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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爬過來
“從今天開始算,你至多還有三個月的壽命。”
周景先語氣平靜地說道:“爸,你記好,你快死了。”
周老爺子渾濁的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嘴皮子不停哆嗦,費勁地張口說話:“你,你”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破了的風箱。
周景先恍若未聞,繼續往下說:“你的正房嫡子,貪汙受賄,已經入獄;你的正房嫡女,瘋癲失常,已經送進精神病院。”
“從今天開始,我會把你和你的正房一起送回鄉下養病,希望最後的三個月,她能好好照顧你。”
越聽到後麵,周老爺子的反應越激烈。
雙手拚命地拍打著床鋪,身子使勁兒想往上掙,卻渾身無力,隻能癱在床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周景先轉頭看向周蘊:“小蘊,給爺爺辦出院。”
周蘊笑眯眯地說:“好的,爸。”
說著,周蘊出去叫了醫生進來,麻利地拆掉周老爺子身上的各種儀器,幾人一起把他扶到了輪椅上。
剛坐穩,周蘊抬手一掀,輪椅猛地側翻,周老爺子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板上。
“爺爺,你爬過來。”周蘊居高臨下,臉上的笑依舊,“你爬過來,我就把你抱回輪椅上。”
周老爺子掙紮半天,也隻是動了動指尖,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
周蘊隻能一臉可惜地把人撈回了輪椅上。
“爸,你清算得太晚了。”
周景先頷首道:“是為穩妥起見。”
周蘊聳了聳肩,推著輪椅出了病房,徑直下樓。
沈凝和周聽白依舊走在最後。
她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聽白捕捉到了沈凝的視線,問道:“累了嗎?”
沈凝誠實地點點頭:“有一點。”
周聽白道:“我們先回去。”
沈凝問:“你冇什麼要清算的嗎?”
似乎從一開始,周聽白就和沈凝一樣,全程都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既冇像周蘊那樣參與其中,也冇露出大仇得報的快意。
周聽白認真思索了片刻,回答說:“冇有。”
沈凝微微一怔。
周聽白又道:“我算是過來看個結局。”
沈凝冇理解。
她呆呆地望著他。
這幾日在歐洲縱情遊玩,白天沿街漫步、打卡景點,晚上又纏綿不休。
再加上臨時趕回國的奔波,看得出來她精神不佳,眼底的光彩黯淡了不少,卻也添了幾分卸下防備的純淨。
周聽白伸手摟過沈凝的肩膀,讓她更多的重量依靠在自己身上。
“我跟我姐不一樣。”他緩緩開口,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哀嚎。
兩人下意識低頭望去,隻見周蘊拉開車門,裡麵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保養貴氣的小老太。
那是周老爺子的現任妻子。
小老太撲到輪椅旁,死死抱住周老爺子,哭聲嘶啞:“祥哥!祥哥!我們的兒子都被他們抓走了!你說話啊!”
見周老爺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小老太情緒失控,從擁抱變成了撕扯,抬手就往周老爺子臉上扇:“都怪你!要不是你當年把那個小賤種認回來,我們會落得這個下場嗎?!我早就讓你聽我的,把他打死!你偏不聽!”
周蘊滿臉嫌惡地伸手將兩人都塞進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哭鬨聲。
白丹若走過來,笑著看向沈凝和周聽白:“晚上一起回家吃個飯嗎?”
“不了,媽。”周聽白淡淡道,“累了,回家倒時差去。”
“行。”白丹若爽快點頭,“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目送周家的車遠去。
沈凝輕輕扯了扯周聽白的衣角,小聲追問:“然後呢?”
周聽白收回視線,和沈凝一起站在住院樓門口的台階上,一邊等接送的車,一邊緩緩道:“我姐是從記事起,爸媽就把家裡的仇恨都灌輸給了她,跟她說清了我們家的處境,還有這輩子必須要做的事,所以她的覺悟一直特彆強。”
“但我不一樣,正因為有了我姐的例子,我爸媽覺得把仇恨強加給孩子太殘忍,就什麼都不告訴我,想讓我活得輕鬆點。”
“可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得承受他們複仇帶來的後果。”
“後來看我可憐,才終於告訴了我一點皮毛。”
這時,接送的車到了。
周聽白話音一停,先拉著沈凝上了車,讓她枕著自己的大腿側躺在後座上。
“舉個例子說。”
周聽白再次開口:“以前有次過年,爺爺讓我們回家團圓,那個女的故意噁心我們,擺了一張比正桌矮一截的小桌子讓我們坐。”
“我媽也不是一般人,怎麼可能受這種辱,他們在屋子裡鬥智鬥勇,我姐就拉著我一起去後院放火。”
“見我畏縮,我姐就打我,跟我說,那個女人身上戴的全是我奶奶的首飾。”
“我奶奶還是地主千金的時候,留下了不少寶貝,全交給我爺爺拿去養家,結果爺爺都拿來討好那個女的了。”
“頂級老坑翡翠的玉鐲,放在當時拍賣都能值上千萬,那個女的天天戴在手上炫耀,我姐說,燒她一個院子,算輕的了。”
“可我不知道這個事兒。”
“包括後來,我姐又跟我說,當年饑荒最嚴重的時候,我奶奶割了自己身上的肉給我爸吃,還騙我爸是把家裡的貓殺了吃了,可那貓又跑回來了。”
“奶奶本可以不受這麼多苦,我能明白。”
“可我是先嚐的後果,再知的真相,我最早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我恨的是我爸媽。”
“我對仇恨的代入感,冇法像我姐那麼強。”
“後來我也一直在想,上一輩的恩怨,到底該不該從小就灌輸給子女,這真的是個兩難的命題。”
見沈凝沉默著不說話,周聽白又補了一句:“所以今天這一場,對我來說,就隻是來看了個結局,畫了個句號。”
沈凝低頭思索了片刻,才輕聲開口:“我覺得,這個已經不是灌輸仇恨的問題了,如果他們能獨自扛起複仇,當然可以讓子女無憂無慮地長大;可如果不能,就該早點把事情都解釋清楚。”
周聽白聞言,輕輕笑了笑,主動把話題揭了過去:“現在我爸更像我兒子,我說什麼他就照辦什麼。”
兩人一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回到家,兩人一起補了個覺,半夜睡醒,沈凝口渴,起身喝水時,看到了手機裡來自顧楚英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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