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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車子平穩駛入江氏集團地下車庫時,清晨的陽光剛好穿過高樓縫隙,斜斜地落在車窗上,在沈雲舒的側臉鍍上一層淺淡的暖金。
江不眠先一步推門下了車,動作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滯緩,卻依舊不忘繞到副駕一側,替她拉開車門,手掌輕輕擋在車門上沿,生怕她起身時不小心磕碰。
沈雲舒彎腰下車,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微微繃緊的右腿上,心中輕輕一軟。昨夜腿傷發作時的脆弱還曆曆在目,眼前這人卻總是習慣在人前撐出一副無堅不摧的模樣,彷彿所有疼痛與疲憊都能被硬生生壓下去。她冇有點破,隻是伸手輕輕扶了一下江不眠的手臂,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足夠讓兩人之間的氣息微微一滯。
“慢點走,不急。”沈雲舒輕聲提醒。
江不眠側頭看她,眼底的冷硬瞬間化開,隻剩下一片柔和:“有你在,怎麼都不急。”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江不眠下意識往沈雲舒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卻又剋製地保持著一點距離,不敢太過唐突。
她們之間的關係纔剛剛破冰,那些藏在心底的在意與珍視,都還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與靠近,每一步都輕緩而鄭重。
沈雲舒微微垂眸,看著兩人相挨很近的衣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她曾以為這場聯姻不過是兩個家族利益交換的籌碼,自己這輩子大概就要困在豪門規矩裡,做一個安分守己、無聲無息的江家少夫人。可遇見江不眠之後,那些既定的軌跡,好像一點點開始偏移。
電梯抵達頂層,門一開,寬敞整潔的總裁辦公區便映入眼簾。所有員工都低頭忙碌,不敢有半分喧嘩,空氣中都透著一股嚴謹而緊繃的氛圍。江不眠自然而然地將沈雲舒護在內側,帶著她徑直走進最內側的總裁辦公室。
門被輕輕關上,外界的喧囂與壓力瞬間被隔絕在外。
辦公室的整體風格簡約冷冽,黑白灰三色為主調,線條利落乾淨,處處透著江不眠一貫的強勢與果決。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整座城市的繁華,辦公桌寬大整潔,檔案擺放得井然有序,一看便是常年處於高壓狀態下的工作區域。
可與這冰冷氛圍格格不入的是,靠窗的沙發區域被細心佈置過——柔軟的羊絨靠墊,溫著花茶的玻璃杯,甚至還有幾本裝幀精緻的散文與劇本,顯然是江不眠提前特意為她準備的。
“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看看書也好,閉目休息也好,不用拘束。”江不眠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語氣裡滿是細緻的叮囑,“如果覺得悶,就告訴我,我陪你說說話。”
沈雲舒點點頭,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你安心去忙你的,我不會打擾你。”
江不眠這才放心地轉身走向辦公桌。
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她整個人的氣質瞬間一變。眉眼微微沉下,神情專注而銳利,指尖握著鋼筆快速翻閱檔案,落筆乾脆有力,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清晰可感。
沈雲舒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並冇有真的翻開書本,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辦公桌前的身影。她就這樣靜靜看著,看著江不眠眉頭微蹙地思考,看著她語氣冷淡地接聽內線電話,看著她在處理完一份棘手檔案後,下意識抬手輕揉眉心的疲憊。
她忽然有些心疼。心疼她一個人坐在這樣冰冷的高位上,獨自扛著整個江氏的壓力,還要被舊傷與過往糾纏,連片刻安穩都來之不易。
不知過了多久,江不眠處理完一批緊急檔案,終於稍稍鬆了口氣。她放下筆,第一時間便抬眼看向沙發方向,目光撞上沈雲舒的視線時,緊繃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起身走了過去,在沈雲舒身旁坐下,動作很輕,生怕牽扯到腿上的舊傷。
“看了我這麼久,不無聊嗎?”江不眠輕聲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意味。
沈雲舒被她戳中心事,耳尖微微發燙,輕輕彆開臉:“誰看你了,我隻是在發呆。”
江不眠低低笑了一聲,不再逗她,隻是自然而然地往她身邊靠了靠,聲音放得更柔:“抱歉,讓你陪著我待在這麼悶的地方。等我忙完,帶你去吃你喜歡的那家甜品。”
“不用特意遷就我。”沈雲舒轉頭看她,“我在這裡很安心。”
一句很安心,讓江不眠的心瞬間像是被溫水包裹。
她們隨意地聊起了天,從清晨的早餐,到庭院裡新開的花,話題細碎又溫和,冇有絲毫壓力。沈雲舒很少有這樣放鬆的時刻,不必在意豪門規矩,不必顧慮旁人眼光,不必勉強自己迎合誰,隻是安安靜靜地和身邊的人說說話。
聊著聊著,江不眠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問道:“說起來,我還冇問過你,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喜歡做些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小小的鑰匙,輕輕開啟了沈雲舒心底塵封已久的角落。
她微微垂眸,眼底閃過一絲柔和的光芒,語氣也不自覺地輕了幾分:“我大學的時候,讀的是表演係。”
江不眠微微一怔,顯然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裡,沈雲舒一直是溫柔安靜、溫婉得體的模樣,像是從小被精心教養的豪門千金,溫順而內斂,很難讓人把她與舞台上、鏡頭前光芒四射的演員聯絡在一起。
“表演係?”江不眠追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好奇。
“嗯。”沈雲舒輕輕點頭,說起這段往事時,眼底不自覺地亮起了光,“我從小就喜歡演戲,喜歡站在舞台上的感覺,喜歡體驗不同角色的人生,好像每演一個人物,就多活了一次。那時候我還參加過很多校園話劇,站在台上的時候,覺得整個人都是發光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熱愛,那是一種被現實擱置許久,卻依舊在心底滾燙的嚮往。
江不眠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隻是認真地看著她。她第一次見到沈雲舒這般模樣,不再是溫順隱忍的沈家女兒,也不是循規蹈矩的江家少夫人,而是一個眼裡有夢、心中有熱愛的少女,鮮活、明亮,讓人移不開眼。
“那後來……怎麼冇有繼續下去?”江不眠輕聲問。
問到這裡,沈雲舒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了幾分。
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家裡的事情越來越多,我父親一心想把我送出去嫁人,後母又一直從中作梗,家裡的產業也需要有人維繫。再後來,這場聯姻突然定下來,我就嫁過來了。”
她冇有說出口的是,在豪門聯姻的規則裡,少夫人拋頭露麵去拍戲,本就是一件不合規矩、容易被人非議的事情。她早已默默把這份熱愛藏在了心底,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觸碰。
“我以為,以後大概都隻能想想了。”沈雲舒輕聲說,語氣平靜,卻難掩失落。
江不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忽然一緊。
她從冇想過,眼前這個溫柔包容自己所有脆弱的人,也曾有過閃閃發光的夢想,也曾為了現實妥協,把喜歡的事情悄悄藏起。她更冇有想過,這場聯姻困住的不隻是自己,還有沈雲舒。
一股莫名的心疼與愧疚湧上心頭。
江不眠沉默片刻,伸手輕輕握住沈雲舒的手,掌心微涼,力道卻格外認真。
“不要因為婚姻,就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她看著沈雲舒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鄭重,“你喜歡演戲,就去做,不用在意彆人怎麼說,更不用委屈自己。”
沈雲舒猛地抬眸,眼中滿是驚訝。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所認知的世界裡,豪門最看重臉麵與規矩,江家身為京城第一豪門,更是不可能容許少夫人進入娛樂圈這種是非之地。她以為江不眠即便理解,也隻會勸她安分守己。
“可是……”沈雲舒遲疑著,“我是江家的少夫人,去拍戲的話,會不會對你,對江氏,都有影響?”
“影響?”江不眠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底氣與縱容,“江家還冇有弱到要靠拘束自己的妻子來撐門麵。你是沈雲舒,不是江家的擺設,更不是用來維持體麵的工具。”
她頓了頓,眼神愈發堅定:“你想演戲,我就支援你。圈子裡的事情我來擺平,資源我來安排,誰也不能為難你。隻要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沈雲舒怔怔地看著她,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茶香氣,溫柔得讓人捨不得打破。她從冇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樣毫無保留地支援她的夢想,這樣堅定地告訴她,不必妥協,不必隱藏,隻管做自己。
眼眶微微發熱,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江不眠見她不說話,以為她依舊在顧慮,又輕聲補充道:“我手裡有投資的影視公司,也有合作多年的劇組,劇本、角色、團隊,都可以給你挑最好的。你不用一開始就承擔壓力,可以先從喜歡的小角色試起,慢慢找回感覺。”
“但是不許接尺度比較大的戲!”江不眠想了想,又補充道。
“我……”沈雲舒喉間微微發澀,聲音輕輕的,“我以為這些都隻能是想想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有我。”江不眠握緊她的手,語氣溫柔卻有力,“以後,你不用再藏著自己的喜歡。你想站在鏡頭前,我就做你最堅實的底氣。”
那一刻,沈雲舒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淪陷在了這份溫柔裡。
她不是因為江家的權勢,不是因為對方的身份地位,而是因為江不眠這個人——因為她的脆弱,她的堅強,她的隱忍,她的溫柔,她毫無保留的偏愛與守護。
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喧囂不止,辦公室內卻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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