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城。
實驗室的第三週,周培德教授親自下場,給幾個核心專案組開了一次研討會。
小林昭作為“編外人員”,也被孫奇拉著,坐在了會議室的角落裏旁聽。
會議的主題,是分析一組新出爐的電商使用者行為資料,目標是找出具有最高潛在消費能力的使用者群體,為接下來的精準營銷做準備。
一個博士師兄率先發言,他展示了一套基於傳統邏輯回歸的模型,通過使用者的年齡、地域、曆史購買記錄等幾個維度,做出了一個預測。
“……根據模型結果,我們認為,年齡在25到35歲之間,居住在一線城市,且過去三個月內有過三次以上購買行為的女性使用者,是我們的核心目標。”
周培德教授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接著,又有幾個研究生分別展示了他們的方案,用的方法大同小異,無非是決策樹、支援向量機之類的經典演演算法。結論也都差不多,隻是在一些權重引數上略有不同。
輪到孫奇的時候,他有些緊張地站了起來。
“周老師,我……我們的方案,有點不一樣。”
他開啟PPT,上麵展示的不是複雜的公式,而是一張五顏六色的散點圖。
圖上的資料點,被清晰地分成了幾個不同顏色的簇。
“我們沒有直接用分類模型去預測‘高價值’,而是先用了一種無監督的聚類演演算法,想看看資料本身會呈現出什麽樣的自然結構。”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聚類?這方法太粗糙了,解釋性太差。”
“是啊,分出這幾坨東西有什麽用?連個標簽都沒有。”
周培德教授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孫奇:“繼續說。”
“是。”孫奇深吸一口氣,“我們發現,資料被很自然地分成了五個簇。其中,之前大家普遍認為的核心使用者是一線城市年輕女性,確實構成了最大的一個簇,也就是圖上這個紅色的部分。”
“但是,”他話鋒一轉,用鐳射筆指向了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藍色的、但分佈非常密集的小簇。
“我們發現了一個新的、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群體。”
“這個群體的使用者,年齡跨度很大,從二十歲到五十歲都有,地域也分散在二三線城市。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購買的商品單價極高,而且複購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們買的都是什麽?”周培德教授追問。
“高階漁具、茶葉、還有……手辦。”孫奇的表情有點古怪。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的笑聲。
一個博士師兄忍不住開口:“師弟,你這不就是把‘土豪’給篩出來了嗎?這還用建模型?”
孫奇的臉漲得通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誰說沒用?”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會議室的角落裏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一直安靜旁聽的初中生。
小林昭站了起來。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但他想起大林昭那句話。
“高維資料建模,是讓你擁有在這個空間裏‘開地圖’的能力。”
眼前這張散點圖,就是他的地圖。藍色簇不是“異常值”,是所有人都沒看見的新大陸。
“你們的模型,目標是‘找到’高價值使用者。但我們的模型,目標是‘理解’高價值使用者。”他開口了,聲音比預想中穩。
“你們隻知道他們會買,但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買,還會買什麽。就像……你們知道哪個魚塘裏有魚。但我們知道,那個魚塘裏的魚,愛吃蚯蚓還是愛吃麵團。”
“給那群年輕女性推送口紅、包包,她們可能會買,也可能不買,因為競爭太激烈了。”
“但是,你給這群釣魚佬推送一款新的限量版魚竿,給那些二次元推送一個他們追了很久的手辦,你覺得他們會猶豫嗎?”
小林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他轉向周培德教授,微微鞠躬。
“周老師,我認為,這個藍色簇的商業價值,遠比那個紅色簇要大。因為它更精準,競爭更小,使用者的忠誠度也更高。”
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之前還在發笑的幾個博士生,此刻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他們不是被小林昭的口才震驚,而是被他話語背後那種洞穿表象、直達商業本質的思維方式給嚇到了。
這根本不像一個十二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周培德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小林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豔。
他緩緩地鼓起了掌。
“說得好。”
他站起身,環視全場。
“你們都聽到了嗎?這纔是做研究的意義。不是為了發幾篇論文,評幾個職稱。是為瞭解決真正的問題。”
他走到小林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昭,從今天起,你不用再看那些基礎的書了。你跟孫奇一起,加入這個專案組。這個藍色的簇,就交給你來做深度分析。”
然後,他看向孫奇,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這個聚類的想法,是你想的,還是他想的?”
孫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老實回答:“是他。我一開始也覺得不靠譜。”
周培德教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小林昭身上。
但這一次,眼神裏不再有輕視和好奇。
隻剩下一種麵對同類,甚至更強者的……敬畏。
……
2026年,深城。
市美術館,一個名為“光與影”的現代藝術展。
林昭陪著秦詩妍,並排走在安靜的展廳裏。
秦詩妍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沒有了平日裏職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溫婉。
“沒想到,你居然會對這些感興趣。”秦詩妍看著一幅巨大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抽象畫,輕聲說。
“談不上感興趣。”林昭說,“隻是覺得,有時候換個角度看世界,挺有意思的。”
兩人沉默地走著,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林昭。”秦詩妍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我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你問。”
“你以前……在大學裏,談過戀愛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然。
林昭的目光從畫上移開,落到她臉上。
燈光下,她的眼眸很亮,正專注地凝視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些什麽。
林昭的腦海裏,閃過一張清冷的、紮著馬尾的臉。
“有過一個。”林昭的聲音很輕,“一個很優秀的女孩。”
“那後來呢?”秦詩妍追問。
“後來……”林昭的眼神有些飄忽,“後來,因為一些原因,分開了。”
這是一個謊言。
在原本那條沒有“時光信使”的時間線裏,他連跟蘇小晚考上同一所高中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大學了。他們之間,連“開始”都沒有,又何談“分開”。
那是一份難以忘懷的遺憾。
秦詩妍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閃過的那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寂寥。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地,主動地,牽住了他的手。
林昭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軟,帶著一絲涼意。
“過去的,就過去吧。”秦詩妍的聲音很溫柔,“往前看,不好嗎?”
林昭抬起頭,看著她。
眼前的這個女人,成熟、聰慧、獨立、強大,卻又在此刻,流露出最柔軟的一麵。
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