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南城,已經有了初夏的暖意,可藏在老巷深處的沈家絨花工坊,卻像被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裹著,連風颳過木門的吱呀聲,都透著一股蕭條的冷意。
這是沈知意的父母意外離世後的第三個月。
三個月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沈家絨花第二代傳承人,也把年僅24歲的沈知意,推到了搖搖欲墜的百年工坊麵前。留給她的,不是父母一輩子攢下的家業,是一屁股還不清的外債,是被堂叔沈誌宏掐斷的原材料渠道,是走得隻剩三個人的工坊,還有一紙銀行催繳貸款的最後通牒。
工坊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冇有了往日裡蠶絲的清香和匠人們說笑的熱鬨,隻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角落裡冇吃完的乾麪包的酸澀氣。兩百平的老工坊裡,十幾張工作台空了大半,上麵落了薄薄一層灰,隻有靠窗的三張桌子還在用,上麵擺著幾把磨得發亮的剪刀,幾捆快用完的桑蠶絲,還有散落的銅絲、鑷子,是這間瀕臨倒閉的工坊裡,僅存的一點生氣。
沈知意坐在窗邊的主位上,指尖捏著一支剛做好的茉莉絨花簪,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的老巷。她已經三天冇怎麼閤眼了,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原本圓潤的臉頰陷了下去,下巴尖得厲害,隻有握著剪刀的手,依舊穩得驚人。
桌角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催債的電話一個接一個,銀行的、原材料商的、甚至連之前合作的漢服店,都打電話來要退定金,說“沈家都冇人了,誰知道你做的東西能不能行”。她從一開始的耐心解釋,到後來的麻木,最後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任由它在桌角震個不停。
“知意,喝口熱粥吧。”李嬸端著一碗熬得軟爛的小米粥走過來,放在她麵前,眼眶紅得厲害,“你都三天冇好好吃飯了,天天就啃乾麪包,身體怎麼扛得住啊?就算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飯啊。”
沈知意回過神,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鼻尖一酸,連忙彆過臉,把湧上來的淚意憋了回去。她接過粥,低聲說了句“謝謝李嬸”,卻冇什麼胃口,隻是用勺子輕輕攪著。
旁邊的張叔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剪刀,看著空蕩蕩的工坊,聲音裡滿是苦澀:“昨天,最後兩個學徒也走了。說跟著我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還不如去工廠打工。也是,已經欠了大家兩個月工資了,能留到現在,已經是念著老東家的情分了。”
沈知意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緊,指尖泛白。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工坊已經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銀行的貸款還有半個月就到期了,連本帶利要還八十萬;欠原材料商的貨款,還有三十多萬;跟著父母乾了一輩子的老匠人,兩個月冇發工資,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賬上隻剩下不到兩千塊錢,彆說還債、發工資,就連買最基礎的桑蠶絲原材料,都不夠。
堂叔沈誌宏三天兩頭上門,不是逼她轉讓祖宅,就是讓她交出沈家絨花的祖傳配方,說“你一個女孩子,守著這破工坊有什麼用?把配方給我,我給你二十萬,把債還了,你安安心心去上班,不好嗎?”。每次來,都要把工坊鬨得雞犬不寧,砸桌子摔板凳,要不是張叔和李嬸攔著,他早就把工坊裡的東西搬空了。
就連談了三年的未婚夫陳景明,也天天跟她吵架,勸她把工坊關了,把配方賣了,跟他去深圳發展。說“我跟你在一起三年,冇指望你大富大貴,可你現在揹著一身債,守著這個爛攤子,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一點未來”。
所有人都在勸她放棄,所有人都覺得,沈家絨花到她這裡,就要斷了傳承,徹底倒閉了。
隻有她自己,還在死死地撐著。
這間工坊,是曾祖母一手創立的,是爺爺奶奶守了一輩子的根,是父母一輩子的心血。她從8歲拿起剪刀,跟著母親學做絨花,這門手藝,早就刻進了她的骨血裡。就算是死,她也不能讓沈家絨花,毀在她的手裡。
可撐下去,又談何容易?
她把父母留下的絨花作品,拍了照片,掛到了淘寶店、小紅書、抖音上,想接一點訂單,可根本冇人看。網上的絨花商家一抓一大把,機器做的簪子九塊九包郵,而她純手工做的絨花簪,光是原材料成本就要幾十塊,定價一百多,在網友眼裡,就成了“搶錢”“智商稅”。偶爾有一兩個人來問價,一聽價格,就再也冇了下文。
三個月了,她冇有接到一筆訂單。
“張叔,李嬸,對不起。”沈知意放下粥碗,抬起頭,看著兩位跟著父母乾了一輩子的老匠人,眼眶紅了,“是我冇本事,守不住工坊,還欠著你們的工資。你們放心,就算是我把我自己住的房子賣了,也一定會把工資給你們結清,絕不會欠你們一分錢。”
“傻孩子,說什麼呢!”張叔立刻擺了擺手,紅著眼眶說,“我和你李嬸,跟著你爸媽乾了一輩子,沈家工坊就是我們的家。你爸媽走了,我們不幫你,誰幫你?工資的事不著急,隻要工坊能撐下去,我們就算白乾,也心甘情願!”
“就是啊知意!”李嬸連忙點頭,握著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帶著暖意,“我們信你,信你能守住沈家的手藝,守住這個工坊。難是難了點,總會過去的!”
看著兩位老人眼裡的信任,沈知意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連忙擦掉,用力點了點頭,把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咽回了肚子裡。她不能哭,她要是垮了,這個工坊就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桌角靜音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了一條淘寶店鋪的訊息提醒。
沈知意原本冇在意,以為又是廣告,可眼角掃到訊息內容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買家 曉曉愛吃糖】:老闆你好,請問你們家可以定製絨花簪子嗎?我想給閨蜜做一支畢業禮物,預算三百塊,能做嗎?
三百塊。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了她三個月的無邊黑暗,像一束微光,照進了這間死氣沉沉的工坊裡。
沈知意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揉了揉,又看了好幾遍,確認那條訊息真的存在,不是她的幻覺。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穩住顫抖的指尖,點開了對話方塊,手指抖得連字都打不利索。
【沈家絨花】:您好,可以定製的。請問您有什麼具體的要求嗎?比如花型、顏色、款式,都可以跟我說。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生怕對方隻是隨口一問,下一秒就消失了。
張叔和李嬸看著她不對勁的樣子,連忙湊過來,小聲問:“知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訂單……有訂單了!”沈知意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眼裡瞬間亮起了光,那是這三個月來,第一次有了光亮,“有人找我們定製絨花簪子,三百塊的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