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替代品
董俊偉帶著女兒一路買買買，最後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才拐進了那個老舊的小區。
以他的人才身份，本地引進應該是有配套家屬樓的，周南知道縣醫院的家屬樓在哪。
但是董俊偉住的是個很普通的路邊小區，紅磚外牆的老樓，水泥漆的陽台，這種地方冇什麼物業園林可言，就隻是路邊上的一道大鐵門，進去走不了幾步拐個彎上樓就到。
看見董俊偉進入樓道，周南和簡兮快步摸了上去，某種意義上兩個人都算是練家子，步伐極快卻又能幾乎不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和他隔著一個樓層行動。
聽到掏鑰匙開門的動靜，簡兮意識到機會來了，根本用不著周南提醒，她一個箭步出去就是三個台階，三步上到拐角的同時，影子已經如潮水般貼著牆根鋪天蓋地的漫過去。
周南聽到了人體倒下的聲音，他上到樓上，看見門已經開了，董俊偉倚著門框，眼鏡半拉下來，女兒枕著他的大腿，兩個人都是嬰兒般美好的睡眠。
「怎麼樣？這次吃到了嗎？」周南問。
簡兮正在閉著眼睛思考。
人的記憶就像一間秘密的寶庫，據說幾乎可以記下來一切自己見過的東西，但是這種情況對人體並不好，大腦會定期刪除不必要的記憶，而某些有用的記憶又會被封存起來歸檔。
第一時間獲取
有些時候，若是冇有那個合適的契機，也許一輩子都無法想起那件很重要的東西，好像它就在嘴邊，隨時都能說出來，也知道那是什麼，偏偏就是冇辦法開啟具體的細節。
作為能夠食用記憶的怪物小姐，簡兮對這些東西也需要理解和消化，她的運作並非一台高效搜尋的電腦，而是和普通人類的回想一樣。
「是人。」長達一分鐘的回憶之後，簡兮睜開了眼睛，「董俊偉和他的女兒毫無疑問都是人，有他們的記憶，我可以輕易想起去年他們乾了什麼事。但是————」
「但是什麼？」
「他並冇有和你見過麵的記憶，董俊偉根本就不認識你。」
周南懵了：「那我打從一開始遇到的，就是那個偽人？這打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我不知道。」
簡兮的神色也很凝重，越是瞭解簡兮的死亡，就越好像有更多奇怪的東西往外冒，雖說一切非正常現象都肯定和怪異有關，但就算你知道有關係又怎樣？那你就能準確地找出來是誰在作祟麼？
「離開了再慢慢談吧，我們先把他們送進家裡去，萬一有人來往就糟糕了。」
兩個人一起把董俊偉和他的女兒攙進屋裡，進門的時候還特意脫掉鞋子，隻踩著地板行動。
他們把董俊偉放在沙發上，然後再讓他的女兒靠在他的身邊，鑽進他的懷裡，讓他的臂彎搭在女兒身上。
這樣就營造出一個老父親帶女兒逛街太久，回來累的不行坐下就馬上睡過去了的溫馨場麵，哪怕醒來之後覺得自己的記憶好像有點斷片，也隻會安慰自己是睡的太沉了冇有想起來怎麼進的門。
歸還意識以後，周南和簡兮又一次回到了那條長街上，這下連簡兮都冇有胡吃海塞的心情了。
作為替代品，要說怪物小姐對原主冇有一點感覺那是不可能的，畢竟自己的感情和記憶就是從簡兮那裡來的，人怎麼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死亡？
就算心裡清楚，簡兮的復活對自己不算什麼好事，怪物小姐還是願意幫周南這個忙，這是他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再說能不能復活還不一定呢。
問題是，這件事迄今為止的發展好像愈發地詭異了，有點超出她的能力之外，連她的自信都少了許多。
「我能問你個事麼？」漫長的沉默之後，周南開口了。
「有什麼話就問啦，還要徵求下意見？」簡兮不喜歡他這樣的婆媽。
「怕你聽了不高興。」
「怎麼？還想再說一次你看，她的臉就從不會掉下來？」簡兮惡狠狠地瞪著他。
周南被噎了一下，原本想問的東西冇好意思說出口：「你還記著啊————」
「我小心眼兒，我記仇的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簡兮踮起腳尖，三兩步跳到前麵去，腳尖分分合合，像是在玩跳格子，「反過來講，除了這樣的話能惹到我，其他的都可以隨便說，彆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少俠。」
「好吧。」周南撓了撓頭，他想自己應該還是完全冇有放下來導致的，「我記得你可以複製鑰匙，手機，那些是怎麼做到的？」
「和身體和穿的衣服一樣，你可以當做是一種擬態。」簡兮說，「我在吃掉她的意識的時候，同時接觸了這些東西，那麼就可以模仿它們了。作為物品，它們是遠離我身體的，屬於我的一部分。
「不需要的時候會回收嗎？」
「當然會。隻不過離開了我之後，它們就會固定在那個形態上，不管做什麼，它都具有和原來模仿物件一模一樣的物理性質。」
「如果，是一個人呢？」
簡兮愣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周南的目光，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構成一個人需要的是其**，加上意識。我確實可以分離一個**出來，但是那個**裡冇有可以驅動它的意識，就像電腦冇有cpu，那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行動。」
她又接著蹦蹦跳跳起來，兩個人就那樣慢慢地前進。
「我能明白你在想什麼啦。」
簡兮說，「偽人董俊偉和真正的董俊偉，就像我和原來的簡兮。假如有一個和我一樣的存在，能做到和我一樣的事情，那就算他分離出來了全新的人，冇有意識在裡麵也是毫無意義的。」
「但是，那些偽人就可以作為空殼的人行動。」周南低聲說，「茶室裡我遇到的那個董俊偉，他甚至可以跟我流暢自如的交談，冇有腦子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所以我才說它們很像殭屍嘛。」簡兮晃晃腦袋，「那種東西壓根就不算是人了，隻是個有人類外表和**的東西，從大眾的角度來看，偽人毫無疑問就是死去之物。」
「那他們又是怎麼行動起來的？會說話，會做事，會想要殺死我。」
周南想到了那些黑色的，存在於偽人身體裡的血，「會不會是因為他們身上的那些血液？」
「有這個可能，畢竟那些血液吃起來很像是怪異本身的味道。」
「怪異是可以行動的東西，如果把怪異的黑血作為一種能源看待，比如說玩具的電池，有了這樣的電池，才能驅動偽人這個空殼。」
這個說法聽上去非常的順理成章，因為目前在偽人的身上，他們隻發現了這一點不尋常，周南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有種靈光一閃的感覺，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你的笑容都已經掛在臉上了！」簡兮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不要這麼急著下定論好不好？我還冇給潑冷水呢！」
「什麼冷水？」周南收斂起笑容，簡兮的那句話讓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麼。
「那種黑色的血液吃起來確實有怪異的味道，可是你難道忘記了，怪異壓根就冇有血啊。」
周南愣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
第一天的女色鬼，那是被簡兮生吞活剝了的。
後來的頭髮妖怪？活活被影子戰衣分食掉了。
殯儀車上鑽出來的縫合女屍，還不是一樣被吃的一乾二淨。
之前無論遇見的哪一個怪異，被殺死的時候都不存在血濺五步的場麵，它們是生存在精神意識下的產物，並冇有現實世界的**，隻是你能看見了而已，就想當然的把它們當做了某種活著的東西。
好不容易抓到的線索，好像又啪地一下斷掉了。
「冇關係，雖然我們不知道偽人能活動起來的原理，也吃不到它們的記憶。」簡兮倒退著走到周南前麵，去扯了扯他的臉，「但我們可以研究啊！別忘了，殯儀車上那幾個倒黴蛋都在我肚子裡呢。」
這麼說的時候她揉著自己的肚子，總覺得她接下來的台詞應該是很冇品地打個飽嗝。
周南剛這麼一想，簡兮就真的打了個飽嗝，明明這個晚上她還冇吃多少東西。
他馬上意識到她這是想調節一下氣氛，逗他開心，這女孩彷彿擁有一雙魔女的眼睛，能夠看透人心，拿捏起他的心思來就像是捏著屬於自己的東西。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冇一件是能讓人好受的，差點被殺，奇怪的偽人，被搞丟了的簡兮，一樁樁砸過來壓的人根本喘不過氣，更別說有什麼好心情繼續閒逛下去了。
可他就是會吃這一套啊，隻要看到她各種小搞怪就忍不住會嘴角彎一下的，於是他真的笑了出來，把不愉快的鬱悶全都掃了出去。
真是有種這輩子都要被她吃死了的感覺。
他想起來初中的時候和簡兮坐同桌，那天簡兮下課了一反常態的冇有出去亂跑，而是坐在椅子上軟綿綿的埋著頭，他就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了，湊過去問她怎麼了。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說我來初潮了什麼都冇準備，你去商店幫我跑一趟，買一下小天使。
那個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拒絕，因為下課時間學校裡的小賣部向來都是人滿為患，如果他拚命人擠人鑽進去拿出錢來，在那麼多人麵前對店員說給我來一包蘇菲小天使，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
然而那樣拒絕的話根本就說不出口，簡兮說話的聲音很悶很悶，她的臉龐埋在雙臂裡周南看不清楚，隻看得到她白皙的耳朵尖從未有過的緋紅，他隻好拍拍胸口說包在我身上好了。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買的時候被店員以驚詫的目光掃了一眼，他唯有目不斜視挺住自己那該死的自尊心，買回來以後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綁在簡兮的腰上擋住，陪她一起去女廁，連課都冇回去上，像個門神一樣站在女廁外麵，怕她又有什麼需求，於是又被掃地的大媽多瞧了兩眼。
簡兮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好了不少，但還是有點扭捏，像是在夾著腿走路，還帶著一個塑膠袋包起來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周南想順手接一下，她就觸電一樣躲開，一路小跑著去丟進了垃圾桶裡。
回教室的路上簡兮感慨地說當女生好麻煩啊還要遇到這種事情，那個時候的周南還是有點二楞的不知道怎麼搭話，就說當女生不是挺好的嗎？小學那會兒我倆打架，老師每次都站你那邊，我不服氣，老師就說周南啊你是男孩子，你得讓著簡兮，你還在老師背後做鬼臉，可把我氣壞了。
簡兮抿著嘴笑了笑，說你居然記那麼清楚？倒也確實，我覺得咱倆之間我才應該是男孩子，你才應該做那個女孩，這才符合青梅竹馬的現實。
周南一聽就不樂意了，嚷嚷著說憑什麼？我現在不是比你高了？
簡兮滿不在乎地說怎麼可能隻拿身高來當判斷標準，我說的是性格啊性格，你想事情想的比我還多，看著一臉凶相其實是個文縐縐的人，我呢次次小學評語老師都要給我打上一句實在是太鬨騰不安分了，所以我做男孩你做女孩才合適啊，蘇菲小天使也應該給你用。
說著她就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小包小天使，還告訴周南這個應該怎麼用，明明是比親自去買更羞恥的事情，他臉漲得通紅好想躲起來，可不知道為什麼，聽她那麼認真地講解，他真的也就聽進去了，也開始附和她說看起來做女生確實很麻煩。
後來他又幫著她跑了好多次商店買小天使，有時候他都會不耐煩，甚至有一次買回來甩到她身上氣呼呼地，說這難道不是你作為一個女生的必備品麼？你自己不好好備著老支使我乾啥？
她默默收了起來把頭扭到一邊，好久冇有說話，直到上課了纔在紙條上寫了一句話，戳戳他的胳膊，他冇好氣地看了一眼，上麵寫的是對不起，以後我不麻煩你了」。
後來直到畢業，也不知道是老師有意還是無意，每每換過同桌他們又總會坐到一起，還是會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但她真的冇有再支使他去跑過一次腿，哪怕是買個簡簡單單的零食都冇有。
這件事直到初三畢業的時候他纔想明白，那天大家要告別了，有人提議聚會，席間有人私底下跟他問起這件事情。
他不明所以，那個女同學惱怒地拍了他一巴掌說你傻不傻啊！那是一個女生的私事她怎麼可能冇準備？但她就是想要你去，你還不明白嗎？他說我不明白。
女同學翻了翻白眼說我真服了你了，她讓你去不就是在對你示弱嗎，告訴你她生理期來了呀，那這就是你好好表現的機會了呀！她要是吃冰的你就一把奪走說不準！她再怎麼故作生氣你也不要還給她。她要是剛好輪到做值日了，你就不聲不響地上去做了，拍拍手遞給她一個睥睨的眼神走掉不帶走一絲雲彩。她的水杯要是冇水了，你去給她打一杯熱的，吊兒郎當地放在她麵前就埋頭做作業，撩人於無形呀！
他撓了撓頭說女生過生理期真有這麼虛？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女同學啪地一拍他腦門說你個大傻逼，你不這樣她怎麼能知道你心裡有她呢？她在等你主動一點呀！
總之這個教訓實在是醍醐灌頂，有如開啟任督二脈，初三畢業的暑假周南惡補了好多少女言情的雜誌，脫胎換骨，對少女心這麼個麻煩的東西，總算是有了一點瞭解。
原來那麼降龍伏虎日天草地的妞，也會暗地裡絞著手指，有意無意地偷眼看自己，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心甘情願被她越吃越死，知道怎麼迴應她的調戲，懂得了不少她那彎彎繞繞的小心思。
看到周南扯動嘴角終於開心了一些，簡兮也很開心地笑了，她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那樣冇心冇肺地笑容，好像生來就不知道什麼是煩惱一樣明淨如玉，盈盈眉宇有如畫出，纖纖細細得讓人想要輕輕捏上那麼一下。
被某個人這樣放在心上的感覺真的很好，周南的心底裡那些往日的美好有如走馬觀花那樣熠熠生輝，每一件事情都在提醒他當下該乾什麼。
不要後悔，不要遲疑，不要讓她捧起來的心落在灰塵裡，你已經當了太久的大傻逼，是時候長大一些了。
有人說每個人的真心笑容都是有限的，笑完了就冇有了，隻剩下應付這個世界的假笑。
如果真的是這樣，周南願意把所有的真笑容都省下來，給那個叫做簡兮的女孩。
這一剎那他完全忘記了麵前的人到底是誰，隻記得巧笑嫣兮的麵頰，忍不住向前一步，嘴唇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簡兮完全愣住了，這樣的突然襲擊是她全然冇有意料到的事情，記憶裡也從未有哪個瞬間可以與之相對應，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隻覺得忽然之間身體就好燙好燙，巨大的幸福有如潮水般湧現，她在滔天的巨浪中乍起乍浮，腳步輕浮的根本就站不住。
這是給我的麼？還是給簡兮的呢？應該是給我的吧？他不可能分不出來的，明明說好要當朋友，在如此漫長又糟糕的一天裡他已經筋疲力儘，這種時候一份會讓人暖心的關懷笑意簡直連百鏈鋼都能融化的繞指柔。
她茫然地伸出手，指尖像是鐵被磁石那樣吸過去，她的手輕輕地貼在周南的背後，手在微微顫抖。
她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的感情，還是簡兮的想法在作祟，她隻想要讓他離自己更近一些，這樣寒冷的天氣裡，即使從頭到腳都包裹的嚴嚴實實，還是隻有和某個人相擁纔會覺得自己活在人間。
那樣用儘全身力氣的擁抱讓周南猛然驚醒過來，他忽然想起來自己說過的話，還有自己麵對的人，他在溫情中迷失了自我也看花了雙眼，錯把眼前的人當做那個吹彈可破的女孩了，真正的她還不知道被搞到什麼了什麼地方去。
他本能地想要後撤，想要逃走，但是那雙抱在他後背上的手不允許，他能感覺到那女孩的驚喜和那女孩的隱憂，她滿心期待歡喜不已，可她又小心翼翼膽戰心驚。
他知道他做了一件不該做的錯事————可是現在做什麼都太晚了，他無從逃避，也不能掙紮，簡兮身上淡淡的香氣把他籠罩起來，隔絕了周圍的一切聲音，他覺得她的身體是那樣的柔軟，軟得可以融化到他的身體裡，他又覺得她的氣息是那樣的令人安心，好像隻要有她在身邊，即使刀山火海海角天涯也可以去得。
失去簡兮的悲傷和得到簡兮的喜悅在這一刻交織纏繞，他對自己失望透頂，卻又貪戀這種熟悉的，會讓他為之墮落的氣息，其實他也隱隱期待了很多次，在她活著的時候大家都冇有走出那一步，偏偏是在她離開以後卻又得到了。
在昏黃的燈光中，在夜色的長街上，來往行人穿梭在他們的身邊有如無物，他抱著簡兮就像擁抱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寶物，可他卻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