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教室。
決賽考場設在活動中心三樓，一間能容納三百人的階梯教室。
座椅是深藍色的，一排比一排高，像階梯一樣層層抬升。
選手們按學校分割槽就座。
深城三中的位置在中間偏左，三個人被分在了同一排——趙奕靠左，蘇小晚居中，小林昭靠右。
王浩不能進來，被攔在了考場外麵。他發了一條訊息：“昭哥我在門口蹲著，你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小林昭看了一眼，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書包，放到椅子下方的地麵上。
講台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LED計時屏，紅色的數字還黑著。
評委席設在第一排，三位評委已經入座。
中間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正是深城大學數學係的周培德，這次競賽的出題組組長。
考場裏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安靜。
空氣裏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蘇小晚從帆布包裏抽出一支筆，放在桌上。然後又抽出一支。兩支筆並排擺好，筆尖朝向一致。
她的動作很慢，像某種儀式。
趙奕則從筆袋裏拿出三支削好的鉛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麵上。每支筆的筆尖都削得一樣長，像機器加工出來的。
九點整。
鈴聲響起。
主持人走上講台，宣讀了比賽規則，重點強調了新賽製：“每道題作答時間八分鍾，作答結束後有兩分鍾口頭闡述時間。”
“第一輪，淘汰賽。請看大螢幕。”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一道題目緩緩浮現。
那是一道平麵幾何題。
圖形由三個不規則的圓巢狀組成，已知條件排了七行，要求解出動點在特定約束下的軌跡方程。
常規思路需要至少四種分類討論，八分鍾，根本不夠。
但這不是小林昭的思路。
他的目光落在圖形上，腦中浮現出大林昭給他的“幾何專題框架”裏的第二道模型。
引數法。
小林昭沒有動筆。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整個解題流程過了一遍。
設引數t。
列方程。
消元。
化簡。
四步，不需要分類討論。
他睜開眼，拿起筆，開始在答題紙上寫。
倒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從“08:00”開始跳動。
“07:59”。
“07:58”。
整個階梯教室瞬間變成了無聲的戰場，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趙奕的筆速很快，思路清晰、步驟規範，草稿紙上的字母和數字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有信心。
蘇小晚也在寫，她的方法更靈活，在嚐試用向量簡化計算失敗後，迅速切換回了坐標係，沒有絲毫慌亂。
但小林昭的節奏，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沒有草稿紙。
他直接在答題紙上寫。
“解：設動點P的運動引數為t……”
筆速均勻，沒有停頓，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做謄寫工作。
坐在他斜後方的一個光華中學的選手，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林昭的桌麵，瞬間愣住了。
沒有草稿紙？
直接在答題紙上寫？
這人瘋了吧？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倒計時器。
“06:45”。
才過去一分十五秒。
評委席上，周培德教授的目光在全場掃視一圈後，停在了小林昭身上。
不是因為認識他。
是因為這個學生的姿態不對。
其他選手都是低頭、彎腰，整個人被題目壓得彎下去。
但這個學生——坐得很直，落筆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從容的事。
周培德微微皺眉，看了一眼林昭桌上的校牌——深城三中，林昭。
他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05:30”。
倒計時跳到五分鍾的時候，趙奕完成了第一種情況的推導。他抬頭估算了一下進度，時間夠用。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右邊。
林昭還在寫，筆沒有停。
趙奕的目光往下移，看到林昭的桌麵——沒有草稿紙，答題紙已經寫了大半。
趙奕的手頓了一下。
怎麽可能？
他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但筆速明顯亂了一絲。
“04:45”。
小林昭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他放下筆，把答題紙翻過來扣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
檢查。
大林昭教過他：做完了不要急著交，花一分鍾檢查，比做題的每一分鍾都值錢。
他重新翻開答題紙，從第一行開始，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確認無誤。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計時器。
“04:00”。
答題用時三分四十五秒，檢查用時四十五秒。
他舉手。
“老師，我答完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考場裏，像一顆投入平湖的石子。
唰——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驚愕，不解，懷疑。
趙奕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猛地一劃，紙張被撕開一道口子。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昭——右手舉著，姿態輕鬆，表情平靜。
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計時器。
四分鍾。
從開始到現在，才過了四分鍾。
他連第二種分類討論還沒寫完。
蘇小晚也從計算中抬起頭，愕然地望向林昭。她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在考場上，因為別人的速度而中斷了自己的思路。
評委席上，地中海發型的評委率先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的不滿：“這位同學，現在是決賽，不是模擬考。如果你要放棄，請保持安靜。”
他認定林昭是在搗亂。
四分鍾解出這道題？他作為出題組成員，自己做一遍也要十分鍾。
小林昭沒有爭辯。
他站起身，拿起答題紙，走下階梯，走到評委席前。
“老師，我交卷。”
他把答題紙輕輕地放在周培德麵前。
周培德看了一眼那張紙。
沒有塗改，沒有草稿。字跡工整，行距均勻，像一件完成度極高的藝術品。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設引數t。
列方程。
消元。
化簡。
軌跡方程。
步驟極簡，不到常規解法三分之一的工作量，但邏輯鏈完整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最終那個軌跡方程，和標準答案一字不差。
周培德拿著答題紙的手，開始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盯著眼前這個身高隻到他胸口的少年。
“你是怎麽想到這個方法的？”
聲音不大，但整個階梯教室都聽到了。
全場嗡的一聲，議論四起。
“什麽？做完了？”
“四分鍾？真的做對了？”
“周教授都這麽問了，還能有假？”
趙奕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聽懂了。
那不是質疑，不是憤怒，是一個泰鬥級學者在看到顛覆性思路時，難以自控的震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推導，再想到林昭那張幹淨得不像話的答卷。
他一直堅信的，那套嚴謹、繁複、穩妥的“正途”，在這一刻，像玻璃一樣碎裂。
主持人不得不敲了敲麥克風：“請保持安靜。”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還釘在林昭身上。
周培德把答題紙遞給身邊的兩位評委。
兩人湊過來看，表情從懷疑到驚訝，再到震撼，隻用了不到十秒。
“這個引數設得太刁鑽了……”
“他把三個圓的幾何關係用一個線性方程統一了？”
三位教授的腦袋擠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一份絕密手稿。
周培德抬起頭，看向林昭。
他的眼神裏沒有了審視，隻有一種發現璞玉的渴望。
“同學，按照規則，口頭闡述環節應該在所有考生完成作答後統一進行。”
他頓了一下。
“但是——你的答卷情況特殊。為了回應其他同學的疑慮，也為了讓我們更清楚地理解你的思路……”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我現在就請你，對你的解題思路，進行口頭闡述。”
“時間，依然是兩分鍾。”
他盯著林昭的眼睛。
“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