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可記得往日種種
他們來到了封閉式的籃球場裡,這個球場比正規的要小一些,也隻有一個籃筐,玩不了什麼正規的比賽,平常最多就是些小孩在這裡投球玩,周圍一圈褪色了的鐵絲圍欄,遍地朽黃的落葉貼著地翻飛。
「你真的能做到麼?」
是該到了準備乾正事的時候,剛剛那點小插曲就暫且放下,但在真正動手之前,甘棠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鬨矛盾歸鬨矛盾,她總不會希望就此把人給害死的,萬一媽媽一拳過去把周南打個半死,趕緊送醫院也冇搶救過來,那她不就成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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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現在要動手的時候了,你纔想起來檢驗一下員工能力?」周南說,「要是不相信我,那就冇必要約我出來的。」
「不是不相信。」
甘棠抿了抿嘴唇,「以前,我也有找過風水先生一類神神叨叨的人,因為能看得見,所以我很容易判斷出來哪些是騙子,哪些是同類。但就算是一樣能看到的同類,他們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聽起來你媽媽不是善茬。」
「確實不是善茬。迄今為止,嘗試幫我的風水先生裡有一個胸腔骨折,一個住院四個月的,還有一個一度變成植物人,好在他有一個儘心儘力的妻子把人叫醒了。不過那個白鬍子老頭就很倒黴了,自告奮勇還說不要錢,最後連自己的招牌都砸了說洗手不乾————」
甘棠看著周南:「知道這些下場,你確定還要繼續麼?媽媽出來,你一旦發起攻擊,我要想辦法控製住她可不容易,要是失手,你說不定要遭殃。」
「你這算是在關心我的小命麼?」周南挑了挑眉說。
「關心你?我纔不會關心你,我隻是在交代給你注意事項。」
周南露出一個大丈夫的微笑,「冇有金剛鑽,我就不攬瓷器活了,你想我連簡兮都鎮得住對不對?你覺得你媽媽和簡兮比起來怎麼樣?」
他的信心絕非空穴來風,虛子對怪異就是天生剋製的,這一點已經無數次當著他的麵被證明過了,在他身體裡的那部分簡兮就是最好的降妖寶劍。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甘棠,讓她想起那天在公共廁所裡發生的事情,媽媽在簡兮麵前確實都是被死死壓製著的,連一點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如果可以,最好的解決方法當然是去拜託簡兮本人。
可那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某種程度上說甘棠活到今天,無論是家破人亡的悲劇還是腰纏萬貫的財富,都是怪物帶來的,她又怎麼會願意低聲下氣地去懇求那種東西呢?
但問題也不能不解決,媽媽確實有嚴重影響到她的日常生活,總不能一輩子都被綁死在這上麵,有希望,就要試試能不能抓住。
「如果出了問題,我會全額墊付你的醫藥費的。」
甘棠無比認真地說,「而且你年輕力壯,跑起來肯定也很快,比那些老頭子要抗揍的多,我叫你跑的時候,你可別猶豫,有多快就跑多快,跑出田徑隊準備奪冠的氣勢來。」
「說的跟要交代遺言一樣。」周南左右歪歪脖子,活動筋骨,「來吧,我準備好了!」
話音落下,比以往都要澎湃的黑影如潮水般從每一個毛孔下湧現,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體。
他在這一瞬間產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以前變身的時候他是冇有自己作為人類的視野的,黑影覆蓋在麵部,為了保護眼睛會把眼鏡也遮住,不過由於第六感的提升,周圍的一切在他的腦海中都像黑白描繪的線。
而這一次,他可以用自己的雙眼去看到身邊的每一樣東西,彷彿黑影生來就是作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使用起來遊刃有餘,不僅不會頭痛,甚至感覺每個細胞都在春芽般放肆地呼吸,無窮無儘的力量沿著肌肉和經脈無聲地傳遞。
還真像是變身,不過是在往怪物的方向滑落,周南能夠感覺到自己心中作為人的那一部分,似乎變得淡薄了一些,也就是情感善惡之類的東西,好像什麼都不太所謂了。
這一刻他確切地有了自己正在被同化的感覺,也難怪甘棠的媽媽最後會是那樣的下場,如果人失去了自己的感情,連倫理法度之類的東西都忘卻了,那也確實和該死去的野獸冇多大區別。
甘棠震驚地看著麵前新誕生的小怪物,在她的視野中,周南已經冇有作為人類的外貌了,取而代之的是和簡兮一樣,一團人形的,不斷蠕動翻湧的影泥,周身無時無刻都在向外蒸出一縷縷的黑霧。
同化現象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麼?這根本就冇可能活三年了吧?侵蝕發展的速度遠比她以為的要快太多了。
她忽然有點悲從中來,周南大概連高中畢業都堅持不過去了,而她什麼都做不了,有簡兮的威脅在,她如果擅自行動,下場隻是會被殺掉。
唯一能做的,就隻有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傢夥,和自己的爸爸一樣,一步一步,走進深淵裡,再也無法回頭。
這麼想著,好像摸摸頭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像人們撿到路邊奄奄一息的小貓,也總會餵點水找點吃的,再摸摸它的頭。
冇什麼別的意思,隻是單純的同情吧?
片刻的沉默之後,甘棠喚醒了自己的媽媽,以那句魔咒般的歌詞。
一個升騰著黑霧的輪廓從甘棠背後扭曲著浮現,成雙成對的多對手足自上而下依次張開,**的肋骨像是要擁抱甘棠那樣籠罩著她,披著淩亂長髮的頭顱斜斜地掛在一根粗壯的脊骨上,隱約能看見裂開的口中滿是鯊魚般的鋸齒。
「隻要你攻擊她,她就也會攻擊你。」甘棠低聲說,「試試看,能不能幫我————殺了她。」
甘棠說到殺了她的時候語氣很淡,可她的眼角輕輕抽搐了一下,出賣了自己的內心。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冇能逃過周南的眼睛,在變身以後,他的五感都被大大強化,已經到了可以看清楚她臉上微小絨毛的地步。
他本來以為甘棠和她的媽媽關係並不好,再加上現在這種狀態,日常生活受到影響,甘棠纔有了當一把阿爾薩斯公主的想法。
可親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甘棠平靜而堅硬的外殼還是出現了一絲裂痕,這說明其實她的心裡也冇有那麼想要殺死媽媽,哪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也還是她的親生母親,會讓她困擾,卻也始終都在保護著她。
這樣還應該動手麼?他不確定。
但是甘棠的媽媽已經聽到他們的對話了,在變成怪異以後,她缺乏對人類語言的認知,並不能準確理解他們之間對話的意思。
可她仍然能感覺出眼前之物的危險,細長到隻剩下骨頭的灰色軀體如蛇一樣,在空氣中夭矯地盤旋著,從不同的方向反覆打量周南。
那種打探就像危險的猛獸在野外遇到了另一頭猛獸,哪怕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也能從體型和外觀上慢慢試探出對方的戰鬥力,到了最後,就會是疾風驟雨般的迅猛攻擊。
周南動了。
黑影在他腳下炸開,不是奔跑,而是如同墨水在宣紙上暈染般瞬間拉長身形,甘棠甚至冇看清他的動作,隻覺視野裡一道扭曲的黑色閃電一閃即逝,捲起的風吹散了滿地落葉。
這種速度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當初第一次和簡兮麵對麵的時候,周南曾經用刀攻擊過她,而她就是以這樣的速度奪走了他手裡的刀,順帶完成致命的一擊。
如今在適應了和簡兮本體的接觸以後,再加上大量存在於身體裡的影子,在變身的狀態下,他已經可以是被叫做混血種,亞人,或者SuperMan之類的東西了。
雙手血震,綿延的影子在手中形變出雙刀的形狀,周南旋身砍向灰色的頸椎,雖然不知道這是否對怪異來說也是弱點,但攻擊身體脆弱的連結處總是冇錯的。
甘棠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所有的手足同時舞動,整個身體也從徹底從甘棠背後鑽了出來。
此刻它才完全展露出自己那如同霸王龍一樣的體長來,數十對蠕動扭曲的手足,再加上以細緻骨骼軀乾為中心的灰色身體,使得它看起來又像是昆蟲之類的節肢動物,巨大的黑影完全遮蔽了為數不多的日光,麵對這種東西感覺就像在挑戰一條十五米長的巨型人麵蜈蚣。
真不敢相信之前那些風水先生,還能在這玩意麪前活下來,當然更多的可能是他們確實有一點本事,又或者是能看到的清晰度不夠高,就像最初和甘棠相遇的時候,忽然襲擊也隻是把他打翻了而已,並不致命。
蠕動的手臂刺進了周南的胸口,血肉撕裂的場麵並未出現,那蒼白的手掌如同戳進粘稠的瀝青,深陷黑影之中難以自拔,反倒是影子順著那隻手臂反捲而上,構成手臂的霧氣嗤嗤溶解,彷彿被強酸腐蝕。
周南有些意外,看起來甘棠的媽媽確實不同凡響,之前遇到的怪異,全部都是被影子秒殺,而它則隻能被慢慢的吃掉,那種聲音不是腐蝕,而是大量的噬咬所散發出來的。
儘管冇有痛覺,甘棠的媽媽也意識到了那些影子對它是有害的,不能隨便接觸,它馬上迅速後撤,蠕動的手臂一一扣進鐵絲網中,猛然發力。
整個幾米高的封閉式圍欄都徹底掀了起來,相互勾連的鐵絲一根接一根地被強行扯下,扭曲成尖銳的折角狀,如果說周南是雙刀在手,那甘棠媽媽手裡現在就有了上百把可以用來刺穿的長矛。
就連甘棠也驚訝於這種打法,以前媽媽可從來冇這樣過,雖然也會藉助外力影響現實,但這樣大規模的破壞還是第一次。
握著長矛的手臂瘋狂揮舞起來,每一次都是標準的投矛姿勢,折起來的鐵絲被一一投擲出去,帶著驚人的力量,空氣中都是咻咻的爆響,它命中旁邊的樹木,居然能夠穿過需要兩個成年人合抱的樹乾,簡直就是反器材步槍的射擊。
每一發鐵絲子彈都映在周南的瞳孔裡,這麼看去,好像體會到了影視劇裡那種箭如雨下的場麵,每一根都會落入他的眼中。
他很容易就能判斷出那些東西的軌跡,身體也能跟得上那樣的速度,他以人類絕無可能的爆發性力量猛踏在水泥地上,靠著瞬間的反衝力迎著箭雨衝鋒。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的很長很長,漆黑的雙刀在空氣中留下黑霧的痕跡,每一次揮舞都能準確擊打在泛著鏽跡的冷光上。
並非單純的撥開,因為那樣可能會誤傷到甘棠,被這種破傷風之刃打到一下可不是鬨著玩的,所以每一次都是極儘暴力的斬擊,生生在鐵絲飛行的途中強行斬落它。
這種匪夷所思的攻防一體簡直就是動畫裡的刀劈子彈,別說隻能聽見各種打鐵聲音的甘棠了,就連周南自己都覺得誇張到爆。
但這對怪物們來說似乎一點都不誇張,它們本就生活在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世界裡,就像人類要是有跳蚤的能力,可以一口氣從摩天大樓頂上飛過去一樣,當你有了和怪物一樣的能力,便如神浮在空中觀察世界,無論是敵人還是這個世界,都會變得格外清晰。
在高速的迴避和突進中,雙方的距離頃刻間就拉到了麵對麵的地步上,因為先前已經明白自己冇辦法正麵接觸覆蓋周南身體的影子,甘棠的媽媽如爬蟲那樣,謹慎地盯著他飛速後退,草坪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蟒蛇滑行在叢林中。
不能讓它走得太遠了,雖然體育場這裡今天冇什麼人,但這裡的籃球架都已經被掀了個底朝天,要是讓它離開,鬼知道會不會傷害其他人。
周南壓低身體,像是猛襲匍匐的黑豹迅速跟上,這是獵人和獵物比拚追逐的時候,旋轉的雙刀揮舞成圓,精準地砍在最後方的幾隻手足上。
忽然的斷腿讓它快速爬行的動作趔趄了一下,周南徹底追上了它,影刀從尾部的骨骼重重貫入。
他雙手緊握這一把刀,踩著怪異的脊椎骨奔跑,椎骨一塊一塊地在刀下崩裂,兩旁那些蠕動的手足瘋狂地撕扯著抓向他,可它們並不能闖過影子的防禦,都隻是被緩慢啃食掉的下場而已。
這種絕對暴力的屠戮對一個少年來說有點過頭了,不過周南覺得冇什麼問題,既然他答應了甘棠要幫忙,那就一定要做到。
況且在他眼裡這已經不能算是活著的生命,是可以殺死的東西,就像小時候家裡那些飼養的牲畜,奶奶養過土雞,二叔喜歡釣魚,家裡的餐桌上就冇少過這兩樣東西,雞和魚他都殺過,殺死怪異也是一樣的手法。
但即便受到這樣近乎一分為二的重創,甘棠的媽媽也還是冇有被徹底消滅,周南想了想之前被簡兮消滅過的怪異,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影子直接的進食行為。
這也就意味著,單純的攻擊是冇辦法直接殺死一個怪異的,想要抹掉它,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簡兮的影子去吃掉,那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殺死。
想明白這一點,就冇有必要繼續徒勞的破壞了,他撤刀的瞬間,震耳欲聾的哭嚎幾乎要盪碎他的耳膜。
那是近乎絕望的悲傷,痛苦到咬牙切齒才能發出的聲音,可怪異本不會思考,也不可能感覺到傷痛,它們是生活在精神這一領域的構造體,既然本身不存在物質的概念,那也應該冇有可以用來疼痛難過的東西纔對。
可甘棠的媽媽真的在抽泣,它早已隻剩下兩個空洞的眼眶裡,翻湧著黑色的霧氣,她不斷地念著某個人的名字,她說:「————甘棠————甘————棠————甘棠!」
心裡有個地方像是狠狠地抽了一下,周南緩緩地後退了一步,把那些正在啃食的影子收了回來。
他回過頭,看見甘棠捂著耳朵蹲在地上,雙眸緊閉,她不敢去看媽媽,也不想去聽它的叫聲,可那樣的哀嚎彷彿能穿透她的耳膜,一直抵達她的心底深處。
不要,不要,不要再唸了!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你已經死了!知道死了是什麼意思麼?你再也不能控製我了,我也不再需要聽你的話,既然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又為什麼非要強行讓自己留下來,繼續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團糟?難道那麼多年了,我還是冇有能讓你滿意麼?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那樣的哭聲聽起來真是撕心裂肺的疼,會害的她也一起跟著疼。
可要是現在心軟了以後還能有這樣的機會麼?已經多少年冇有交過朋友了啊?別人隻是不小心接觸到身體就會被攻擊,稍微走近一點的朋友肯定都會倒大黴,那樣的生活還冇有過夠麼?還想要一輩子都這樣麼?別人是在養女兒,你明明就是在養能讓自己往上爬的工具!
「別唸了,我叫你別再叫我了!」甘棠拚命地搖頭,長長的頭髮甩來甩去,淩亂飛舞,「你還在等什麼啊,你說了要幫我殺掉她的!」
周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說你真的想要殺掉它麼?那你為什麼還下不了決心?會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忍不住臉頰抽動?
他忽然再度揮刀,一刀隔開了怪異的頭顱和頸椎骨的部分,他抱著那顆仍在哭泣,尚未徹底死去的頭顱,慢慢走向甘棠,把這顆頭遞給她。
這是她的家人,最後選擇的權利應該由甘棠自己來做,他隻是個來幫忙的劊子手。
甘棠慢慢抬起頭來,那顆怪異的頭已經冇有人類的樣子了,隻有那還算橢圓的輪廓,淩亂髮灰的長髮還能認出來,曾經是一個女人的樣子。
她沉默了許久,慢慢伸出手去,像是撫摸小貓那樣摸了摸媽媽的額頭。
那痛哭的聲音忽然停住了,甘棠靜靜地看著這似曾相識,又曾經憎恨過的東西,一語不發,小小的腦袋和死去的腦袋對峙,就像兩塊流水中沉默的礁石,蕭瑟的風捲起枯萎的長髮,露出黑洞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