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很安靜。
周培德沒有插嘴。他端著保溫杯,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
小林昭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他想反駁。
大林昭教過他無數種應對質疑的話術——用“技術壁壘”論壓人,用“商業價值”論換道,用“實用主義”論拉攏。
但陳知行不是張誌遠,不是李明。
那兩個人被利益驅動,所以可以用利益說服。
而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在乎錢。
他在乎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小林昭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的東西。
“陳教授。”小林昭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您剛才問的那個問題,確定性雜湊的保距性誤差上界。我知道我證明不了。”
他停了一下。
“不僅證明不了,我這一週翻了七篇相關論文,連完整的證明思路都沒理清楚。”
陳知行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拍。
“那你為什麽還敢來?”
“因為我想知道差在哪裏。”
小林昭抬起頭。
“JL引理在論文裏躺了三十年,沒有人去碰它。不是因為它沒有價值,是因為沒人覺得可以落地。我先把它搬下來了。搬得粗糙,我認。但搬下來之後,我才知道它差在哪裏。我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補。”
“我是先動手再補課。順序反了,但路沒走錯。”
陳知行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多大了?”他忽然問。
“十二歲。”
陳知行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翻開麵前的論文。
“十二歲說這種話,還挺難得。”
語氣沒有變化。像是在誇,又像是在做某種記錄。
麵試在十點二十分結束。
小林昭走出理工樓的時候,天色已經轉陰了。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到許之微正從走廊另一端走進麵試室——她是下一個。
周培德從後麵追上來,跟他並排走了一段。
“陳教授的那一票,你沒拿到。”
小林昭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髒還是縮了一下。
“他給你的評語是八個字。”
周培德頓了頓,把保溫杯擰緊,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天賦極高,格局太小。”
小林昭沒說話。
“不影響你入選,我的票夠了。”
周培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安慰,也沒有開解。
“去想想吧。”
老人走向停車場,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裏。
小林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口袋裏的手機一直沒響。他掏出來,點開時光信使,打了一行字,傳送。
“哥,有人說我格局太小。”
下麵跟著第二條。
“他說得對嗎?”
2026年,深城。
林昭坐在工作室的轉椅上。
窗外是深南大道晚高峰的車流。辦公桌上的咖啡涼了,膝上型電腦的螢幕暗下去又自動亮起來。
他盯著手機上那兩行字。
“哥,有人說我格局太小。”
“他說得對嗎?”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鍾。
他把手機正麵朝下,扣在桌上。
轉椅吱呀一聲轉了半圈,他閉上眼,仰起頭。
辦公室外麵傳來秦詩妍和李銳討論排期的聲音,剪輯軟體的背景音樂隱約從隔壁滲過來。
腦子裏反複轉的,是自己二十二歲那年的事。
畢業答辯結束後的深夜,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對著一份石沉大海的簡曆發呆。
你到底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那個問題他沒答上來。後來他就不問了。
再後來,時光信使出現了。
他開始搞錢、佈局、操盤。每一步都精準。每一步都有用。
但從來沒有一步,是為了回答那個問題。
林昭坐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了手機。
螢幕亮起來,照亮他半張臉。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還是刪掉。
第三次,他隻打了七個字。
“他說得對。但不全對。”
傳送。
緊接著是第二條。
“你十二歲就有人跟你談格局了。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全部格局加起來,就是天橋底下那碗泡麵。”
第三條。
“別急。這道題我也還沒答完。”
發完這三條訊息,林昭把手機放到桌上。
他沒有翻秦詩妍的未讀訊息,也沒有開啟工作郵箱。
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裏輸了五個字。
Johnson-Lindenstrauss。
遊標閃爍了一下。
他按下了回車。
……
從深大理工樓回來之後,小林昭有三天沒怎麽說話。
不是故意沉默。是每次想開口,陳知行那句話就會從某個角落冒出來。
“天賦極高,格局太小。”
他試過在腦子裏組織反駁,降維雜湊樹的工程效率、鵝廠和熊廠的認可、每年省下的九個億算力成本。每次組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陳知行沒否定這些。陳知行隻是說,這些叫“商業優化”,不叫“科學突破”。
降維雜湊樹的理論漏洞,他當時就選了繞過。因為他覺得讓東西跑起來、賣出錢,比證明一個誤差上界更重要。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選的那條路,在另一個評價體係裏,叫作“不夠”。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幹脆先別想了。他照常上課,照常碼字,照常在實驗室和圖書館之間往返。
然後王浩的圖發過來了。
週四下午五點,檔名是“冷少虛擬形象v1.3_終稿確認版”。
圖片載入了兩秒。
人設圖是豎版全身,背景是墨黑色的虛空,隻有幾縷金色資料流像雨絲一樣從頂部淌下來。
人物站在光束中央。
黑底風衣,長及腳踝,衣麵上流動著暗金色的紋路,不是刺繡,更像某種活的電路——隨呼吸明滅,像心跳有了形狀。
臉上覆著半張麵具。
不是賽博朋克常見的那種冷硬金屬片,紋路是皮影戲裏的那種鏤空花樣,細密繁複,沿著顴骨蔓延到耳後,像是什麽人把老戲台上的影人剪下來,一片一片焊進了鈦合金裏。
右手持一柄摺扇。
扇骨是金屬的,關節處能看見微型液壓結構。扇麵沒有合攏——展開的那一麵,是一整塊全息投影,流淌著水墨山河,雲霧翻湧,像握著一扇隨時會碎的窗。
整體的氣質——
冷,古,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更像是從某本失傳的誌怪話本裏,被人用程式碼重新編譯出來的角色。
而最後才注意到的,是領口和袖口。
暗紋。
要把圖片放到最大,亮度拉到最高,才能隱隱約約看出來——
是向日葵。
藏在所有鋒利和冰冷的縫隙裏,安安靜靜地,朝著一個看不見的方向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