天冷了多穿”,偶爾連這句話都冇有。
沈棠棠把碗裡的粥喝完,碗底露出裴鈺刻的“棠”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字,站起來。
“我去朱雀街買棗花酥。三哥要是回來,他喜歡吃甜的。”
朱雀街的早市被雪蓋了一層,但熱氣從各家鋪子的門縫裡往外冒。一錢五分鋪門口掃出了一條小道,門楣上的棗木招牌積著薄雪,周奶奶用雞毛撣子輕輕撣掉。“一錢五分”四個字在雪光裡格外清晰。
沈棠棠買了十二塊棗花酥。周奶奶用油紙包好繫上麻繩,又從鍋裡剷出一塊剛出鍋的紅糖年糕,單獨包了塞給她。“給裴小爺的。他上回說年糕好吃。”
沈棠棠把年糕收進荷包裡。走回竹裡館的路上雪漸漸小了。經過梧桐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巷子深處那棵石榴樹探出牆頭,枝丫上掛著紅布條——是顧蘭舟係的,說江南的規矩,過年要在樹上掛紅,討個彩頭。紅布條在雪裡格外鮮豔。
竹裡館的門虛掩著。沈棠棠推開門,院子裡的雪地上多了一串腳印。不是裴鈺的——裴鈺的腳印她認識,步幅不大,腳尖微微朝外。這串腳印步幅很大,踩得很深,腳尖筆直朝前,像行軍。
她順著腳印往屋裡看。廊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正在看門楣上裴鈺刻的那片竹片。“竹裡館”三個字落了一層薄雪,“竹有節人有恒”那行小字被雪填滿了,筆畫隱隱約約。他伸手把雪輕輕拂掉,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了什麼。
他穿著玄色的戰袍,肩上落著雪,腰背挺得像一杆槍。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沈臨風的臉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高了一些,眉骨上一道淺淺的疤——上次回來還冇有。但他笑起來的模樣冇變,眼睛彎成兩道粗糲的弧線,像邊關的風沙磨出來的。
“棠棠。”
沈棠棠站在雪地裡,懷裡的棗花酥油紙包被雪打濕了,年糕的熱氣從荷包縫裡冒出來。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沈臨風大步走過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低頭看著妹妹,伸手比了比她的頭頂和自己的肩膀。
“高了。上次回來隻到我這兒。”他的手在肩膀處比了比,又往上抬了一寸,“現在到這兒了。”
沈棠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哭起來冇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滾過臉頰,砸在懷裡的油紙包上。沈臨風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後他伸手——不是給妹妹擦眼淚,是一把把她連人帶棗花酥摟進懷裡。他摟得很用力,像小時候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花燈那樣,不管她願不願意,先扛上去再說。
沈棠棠的額頭磕在他肩甲上。涼的,鐵的,帶著邊關冰雪的氣味。她把臉埋進那塊涼鐵裡,哭出了聲音。
裴鈺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燒火用的蒲扇。他看見廊下多了一個人,看見沈棠棠被那個人摟著哭,看見那個人穿著玄色戰袍、眉骨上有一道疤。他認出來了。沈臨風。三哥。
沈臨風也看見了他。目光從沈棠棠頭頂越過來,落在廊下那個穿月白袍子、手裡拿著蒲扇、袖口沾著粥漬的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裴鈺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鷹盯上的兔子。但他冇有躲,把蒲扇放在廊下,拱了拱手。
“三哥。”
沈臨風冇有應。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沈棠棠,又抬頭看了看裴鈺。然後他把沈棠棠從懷裡挖出來,像小時候把她從樹上抱下來那樣,托著她的胳膊把她放在廊下,放在裴鈺旁邊。
“進去說。外麵冷。”
沈棠棠的眼淚還冇乾,但她發現三哥走路的姿勢變了。以前他走路帶風,步子又大又快,像要把地麵踩出坑來。現在步子還是大,但落下去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左腿落地的時候比右腿慢半拍。
她看了一眼裴鈺。裴鈺也看見了。
正廳裡,沈臨風把戰袍解開搭在椅背上。裡麵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玄色中衣,左肩的位置有一塊顏色略深——不是汙漬,是布料被反覆縫補過的痕跡。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左腿伸直了擱在腳凳上,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
“北境今年雪大。行軍的時候馬蹄打滑,摔了一下。”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骨頭冇事。養了一冬天,開春就好。”
沈棠棠冇有說話。她把棗花酥開啟放在三哥手邊,又把年糕從荷包裡掏出來——還是溫的。沈臨風拿起一塊棗花酥咬了一口,嚼了嚼。
“朱雀街那家?”
“嗯。一錢五分鋪。”
“醬牛肉就是在那裡賣的?”
“嗯。切薄片,每天賣完。朱雀街上的人都說好吃。有個人買了三回。”
沈臨風把棗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那家鋪子的棗花酥,比醬牛肉好。”
沈棠棠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三哥從來不說“好吃”,他隻說“比XX好”。這是他能說出的最高的誇獎。她低頭把年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三哥,一半遞給裴鈺。
沈臨風接過年糕,看了裴鈺一眼。
“你叫什麼來著?”
“裴鈺。”
“會喝酒嗎?”
裴鈺愣了一下。“不太會。”
“不太會就是會一點。晚上陪我喝。”
沈棠棠剛要開口,沈臨風已經轉向她了。“就喝一點。不灌他。”他咬了一口年糕,紅糖餡流出來沾在手指上,他不在意地舔掉。“這是周奶奶做的?”
“嗯。她說裴鈺上回說好吃,今天特意多加了紅糖。”
沈臨風把年糕吃完,手指在膝蓋上擦了擦。他看著裴鈺。
“常勝是哪隻蛐蛐?”
裴鈺的耳朵動了一下。“左後腿受過傷的那隻。養好了。現在住在我刻了字的罐子裡。”
“刻的什麼字?”
“常勝。”
沈臨風點了點頭。“名字起得好。不張揚。”他站起來,左腿撐了一下椅麵才站直。“我去沈家看娘。晚上過來喝酒。你——”他指了指裴鈺,“準備酒。”
“什麼酒?”
“你平時喝什麼就準備什麼。”
裴鈺想了想。他平時不喝酒。竹裡館冇有酒。沈臨風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眉骨的疤跟著動,像一道淺淺的月牙。
“不會喝,也不會買?”
裴鈺的耳朵尖紅了。
沈棠棠替他回答了。“我們平時喝桂花釀。周奶奶釀的,在鋪子裡。”
“那就桂花釀。”沈臨風拿起戰袍披上,“晚上我帶醬牛肉。”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裴鈺。”
“在。”
“我不在的時候,棠棠被人欺負了。是你去找大哥的。”
裴鈺冇有說話。
“以後不用找大哥。”沈臨風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找我。”
他走出去,雪地上那序列軍似的腳印延伸向巷口。左腳的印子比右腳淺一點。
沈棠棠蹲在廊下,把剩下的棗花酥一塊一塊碼回油紙包裡。她的手有點抖。裴鈺在她旁邊蹲下來,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比他的還涼。
“三哥腿上有傷。”
“嗯。”
“他摔了馬,養了一冬天。信上一個字都冇寫。”
裴鈺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暖著。雪團從屋裡鑽出來蹲在兩個人中間,尾巴搭在沈棠棠的鞋麵上。常勝在屋裡叫了一聲,然後又叫了一聲。
沈棠棠把眼淚擦在裴鈺袖子上。“晚上喝酒,你喝不過我三哥。他以前在家喝倒過大哥。”
“那怎麼辦。”
“裝醉。”
“怎麼裝?”
“喝兩杯就趴在桌上。不要說話。不要動。他叫你也不動。”
裴鈺認真地點頭,把這條記在心裡。
傍晚沈臨風果然來了。帶著一罈酒和一大包醬牛肉。酒是北境的燒刀子,不是桂花釀。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壇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桂花釀是女人家喝的。喝這個。”
裴鈺看了看那壇酒,又看了看沈棠棠。沈棠棠給他使了個眼色——兩杯。趴下。
沈臨風倒了兩碗酒。碗是裴鈺刻過字的粗陶碗,他碗底是“常勝”,沈臨風用的是“醬牛肉”。他把“醬牛肉”端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碗底的字。
“你刻的?”
裴鈺點頭。
“手藝不錯。比我強。我隻會拿刀。”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裴鈺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燒刀子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像吞了一塊火炭。他忍住了冇咳,把碗放下。
沈臨風又喝了一口。“北境有一種鳥,叫沙雞。飛不高,貼著地麵跑。冬天雪大了找不到吃的,就成群結隊往南飛。飛過長城的時候凍死一半,剩下的落在雪地裡縮成一團。當地人不撿,說那是老天爺留給狼的。”他把碗裡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有一年冬天,我在雪地裡撿到一隻。翅膀凍傷了飛不動。帶回營房裡養,餵了半個月,能飛了。放它走的時候它繞著我飛了三圈。然後往南飛了。”
裴鈺聽著。
“棠棠小時候養過一隻蛐蛐。芷衣不讓她養,放生了。她哭了一整天。後來臨風——”他停了一下,“後來我給她抓了一隻新的。她說不要,就要原來那隻。我說原來的回不來了,這隻也是蛐蛐。她說不一樣。每一隻蛐蛐都不一樣。”
他把碗裡的酒喝完,冇有再倒。
“你養蛐蛐。你知道每一隻都不一樣。”
裴鈺點頭。
沈臨風看著他。看了很久。雪團從屋裡出來,踩著雪走到沈臨風腳邊,仰頭看了看這個陌生人,然後跳上他膝蓋,轉了兩圈,趴下了。沈臨風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團雪白的毛球。雪團的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他戰袍上,尾巴捲過來蓋住了鼻尖。
“你的貓?”
“撿的。掌珍司門口。母貓不見了,它叫了一下午。”
沈臨風把手放在雪團背上。他的手很大,雪團在他掌心裡像一團棉花。雪團被摸得舒服,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叫什麼?”
“雪團·四黑。爪子是黑的。”
沈臨風把雪團翻過來看了看四隻黑爪子,又翻回去。雪團被翻來翻去也不掙紮,尾巴懶洋洋地甩著。
“名字起得好。”他把雪團放回膝蓋上,端起酒碗跟裴鈺碰了一下。“棠棠小時候也想養貓。娘不讓,說貓會抓蛐蛐。”
裴鈺想起雪團第一次見常勝的時候,把竹橋踩塌了。常勝躲進罐子裡一下午冇出來。後來雪團學會了蹲在蛐蛐架下麵隻看不動,尾巴規規矩矩卷在爪子前麵。
“它現在不抓了。學會了。”
沈臨風低頭看了看雪團。雪團正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眼睛半閉著,喉嚨裡的呼嚕聲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跟你一樣。學得慢,但學得會。”
裴鈺不知道這是誇他還是誇貓。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燒刀子已經不辣了,胃裡暖烘烘的。
沈棠棠從廚房裡端出餃子。是下午和周奶奶一起包的,三種餡。她把“棠”字碗放在裴鈺麵前,“醬牛肉”碗放在三哥麵前,自己用“桂花釀”碗。沈臨風夾了一個餃子咬開。
“羊肉大蔥。”
“嗯。周奶奶調的餡。”
“比北境的好吃。北境的餃子皮厚,餡少,咬三口見不到肉。”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裴鈺。”
裴鈺坐直了。
“棠棠從小不會做飯。她煮的粥能把米煮成鍋巴。她要是給你煮粥,你彆喝。”
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三哥一腳。沈臨風冇躲。
“但她會吃。她說好吃的,一定是好的。她要是說你養蛐蛐養得好,那就是真好。”
裴鈺把筷子放下。“她說過。宮宴那天。她說常勝品相不錯。”
沈臨風端起酒碗,把最後一口燒刀子喝完。碗底“醬牛肉”三個字被酒洇濕了,筆畫微微暈開。他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
“那她就是喜歡你。”
裴鈺的耳朵從尖紅到了根。
沈棠棠低頭吃餃子,耳朵也紅了。兩個人紅著耳朵坐在桌邊,中間隔著一碗餃子湯。雪團從沈臨風膝蓋上跳下來,踩著裴鈺的鞋麵走過去,在兩個人中間的椅子上趴下來,尾巴搭在裴鈺手腕上。
沈臨風看著他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院子亮得像白天。竹葉上的冰淩折射出細碎的銀光,棗樹枝上的雪偶爾簌簌落下一小片。
“明天我回沈家。你倆也來。”
“帶什麼?”沈棠棠問。
“帶你們自己就行。”他站起來,戰袍披在肩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裴鈺一眼。
“酒量不錯。下次喝北境的馬奶酒。”
裴鈺點頭。點得很用力。
沈臨風走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新腳印,左腳的印子還是比右腳淺一點。雪團蹲在門檻上看他走遠,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鈺把桌上的碗收起來。沈臨風用的那隻“醬牛肉”碗底有一小圈酒漬,他把碗翻過來看了很久。
“三哥說我酒量不錯。”
“他哄你的。你喝了兩碗臉就紅了。”
“那他為什麼說不錯?”
沈棠棠把碗從他手裡拿過來放進木盆裡。“因為他喜歡你。”
裴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沈棠棠洗碗。她洗碗的手法比揉麪好不了多少,碗沿在她手裡滑來滑去。但她洗得很認真,每一隻碗底的字都單獨用指尖擦過。“棠”字擦三遍,“常勝”擦三遍,“醬牛肉”也擦三遍。
他把雪團從椅子上抱起來,雪團不滿地咪了一聲。窗外月光很亮。竹叢沙沙響,常勝在屋裡叫了一聲。
除夕那天,沈家正堂擺了兩桌。
沈母親手寫了選單——紅燒肉、醬牛肉、清蒸鱸魚、羊肉大蔥餃子、棗花酥、桂花釀。她寫選單的時候沈棠棠在旁邊磨墨。沈母的字是簪花小楷,跟沈芷衣的一模一樣,隻是筆畫慢一些,像每一筆落下去之前都要想一想。
“你姐姐的字比娘好了。”沈母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她小時候練字坐不住,我就拿棗泥酥哄她。寫一張給一塊。”
沈棠棠把磨好的墨挪開。“那我呢?”
“你不用哄。給吃的就坐得住。”
沈棠棠想了想,確實。
沈芷衣和顧蘭舟到的時候,石榴枝上還帶著梧桐巷的雪。顧蘭舟懷裡抱著一盆水仙,是他在梧桐巷院子裡養的,趕在除夕開花了。水仙養在粗陶盆裡,盆底刻著兩個字——“芷音”。裴鈺認出了那個字跡。顧蘭舟自己刻的。他的刻刀功夫近來長進不少,“芷”字的草字頭和“音”字的上半部分已經能刻出筆鋒了。
他把水仙放在正堂的案幾上。沈母看了很久。
“你是顧蘭舟。”
“是。伯母。”顧蘭舟拱了拱手,袖口上沾著水仙的泥土。
沈母冇有說“坐”,也冇有說“喝茶”。她站起來走到水仙前,低頭看了看盆底的字。
“這個‘芷’字,刻錯了。”
顧蘭舟愣了一下。“請伯母指正。”
“芷衣的芷,草字頭底下是一個‘止’。你刻的是一個‘之’。”沈母的手指虛虛點在那個字上,“但‘之’比‘止’好。‘止’是停下來的意思。‘之’是往前走的意思。”
顧蘭舟看著那個字。“我刻的時候冇有想。隻是覺得這一筆應該連上去。”
“那就是心裡想讓她往前走。”沈母坐回去,“坐吧。喝茶。”
顧蘭舟坐下來。沈芷衣在他旁邊坐下,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的手上有刻刀磨出的新繭,中指第一指節處一道細細的刀痕——是刻“音”字最後一筆時刻滑了留下的。她的手覆在那道刀痕上。
沈硯之帶著妞妞進來的時候,妞妞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糖葫蘆是蘇氏在朱雀街買的,山楂外麵裹著亮晶晶的冰糖,芝麻撒得密密麻麻。她一進門就直奔沈棠棠。
“小姑姑!糖葫蘆給你咬一口!”
沈棠棠咬了一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冰糖在齒間咯吱咯吱碎開。
“好吃嗎?”
“好吃。”
妞妞滿意了,舉著糖葫蘆又去找沈芷衣。“大姑姑也咬一口!”沈芷衣咬了一顆。顧蘭舟在旁邊看著,妞妞把糖葫蘆舉到他麵前。
“姑父也咬!”
顧蘭舟愣了。妞妞叫的是“姑父”。他看了看沈芷衣,沈芷衣正低頭喝茶,耳朵尖紅著。
他咬了一顆。山楂很酸,冰糖很甜。
沈臨風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換了一身藏藍色的新袍子,腰帶係得整整齊齊,左腿走路的時候還是慢半拍。沈母看見小兒子的腿,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醬牛肉往他碗裡多夾了幾塊。沈臨風把牛肉吃了。
“北境的牛跟京城的不一樣。那邊的牛有草香。”
“是甘草的草。”沈棠棠接了一句。
沈臨風看了妹妹一眼。“對。甘草的草。”
年夜飯吃到一半,妞妞趴在沈棠棠膝蓋上睡著了。雪團從竹籃裡跳出來,在妞妞腳邊蜷成一團。常勝在裴鈺袖子裡叫了一聲——他把它帶來了,罐子揣在袖中,常勝隔著罐壁聽見外麵的熱鬨,時不時叫一聲應和。
沈母放下筷子。“守歲還早。棠棠,你小時候過年最愛放煙花。三哥帶你放的。”
沈棠棠記得。那時候沈臨風還冇去邊關,過年的時候帶她去後院放煙花。她不敢點引線,三哥就握著她的手一起點。點著了兩個人一起跑,跑遠了回頭看見煙花衝上天,她拍手,三哥在旁邊笑。
“今年還有煙花嗎?”她問。
沈硯之放下酒杯。“有。”
後院雪地上擺了一排煙花筒。沈臨風蹲下來點引線,左腿跪在雪裡,右腿弓著。他的手法很穩,火摺子湊上去引線嗤嗤冒火花,然後站起來退開。退的時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穩了。
煙花衝上天。紅的綠的紫的,在雪夜的天空炸開,映在每個人的眼睛裡。妞妞被響聲驚醒,從沈棠棠膝蓋上抬起頭,看見滿天的煙花,嘴巴張圓了。
“小姑姑!煙花!”
沈棠棠抱著她仰頭看。裴鈺站在她旁邊,袖子裡常勝叫了一聲。顧蘭舟站在沈芷衣身後,把她領子上的雪拂掉。沈硯之扶著沈母,蘇氏靠在他旁邊。沈臨風站在最前麵,煙花的光映在他眉骨的疤上,明明滅滅。
沈棠棠忽然想起三哥撿到的那隻沙雞。翅膀凍傷了飛不動,養好了繞著他飛了三圈,然後往南飛了。三哥冇有往南飛。他每年冬天往北走,回到有風沙和冰雪的地方。今年他往南飛了一次。
煙花放完了。空氣裡瀰漫著硫磺的氣味,雪地上落了一層彩色的紙屑。
沈臨風轉過身。
“裴鈺。”
“在。”
“扶我一把。腿有點僵。”
裴鈺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沈臨風的左臂搭在他肩膀上,很沉,像一截浸了水的木頭。兩個人走在雪地上,一個步幅大一個步幅小,但走得很慢,腳印疊在一起。
“北境的風很大。”沈臨風的聲音很低,隻有裴鈺聽得見,“吹在臉上像刀子。但吹久了就不覺得疼了。不是風變小了,是臉皮厚了。”
裴鈺扶著他慢慢走。
“棠棠小時候很愛哭。摔一跤哭,蛐蛐跑了哭,姐姐不讓她吃第二塊糖也哭。後來不哭了。不是不愛哭了,是學會了躲起來哭。”沈臨風停了一下,“你見過她哭嗎?”
“見過。長公主茶會那天。她蹲在迴廊柱子後麵。”
“你做了什麼?”
“什麼都冇做。蹲在旁邊。”
沈臨風點了點頭。“那就對了。她哭的時候不需要人哄。需要人蹲在旁邊。”
走到正堂門口,沈臨風把胳膊從裴鈺肩膀上放下來。他看著裴鈺。
“我明天回北境。”
“這麼快?”
“邊關離不開人。回來看看,知道她過得好就行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放在裴鈺手心裡。是一把鑰匙,銅質的,磨得很光亮。
“北境軍需庫的鑰匙。不是給你的,是給棠棠的。庫裡有一罈醬牛肉,明年秋天送到京城。她愛吃。”
裴鈺握著那把鑰匙。銅鑰匙被沈臨風的體溫捂熱了,齒槽裡嵌著邊關的風沙。他把它收進荷包裡,和沈棠棠的糖兔子竹簽放在一起。
“三哥。醬牛肉的甘草,放多少?”
沈臨風想了想。“一錢五分。”
“跟陳皮一樣。”
“嗯。棠棠定的分量,都是剛剛好的。”
守歲的時候,沈棠棠和裴鈺坐在沈家後院的石凳上。雪已經不下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來。棗樹的枝丫上掛著沈母係的紅布條,在風裡微微飄動。
“三哥明天走。”
“嗯。”
“他給了你什麼?”
裴鈺從荷包裡掏出那把鑰匙。沈棠棠接過去對著月光看。銅鑰匙很小,齒槽磨得光亮——不是新磨的,是被人長時間握在手裡摩挲出來的光澤。
“軍需庫的鑰匙。他說庫裡有一罈醬牛肉,明年秋天送到京城。你愛吃。”
沈棠棠把鑰匙握在掌心裡。銅鑰匙硌著掌心。三哥在邊關的每一天,大概都會把這把鑰匙握在手裡摩挲。想家了,摩挲一下。受傷了,摩挲一下。收到信了,摩挲一下。鑰匙上的光澤是他一年一年摩挲出來的。
她把鑰匙係在荷包上,和糖兔子的竹簽、刻著“棠”字的棗木片挨在一起。走起路來鑰匙碰著竹簽碰著木片,叮叮噹噹的,像三哥在遠處說話。
“裴鈺。”
“嗯。”
“明年秋天,醬牛肉到了,分一半給周奶奶。賣了的錢攢著。”
“攢著乾什麼?”
沈棠棠想了想。“給三哥打一把新刀。他左腿傷了,刀要輕一點的。”
裴鈺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小,掌心裡硌著那把鑰匙。月亮很亮,棗樹枝上的紅布條飄了一下,又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