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深城。
空曠的董事長辦公室裏，隻有林昭一個人。
他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將城市的璀璨夜景盡收眼底，那些閃爍的霓虹像是鋪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
他點開時光信使，小林昭的訊息靜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裏。
文字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未知領域的好奇與一絲不安。
“哥，高維資料建模到底有什麽用？”
林昭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方停頓。
該怎麽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解釋清楚這個在未來十年裏，足以顛覆一切的“屠龍術”？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你現在寫的《詭秘之主》，為什麽能火？”
對麵沉默了足足一分鍾。
“因為……因為劇情好？設定新奇？”小林昭的回答帶著不確定。
“不全是。”
林昭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裏，十指交叉，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起來。
“你以為網站的推薦位是編輯拍腦袋給的嗎？不是，是演演算法給的。”
“演演算法會分析每一個讀者的閱讀習慣，他們在哪一章停留時間最長，他們喜歡看什麽樣的情節，他們看完你的書又去看了誰的書。這些行為，在後台都會變成一個個的資料點。”
“成千上萬個讀者，就是成千上萬個資料點。把這些點全部放在一起，就構成了一個你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的高維空間。”
“而高維資料建模，就是讓你擁有在這個空間裏‘開地圖’的能力。”
“你能看到哪些讀者是你的核心粉絲，哪些人隻是隨便看看。你能預測什麽樣的情節會讓他們興奮，什麽樣的‘毒點’會讓他們棄書。”
林昭停頓了一下，給小林昭留出消化的時間。
“你現在寫的歌也一樣。平台會分析聽你歌的人，還喜歡聽什麽。然後把你的歌，精準地推送給那些潛在的聽眾。這背後，全是資料建模。”
“所以，這東西不是讓你去實驗室裏搞什麽高深莫測的理論。是讓你提前十年，掌握未來商業世界裏最核心的武器。”
“從推薦演演算法，到金融風控，再到人工智慧，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這玩意兒的基礎上。”
“周培德給你的，不是一張進入實驗室的門票，是一把能開啟未來寶庫的鑰匙。”
“這門屠龍術，你必須學會。”
發完這段話，林昭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對一個初二學生來說，這番話或許還是太抽象了。
但他要做的，不是讓小林昭立刻理解，而是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名為“資料思維”的種子。
小林昭的訊息隔了很久才發過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網站推薦不是看誰寫得好，是看誰和讀者的‘口味’更匹配？”
“對。”
又是幾十秒的沉默。
“那這不就是……不是演演算法懂我。是演演算法讓我和一群跟我一樣的人，互相餵食。”
大林昭看著這行字，手指停住。沒想到小林昭比他預想中，用更精準的話，概括了未來十年網際網路最核心的權力結構。
“你已經開始用建模思維想問題了。”
“哥，我感覺壓力好大。”
林昭笑了。
“等你以後拿這玩意兒賺錢賺到手軟的時候，就不會覺得有壓力了。去吧，把周培德佈置給你的書單，先看第一本。”
……
2016年，週六上午八點。
深城大學，科技樓302實驗室。
小林昭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
和他想象中那種擺滿瓶瓶罐罐、充滿科幻感的場景完全不同。
這裏更像一個大型的網咖。
幾十台高效能的電腦主機嗡嗡作響，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資料圖表。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電子裝置過熱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學長接待了他。襯衫下擺有一小塊咖啡漬，頭發像是被枕頭壓過之後沒有再梳。
“你就是林昭？周老師打過招呼了。”他打了個哈欠，顯然昨晚又在實驗室熬了通宵。
“我叫孫奇，你喊我師兄就行。”
“你的位置在那邊。”
孫奇指了指角落裏一個空著的位置。
桌上已經放好了一台全新的台式機，顯示器上還貼著保護膜。
“周老師說你基礎比較薄弱，所以先不讓你參與核心專案。”
孫奇從旁邊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放在林昭桌上——《統計學習方法》。
“你這周的任務，就是把這本書的第一章到第五章看完。”
“有看不懂的，先自己查資料，別來問我。實在搞不懂的，記下來，週五下午統一給你講。”
說完，孫奇就戴上耳機，坐回自己的位置，螢幕上立刻切換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神經網路結構圖。
整個實驗室裏，除了鍵盤敲擊聲和主機風扇聲，再沒有其他聲音。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小林昭翻開那本《統計學習方法》。
K近鄰、樸素貝葉斯、決策樹……
每一個名詞都像天書。
他想起了大林昭的話。
“屠龍術”。
他拿出筆記本和筆，從第一個定義開始啃。
一個上午過去，他連第一章都沒看完。
中午，孫奇脫下耳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吃飯。”
食堂裏，孫奇一邊扒拉著飯，一邊隨口問：“上午看得怎麽樣？”
“有點吃力。”小林昭老實回答。
“正常。我們這兒好幾個都是從大一開始跟著周老師的，你一個初中生，能坐得住就算不錯了。”
孫奇灌了口湯。
“別灰心，這玩意兒就是靠時間磨。周老師看中的是你那個腦子，他說你解決問題的思路跟別人不一樣。”
下午，小林昭繼續啃書。
到了四點多，實驗室裏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
最後隻剩下他和孫奇。
孫奇伸了個懶腰，走到他身後看了一眼。
“喲，看到第三章了？可以啊小子。”孫奇有些意外，“進度比我想的快。行了，今天就到這吧，週末別繃太緊。”
小林昭點點頭，收拾好東西，走出了科技樓。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強行塞進太多東西的漿糊，又脹又痛。
但他心裏卻有種莫名的興奮。
這是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不再是那個隻需要在試捲上寫下正確答案的學生，而是開始接觸一個真實、複雜、且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他給大林昭發了條訊息。
“哥，我今天看了一天書，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大林昭的回複很快。
“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你今天看的東西。”
……
2026年，星辰互娛。
新裝修的董事長辦公室內，秦詩妍將一份緊急擬定的人事調整方案放在林昭麵前。
“張星辰和陳銳的核心嫡係，一共二十七個人。按照你的意思，我都約談過了。有十五個選擇拿N 1走人，剩下的十二個，願意接受降級考覈。”
秦詩妍揉了揉眉心，這場迅猛的內部清洗，隻用了不到三天，但總算塵埃落定。
“幹得不錯。”
林昭拿起筆，在方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就是填補這些空缺了。”
秦詩妍指著名單上的幾個關鍵崗位。
“尤其是內容製作和渠道宣發，這都是公司的命脈，必須盡快找到能頂上的人。”
林昭放下筆，將膝上型電腦螢幕轉向她。
螢幕上是一個結構複雜的PPT，標題是“非遺宇宙：第一階段‘山海’係列內容矩陣規劃”。
“這是……”秦詩妍湊近了些。
“這是我們未來三年的核心戰略。”
林昭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分支。
“內容製作部分，我會親自帶隊。至於渠道宣發，你看這個。”
他點開一個名為“使用者畫像與精準投放模型”的頁麵。
上麵布滿了各種複雜的演演算法公式和資料圖表。
“這是我做的還未完成的模型。”林昭的語氣很平淡。
“一旦完成，它可以根據使用者的曆史觀看行為、社交關係鏈、甚至他們在其他平台的消費習慣，預測他們對我們新內容的喜好程度，然後進行千人千麵的精準推送。”
“有了它，我們不再需要傳統的渠道經理去跟平台談資源位。我們的每一個內容，都能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己找到最精準的觀眾。”
秦詩妍看著螢幕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邏輯模型，呼吸微微一滯。
她一直以為林昭的厲害，在於他神鬼莫測的商業手腕和對人性的精準算計。
直到這一刻，她才隱約窺見，在那片冰山之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