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南城,年味還未散儘,老巷裡的紅燈籠依舊高高掛著,平江路的民國老洋房前,施工圍擋上的“沈家絨花非遺生活館”字樣,在初春的暖陽裡泛著溫潤的光。距離除夕夜那頓隔著餐桌的年夜飯,已經過去了半個月,江景壹號的頂層公寓裡,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名為“契約”的無形邊界,正在日複一日的相處裡,悄無聲息地消融。
而陸則衍心裡,那場持續了一年多的、剋製又隱忍的心動,也終於在這個初春,徹底衝破了契約的枷鎖,洶湧成了再也藏不住的深情。他再也無法滿足於這場“隻談利益、不談感情”的契約婚姻,再也不甘心隻做她生命裡一個守著分寸的合作夥伴,他想要的,是往後餘生的朝朝暮暮,是名正言順的真心相守。
這份徹底的淪陷,不是一時的衝動,是一年多來,無數個日夜的心動積攢,是看著她從泥濘裡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光裡的動容,是藏在無數碗深夜宵夜、無數次暗中守護裡的深情,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最終的歸宿。
正月十五元宵節,南城的非遺廟會辦得熱熱鬨鬨,整條老街上掛滿了花燈,彙聚了南城所有的非遺手藝人,糖畫、剪紙、竹編、蘇繡,吆喝聲、歡笑聲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滿是人間煙火氣。
沈知意原本是受邀來廟會的非遺公益展上做絨花體驗展示的,結束的時候,正好碰到了過來接她的陸則衍。他冇有開車進來,就站在廟會入口的老槐樹下,穿著一身簡約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依舊一眼就能被看到。
看到她走過來,陸則衍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工具箱,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兩人都頓了一下,卻冇有像以前那樣立刻躲開,隻是相視一笑,默契地並肩走進了熱鬨的廟會裡。
“難得忙完了,要不要逛逛?”陸則衍側過頭看她,語氣溫和,“小時候我爺爺總帶我來這裡逛廟會,很多年冇來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好啊,我也好久冇逛過廟會了,小時候我媽每年元宵節都會帶我來,給我買絨花髮簪,還有兔子燈。”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眼裡閃著細碎的光,褪去了平日裡麵對工作時的冷靜堅韌,多了幾分小姑孃的鮮活柔軟。陸則衍看著她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兩人並肩走在熱鬨的老街上,像無數對普通的情侶一樣,慢悠悠地逛著。路過糖畫攤,沈知意多看了兩眼,陸則衍就停下腳步,讓師傅畫了一朵絨花樣式的糖畫,遞到她手裡;路過剪紙攤,她看著老師傅剪的花鳥紋樣入了迷,他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等她,聽著她跟老師傅聊紋樣設計,眼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路過兔子燈的攤子,她拿起一盞小小的白玉兔子燈,眼裡滿是喜歡,他就默默付了錢,把燈杆遞到她手裡,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自己也跟著彎了嘴角。
走到絨花體驗區的時候,幾個小姑娘正圍著桌子,跟著手藝人學做絨花,嘰嘰喳喳地說著:“沈知意老師的絨花超好看!我就是看了她的視訊,纔想學絨花的!”“我去過她的非遺體驗課,沈老師人超溫柔,手藝也絕了!”
沈知意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意。陸則衍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眼裡的驕傲與溫柔,心裡的情緒翻湧得厲害。
他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她的父母剛離世,工坊瀕臨倒閉,被沈誌宏逼得走投無路,連父母留下的祖宅都快保不住了。她坐在陸家的客廳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裙子,脊背挺得筆直,哪怕眼底滿是紅血絲,語氣也依舊堅定,跟他談契約婚姻的條件,字字句句都在守著自己的底線,不卑不亢,冇有半分攀附的意思。
那時的他,隻是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應付家裡的催婚,擋住那些蜂擁而至的鶯鶯燕燕。他覺得這個姑娘清醒、獨立、有風骨,簽這份契約,不過是各取所需,兩年到期,好聚好散,互不相欠。他甚至提前做好了準備,契約到期時,給她一筆足夠讓她安穩度日的錢,算是感謝她配合演了這場戲。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場始於契約的婚姻,會讓他徹底栽了進去。
他看著她靠著自己一雙手,把瀕臨倒閉的工坊一點點盤活,接到第一筆三百塊的訂單時,眼裡閃著的光;看著她麵對網紅品牌的抄襲,冷靜地拿出鐵證,硬核維權,哪怕身處全網輿論漩渦,也依舊不肯低頭的堅韌;看著她帶著絨花登上巴黎高定周的舞台,在國際秀場上,從容自信地介紹中國非遺,眼裡的光驚豔了全場;看著她麵對業內泰鬥的詆譭、全網的抹黑,哪怕委屈到掉眼淚,也依舊咬著牙,靠自己的手藝贏回了所有認可;看著她為了非遺傳承,一次次熬通宵打磨作品,免費開公益課,把自己的手藝毫無保留地教給年輕人,那份對非遺的赤誠與熱愛,一次次撞進他的心裡。
他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她最耀眼的樣子;見過她麵對刁難時的決絕,也見過她麵對匠人時的溫柔;見過她為了守住傳承的執拗,也見過她麵對生活的柔軟。
一年多的時光,他看著這個姑娘,從風雨飄搖裡,硬生生闖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把沈家絨花從南城老巷裡的小工坊,做成了走向國際的非遺品牌。而他自己,也從最開始的冷眼旁觀,到後來的順手幫忙,再到後來的心動不已,最終徹底淪陷,再也無法抽身。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一直守著契約的邊界,隻做她背後的守護者,看著她往前走就好。可除夕夜,看著她坐在餐桌對麵,吃著湯圓,眼裡帶著笑意跟他說“除夕快樂”的時候;看著她為了作品熬了幾十個通宵,最終完成《絲路花雨》係列,眼裡滿是成就感的時候;看著她此刻提著兔子燈,在花燈下笑得眉眼彎彎的時候,他心裡那個名為“剋製”的堤壩,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