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南城,寒意浸骨,江景壹號的頂層公寓,卻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一邊是主臥與客廳的靜謐剋製,連燈光都調得溫和內斂,帶著陸則衍一貫的清冷規整;另一邊是朝南的書房,燈火徹夜不熄,蠶絲的清香氣混著天然染料的草木味,從虛掩的門縫裡飄出來,成了這套空曠公寓裡,最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距離和陸氏文旅簽下老洋房改造合作協議,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沈知意的生活被兩件事填得滿滿噹噹:一件是平江路老洋房的改造工程,她每天都要去施工現場對接細節,確保文保改造的每一步都不偏離預期;另一件,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巴黎非遺展的作品創作。
明年春天的巴黎非遺展,是中國非遺專案麵向全球的一次核心亮相,沈知意作為國內最年輕的非遺傳承人代表,受邀參展,需要拿出一套能代表中國絨花最高水準的係列作品,在國際舞台上亮相。她給這套作品定名為《絲路花雨》,以絲綢之路為脈絡,把沿途的西域石榴花、中原牡丹、沙漠紅柳、江南茉莉,用絨花工藝一一呈現,既要保留絨花最核心的手工質感,又要融入東西方文化交融的意境,創作難度遠超以往任何一套作品。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工坊的傳承基地正在擴建,她常住的閣樓要改造成非遺史料館,施工噪音不斷,根本冇法靜下心來創作。萬般無奈之下,沈知意隻能搬回了江景壹號的婚房——這套她和陸則衍的契約婚房,領證一年多,她住在這裡的日子,加起來不超過一個月。
搬進來的那天,陸則衍正在開跨國視訊會議,聽到動靜出來,隻淡淡說了一句“客房都收拾好了,你隨便選,書房你要是用著方便,就歸你”,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刻意的親近,依舊保持著兩人之間一貫的邊界感。
沈知意也鬆了口氣。她最怕的,就是因為搬進來同住,打破了兩人之間“隻談利益,不談感情”的約定,怕陸則衍藉著同居的由頭,越界談及感情。可陸則衍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套三百多平的大平層,彷彿被無形的線劃成了兩個獨立的空間。他住主臥,她選了離書房最近的次臥;他的活動範圍大多在客廳、書房和餐廳,她則幾乎全天都泡在朝南的書房裡創作;兩人偶爾在餐廳碰到,也隻是禮貌地點頭問好,聊的最多的,也隻有老洋房改造的專案進度,絕口不提任何私人感情相關的話題。
他嚴格遵守著她當初劃下的邊界,不打探她的工作細節,不打擾她的創作節奏,甚至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書房裡的她。唯一的變化,是家裡的阿姨提前請假回了老家,原本冷清的廚房,卻漸漸有了煙火氣。
沈知意的創作,進入了最艱難的攻堅階段。
《絲路花雨》係列一共六件作品,光是核心的石榴花主擺件,就需要上千片絨花花瓣,每一片都要手工撚製、修剪、塑形,誤差不能超過0.1毫米。為了還原西域石榴花的熱烈色澤,她放棄了現成的化學染料,用石榴皮、紅花、蘇木反覆除錯天然染劑,光是配色,就熬了三個通宵。
非遺展的截稿日期越來越近,老洋房的改造也到了最關鍵的結構加固階段,兩邊的事壓在一起,她幾乎是連軸轉。白天跑施工現場,對接文旅局和文保中心,晚上回到公寓,就一頭紮進書房裡做絨花,常常一抬頭,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的作息徹底亂了,常常忘了吃飯,有時候一天隻啃一塊麪包,喝一杯冷水,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原本圓潤的臉頰陷了下去,握著剪刀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染料裡,變得粗糙發白,還被銅絲燙出了好幾個水泡,舊傷冇好,又添新傷。
這些細節,她自己冇放在心上,卻被陸則衍一一記在了心裡。
他從來不會推開書房的門,去打擾她的創作,隻會在深夜處理完工作後,透過書房虛掩的門縫,看一眼裡麵伏案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對著燈光,眯著眼睛修剪絨花花瓣,看著她捏著鑷子的手微微發顫,卻依舊不肯停下,看著她隨手拿起冷掉的礦泉水喝一口,又立刻低下頭繼續忙,他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著,又酸又疼。
他記得她跟他說過的話,隻談利益,不談感情,不接受任何契約之外的人情饋贈。他不能貿然進去打擾她,不能打破她劃下的邊界,不能讓她覺得,他在藉著同居的機會,刻意拉近關係。
可他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熬壞了身體,卻無動於衷。
於是,他選擇了一種最笨拙,也最有分寸的方式——在她熬夜的每個深夜,默默為她準備好溫熱的宵夜,放在書房門口,不打擾,不邀功,不留名,隻在餐盒旁放一張小小的便簽,寫著“趁熱吃”三個字,連署名都冇有。
第一次發現門口的保溫餐盒,是在一個淩晨兩點。
沈知意終於調好石榴紅的染料,放下手裡的燒杯,揉了揉熬得發疼的眼睛,起身想去廚房倒杯熱水,一拉開書房門,就看到了門口的木質保溫餐盒。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阿姨回來了,可轉念一想,阿姨一週前就請假回了老家,要過完年纔回來。公寓裡隻有她和陸則衍兩個人,除了他,不會有彆人。
她蹲下身,開啟保溫餐盒,裡麵是一碗熬得軟爛的小米遼參粥,冇有放蔥薑,隻撒了一點點細鹽,旁邊配著兩塊桂花米糕,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溫水泡過的草莓,甚至連一次性勺子和紙巾,都準備得整整齊齊。
粥還冒著溫熱的氣,一口下去,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也緩解了她因為長時間冇吃飯,隱隱作痛的胃。她纔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一塊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