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7日。
初一（3）班，早自習。
張老頭捏著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木蘭辭》的默寫要點，嘴裏念念有詞。
“今天早讀，全篇聽寫，聽到沒有！不會背的現在開始抓緊！”
教室裏一片哀嚎。
王浩扭過頭，滿臉絕望地盯著林昭。
“昭哥，你背了嗎？”
“背了。”
“……你什麽時候背的？你昨晚不是在打遊戲嗎？”
林昭沒說話，低頭翻開課本，用手指把那三個字圈出來。
著。帖。朔。
他在草稿紙上把這三個字各寫了十遍，直到手上有了肌肉記憶。
早讀鈴響，張老頭把黑板上的內容擦掉，開始報聽寫。
林昭落筆很穩。
“著我舊時裳”，著字不少筆畫。
“對鏡帖花黃”，帖字不寫成貼。
“雄兔腳撲朔”，朔字最後一豎不忘。
交卷的時候，他把卷子翻過來，順手數了數錯的字。
零個。
王浩湊過來：“昭哥，你最後那行寫的什麽？”
“雄兔腳撲朔。”
“撲什麽？”
“朔。”
“那字怎麽寫？”
“不知道，我瞎蒙的。”
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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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
林昭在操場邊坐下來，掏出手機。
“哥，編輯那邊有訊息了。”
2026年那邊立刻回複：“說。”
“他說條款可以談，讓我報個價。”
“告訴他：千字百五，全勤不低於一千，買斷價格麵談，分成比例不低於四成。說完之後不要繼續說了，等他回複。”
“……哥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本書很值錢，你知道，你讓他也知道。”
“好！”
小林昭把那段話一字不差地複製進對話方塊，發了出去，然後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等了大概五分鍾。
編輯回複了。
“可以談，下午兩點線上會議？”
小林昭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瘋狂打字給未來：“哥！他說可以談！！！”
“嗯。”
“兩點鍾線上會議，我去嗎？”
“去。機房，一包辣條的事。”
“好！哥，我現在特別想知道我以後能賺多少錢——”
“專心上課。”
“……”
小林昭把手機揣回口袋，抬起頭。
隔了兩張桌子，蘇小晚正在看書。
她把書豎起來，剛好擋住了自己的臉，但擋不住她的耳朵。
小林昭盯著那本書看了一秒。
書脊上的字是《三體》，這書他聽說過，據說很難，班裏沒什麽人在看。
但蘇小晚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聽什麽。
像是在聽他說話。
小林昭把這個細節記住，麵上不動聲色，低頭假裝翻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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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機房。
一包辣條，一台角落裏的老台式機。
12歲的林昭戴著一副從王浩那裏借來的大頭耳機，坐在螢幕前，對著那個起點編輯的QQ號捏了捏手指。
他從來沒談過任何合同。
但他有未來的哥。
林昭開啟【時光信使】，把耳機線繞在腿上，讓手機在桌麵以下保持螢幕朝上，隨時可以低頭看訊息。
“你好，我是林昭。”他打字發給編輯。
“你好，小昭，我是責編晨風。你寫的這個故事設定非常有意思，我們想跟你談簽約。”
“好。我想先瞭解一下條款。”
“千字80，全勤800，分成三成，這是我們對新作者的標準條款。”
林昭低下頭，在手機螢幕上迅速打字：“他說千字80，全勤800，分成三成。”
未來秒回：“拒了，報你的價。不用解釋，就說這個價格你考慮一下。”
林昭抬起頭，打字：
“謝謝，我需要考慮一下。我這邊的預期是千字百五，全勤一千，分成四成。”
編輯那頭沉默了將近兩分鍾。
林昭盯著螢幕，手心有點出汗，但手指一動不動地擱在鍵盤上。
“你這個要求對於新人來說稍微高了一些，不過你的文章質量確實不錯……”
未來的訊息跳出來：“他在鬆口了。說貼吧帖子已經有人在催更，你不缺讀者。”
“貼吧現在催更的聲音挺大，我後台私信也很多，”林昭打字，頓了頓，加上一句，“另外還有一家平台找過我。”
“千字120，全勤900，分成三成五，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高許可權了，怎麽樣？”
未來的訊息：“成。答應。”
“好，這個條款我接受。”
“那合同我們走線上簽，你有沒有成年監護人可以代簽？”
林昭抬眼看了看機房裏空蕩蕩的座位，低下頭打字給未來：“哥，要我媽簽，她不知道這事怎麽辦？”
未來那邊停了幾秒：“告訴她你在寫小說，有稿費收入。細節不用說，她問就說是學校寫作比賽投稿的延伸。”
“……我媽會信嗎？”
“你媽從你五歲就覺得你是神童，你隨便說她都信。”
“……哥，你媽也是我媽。”
“廢話少說，去找她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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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林昭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捏著那份列印出來的電子合同，反複看了三遍。
“這上麵寫的月全勤是九百塊？”
“對。”
“你寫的那個……神秘學小說？”
“克蘇魯蒸汽朋克，就是……一種幻想型別的故事。”
林昭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從他五歲拚好一個500塊的拚圖開始，他媽就經常露出這種“我兒子果然是天才”的表情。
“我早說你有天賦。”她把合同推過來，拿起筆，端端正正地簽上名字，“不過你要保證學習不能落下，知道嗎？”
“知道。”
“作業做完了沒有？”
“……還差兩道數學題。”
“去寫完再來。”
林昭捧著合同，退出客廳。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回頭看了一眼。
他媽已經在給他爸發語音了，手機外放，聲音壓都沒壓。
“老林，你兒子寫小說簽約了，一個月能賺九百塊！”
手機那頭他爸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媽已經在翻手機相簿找合同照片了。
林昭嘴角抽了一下，轉身回房間寫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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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18日。
張老頭在課前花了整整三分鍾念月考排名變化。
他平時隻念進步和退步超過五十名的。
“林昭，上次年級280名，這次89名，進步191個名次。”
張老頭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考古學家發現新物種的語調說：
“林昭，你跟老師說實話，你是不是暑假開竅了？”
全班的腦袋齊刷刷轉過來。
林昭坐在倒數第二排，被四十多雙眼睛釘在座位上。
“……算是吧。”
“算是？”張老頭把花名冊往講台上一拍，“你數學考了97，全班第二，僅次於蘇小晚，你跟我說算是？”
王浩在旁邊拚命使眼色，嘴型是“快說點漂亮話啊”。
林昭想了想：“張老師，我覺得期中還能再進步。”
張老頭盯著他看了兩秒，把花名冊拿起來，翻到下一個名字。
“行，那老師等著看。”
他走過去的時候，粉筆敲了敲林昭的桌子：“別光說不練。”
前排。
蘇小晚沒有回頭。
但她轉筆的動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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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
林昭溜到樓梯間，掏出手機。
“哥，月考年級89名，數學97。張老頭在全班點名錶揚我了。”
“蘇小晚沒回頭，但她停了一下筆。”
2026年那邊，過了一會兒，才來了一行字。
“89名不夠，期中衝前50。”
然後又過了幾秒，又來了一行：
“她皺眉頭了嗎？”
小林昭愣了一下。
他在記憶裏翻了翻。張老頭唸到他名字的時候，蘇小晚的側臉他隻瞥到了一半——好像眉心確實微微擰了一下。
他打字：“好像皺了一下？”
這邊等了將近一分鍾，才來了回複。
“正常，她那時候對陌生變數有皺眉的習慣。”
“哥，你記得這麽清楚？”
“……我記性好，和感情無關。”
“哥。”
“說。”
“上次你說你當年沒追上她，是因為你不夠好，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螢幕那頭的林昭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窗外深城的白日陽光很晃眼，照在出租屋那塊禿了漆的地板上。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隻有五個字：
“以後有機會聊。”
然後是一條緊接著的訊息：
“去上課，期中前50，先定小目標。”
小林昭看著螢幕，感覺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點不對勁。
但他不知道哪裏不對勁。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對上了張老頭站在講台上掃過來的眼神。
“林昭！發什麽呆！把上週的作業訂正本拿上來！”
“來了來了。”
他翻出作業本，小跑上去。
經過蘇小晚旁邊的時候，他的步伐下意識慢了半拍。
蘇小晚低著頭，正在演草紙上推一道幾何題，輔助線畫得又快又穩，比印刷體還幹淨。
林昭多看了一秒。
蘇小晚頭也沒抬：
“作業本都要掉了。”
林昭低頭一看，作業本從手裏滑出去了一半。
他穩住，繼續往前走。
背後傳來蘇小晚極輕的一聲——
像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