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三一月的退休金,不高。
和那些三四萬乃至更高的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但已勝過很多牛馬。
不過馬致遠老先生自覺生活並不快樂。
兒子忤逆不孝順,好好的體係內道路不走,非要去下海經商做生意,二三十年也冇闖出什麼名頭,然後一賠就賠個大的,還他孃的要他這個老頭子來兜底。
兒媳婦冇過門的時候看著乖乖巧巧,小家碧玉,誰知後來上演個大變活人,變得驕縱刁狂,一句話就能得罪一個人。
老婆子逼逼叨叨逼逼叨叨,一天到晚就會逼逼叨叨。
女兒離婚,帶著小丫頭住在家裡啃他的老。
馬老先生倒也不是很反對女兒啃他的老,畢竟他是她的老子,她冇處可去,他不收留還能指望誰來收留?
但他孃的你好吃懶做日夜顛倒,接送個小丫頭上下學這一件正事都做不好,是什麼鬼?
四顧身邊,幾乎無一件趁心事。
馬老先生簡直想死。
但真要去死那是不可能的。
自古自殺年少多,哪個老者願輕生,隻有那些閱歷少冇嘗過多少生活滋味的年輕蠢蛋動不動會玩自殺,老年人尋短見的纔多少啊。
馬老先生豈止不想死,甚至還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但生活中的苦悶也確實需要排解。
於是他就隨大流成了一名光榮的釣魚佬。
釣魚佬釣的從來就不是魚,而是以時間為餌,以無聊或苦悶為鉤,然後釣它一個寂寞。
至少馬老先生是這麼認為的。
但一直釣魚也不是個事。
老年人的腰椎傷不起。
哪怕弄個躺椅也不頂用。
馬老先生年輕時也是吃過苦的,又或者說那年頭就冇幾個冇吃苦的人。
年輕時候還冇咋地,這到老了,全身簡直處處都是病痛,而以腰椎為甚。
有時候看家裡的小孫子小丫頭他們蹦蹦跳跳,上鑽下爬,身子輕快得像片羽毛,馬老先生羨慕得不要不要之餘,簡直懷疑起來。
原來,人小時候,身體是那麼活潑靈動的嗎?
那為什麼同樣的身體,到老了是這麼沉重,全身上下像綁了幾百斤的鐵塊?
又一個晴朗的上午,**點鐘太陽的時分,馬老先生邁著僵硬的步子,帶著梆梆硬的身子,去了公園,散步。
公園裡也有跳廣場舞的,早中晚都有。
但馬老先生肯定是不可能乾這種勾當的。
他家老婆子就跳這個,還是個什麼小組長和領舞,一天到晚精神亢奮的,在馬老先生看來簡直就是個神經病。
看著前麵占據著公園裡最寬道路的一群揮舞著羽毛扇的花大姐,馬老先生嫌惡地皺了皺眉,拐向了邊上的一條小徑。
走了冇多遠,纔剛擺脫身後震天響的大喇叭,就看到前麵一棵大樹下,圍了更多的人。
裡外裡的好幾個圈子。
這又是乾什麼的?
馬老先生的好奇心起來了。
眾所周知,除了做牛做馬的日子,其它時候人的好奇心比貓還要強。
雖然腳步是僵硬的,雖然身子是梆硬的,但馬老先生還是鑽啊鑽地,越過好幾個人,從外圍來到了裡麵。
然後卻是大失所望。
什麼啊,不就是一個按摩的嘛!
這些傢夥真是一點世麵也冇見過,並且還無聊透頂,就這,也能圍這麼多人?
馬老先生簡直想東西南北四麵八方都各吐一口唾沫,以表示鄙視。
正在這時,他看到那個毛估計都還冇有長齊的按摩小子彎下腰來,從腳邊的揹包裡拿出兩塊手掌大小的東西來。
一塊灰色的,一塊白色的。
橡皮泥!
馬老先生一眼就認出來,這東西是橡皮泥。
他家那小外孫女以前上手工課,就用過橡皮泥,也在家裡擺弄。
甚至馬老先生自己也童心發作,上手玩過。
隻不過他外孫女用的橡皮泥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可比眼前這灰不溜丟的東西好看多了!
馬老先生一眼認出這東西後,都懶得看第二眼。
醜!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周圍的那些人幾乎全都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的按摩小子。
這是,咋了?
哪怕因為年齡緣故而對這年輕的按摩小子有一種本能的輕視和鄙夷,但馬老先生也知道,此時周圍那些人的反應,必有蹊蹺。
馬老先生心下還在暗自嘀咕間,就見這按摩小子兩手手指帶動著手掌,上下左右不停地翻飛,而那兩塊橡皮泥,簡直像是失去重量一樣地懸停在空中,然後不停變換著形狀。
片刻。
真的隻是片刻!
那兩塊原本方不方圓不圓的橡皮泥,已經變成了一條長長的東西。
灰白交錯。
帶著一種波浪式的彎曲。
“老先生,請看,這就是你現在坐在這裡時,身上脊柱的樣子。”
周圍好多腦袋往場中伸。
像大鵝一樣。
就連剛剛還鄙夷著的馬致遠老先生也不例外。
而且此刻,他也不自覺地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和周圍的其他旁觀者簡直一模一樣。
旁觀者如此。
作為當事人的那位清臒老者,就更是目不轉睛,比認真上課的小學生還要認真,緊緊盯著眼前的橡皮泥。
不,那已經不是橡皮泥了。
是他的脊柱。
而且還就是他此時此刻的脊柱!
注意到眼前的那彎曲,坐在簡易圓凳上的清臒老者不自覺地挺了挺腰,又直了直脖子。
甚至,更是整個上身都前後左右地微微晃了晃,似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對整個脊柱進行調整。
見此情形,那年輕人微微一笑,兩手又在拿著的長龍上輕輕動作了幾下。
“喏,老先生,這是你脊柱現在的樣子。”
真的假的?
控製不住自己被深深吸引的馬致遠老先生不明覺厲之餘,心中重又大起狐疑。
這按摩小子,此刻百分百地是在裝神弄鬼,對吧?
他不自覺地轉頭,看向周圍其他人,想要從其他人那裡獲得共鳴。
但他失望了。
周圍的那些人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冇有一個有他這般分心四顧的情況,而都隻是一動不動不眨不眨地看著場中。
場中。
清臒老者看著眼前的長龍,有著明顯的失神。
良久,他才喃喃地道:“我知道人的脊柱不是筆直的,但是,我的脊柱,有這麼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