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的老人,站在窗邊,鍋裡的餃子還在翻滾著。
王秀蘭站在他麵前。
咫尺之間。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問問他的腿什麼時候壞的……想問他這三年的年夜飯都是誰包的餃子。
最後……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彷彿塞滿了棉花。
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老人卻微微一笑,他明白老伴兒的意思。
他對著王秀蘭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說不了話。”
他轉過身,顫顫巍巍地走向廚房。
輪椅還停在一邊,他來不及坐。
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進了客廳。
王秀蘭跟在他身後。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
是她最愛吃的。
年輕的時候不會,她教了他三十年,也沒學會……如今,味道竟和自己的。
一模一樣!
就著那口用了二十年的舊鍋,開著那盞昏黃的燈。
王秀蘭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道影子。
摸不到。
但她捨不得鬆手。
兩人還和從前一般,坐在熟悉的餐桌前。
餃子!
盛了兩碗。
第一碗放在了她的手邊,桌上擺著一碟醋和一碟蒜泥。
他坐下來。
對著那碗沒有人動的餃子,輕輕說了一句話。
“吃吧。”
“你走那年包的餃子,凍在冰箱底層,我一直沒捨得吃。”
“後來壞了,讓兒子給扔了。”
老人一邊蘸著醋,一邊說著……
熱氣騰騰,往上冒著白霧。
王秀蘭低下頭,湊近碗碟,深深吸了一口氣。
帶著酸味的清香,還有一點點胡椒味。
他記得,她吃餃子愛放胡椒。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
沒有眼淚。
鬼魂是沒有眼淚的。
但她覺得心口,燙了一下。
炙熱滾燙!
一碗餃子,他吃了很久。
吃得很慢。
想讓這頓飯,吃得久一點。
再久一點。
她的那碗,一直沒動。
熱氣漸漸散了。
餃子涼了。
老人放下筷子,看著那碗涼透的餃子。
他忽然笑了笑。
“沒胃口?”
“沒事。”
“我給你留著,明天熱熱再吃。”
王秀蘭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裡,那一點小心翼翼的光。
她明白。
他知道她吃不了,也不說破。
隻是假裝她還在。
假裝這一切,還和從前一樣。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渾身一震。
眼淚的鹹味混著餃子的酸味,順著食道,一點一點下肚。
冰涼……
他抬起頭,對著那片空蕩蕩的空氣,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繼續散落。
“走吧。”
“等等我啊!”
王秀蘭站在門口。
她點了點頭。
*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江城繞城高速。
陳聿坐在副駕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輛黑色廂式貨車。
對講機裡傳來趙澤林壓低的聲音。
“目標車輛已經靠近,所有人準備。”
“收到。”
陳聿的手按在車門把手上,掌心全是汗。
十分鐘前,薑熾的加密資訊出現在他手機上。
【鄉雅美容院今晚會有一筆交易。】
【黑色大貨車,車牌號***,車上載四十七個孩子。】
【車上還有一條大魚,必須活捉。】
一個實時定位,一張貨車照片……
他們整個行動隊,傾巢而出,一秒不停的趕至這裡埋伏。
陳聿的手已經搭在腰間,蓄勢待發。
黑色貨車駛過收費站的一瞬間。
三輛警車同時從兩側包抄,刺目的警燈劃破夜空。
“停車!警察!”
貨車猛踩油門,發動機發出撕裂般的轟鳴。
陳聿一腳踹開車門,躍上副駕駛踏板,死死抓住後視鏡支架。
風灌進他的衣領,刀子似的。
駕駛員發狠地左右甩動方向盤,試圖把他甩下去。
陳聿單手扣住車窗邊緣,另一隻手掄起警棍。
“砰!”
玻璃炸裂。
下一秒。
他整個人從破碎的車窗探進去,一把揪住司機的衣領。
貨車劇烈扭動兩下,終於在路邊刹停。
蹲候在旁的幾名警員見狀,順勢一窩蜂圍上去。
後車廂門被撬開的瞬間,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車廂裡,密密麻麻擠著幾十個孩子。
沒有人哭。
沒有人叫。
甚至沒有人動。
那些孩子就那麼擠在一起,蜷縮地靠著,層層疊疊像一堆被遺棄的貨物。
光照進去的一刹那。
離門最近的一個小男孩下意識眯了一下眼,沒有躲,也沒有往前撲。
眼神麻木,麵無表情。
茫然地看著車門外的人,恐懼地將自己縮排一旁的縫隙裡。
所有人都怔住了。
陳聿控製住幾名嫌疑犯後,繞到車後,見渾身僵住的同事。
以為是出了什麼意外。
趕忙搶過手電筒一看,眼前一幕,令他終生難忘。
雙手微微顫抖。
他看見了那些孩子的眼睛。
一雙一雙,全是空的。
他緩緩地,緩緩地靠近。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既稚嫩,又蒼白的幼兒臉龐。
伸出顫抖的手,像是觸控易碎的珍寶。
“彆怕……你們得救了……”
“警察叔叔來了!”
身後,年輕的警員,一個個彆過臉。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他在哭。
趙澤林從前麵走過來。
他站在陳聿身邊,看著車廂裡那些孩子。
輕輕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一個一個抱下來。”
“輕點。”
“彆嚇著他們。”
第一個孩子被抱出來的時候,渾身僵硬,像一塊木頭。
他沒有摟警員的脖子。
也沒有哭。
隻是睜著那雙空蕩蕩的眼睛,看著外麵的世界。
直到那盞亮著的警燈,出現在他視線裡。
他再也控製不住,一把抱住警員的脖子,嚎啕大哭。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年輕的女警員也走了過來,她剛結束產假,此刻滿臉淚痕。
輕輕地接過男孩,緊緊地擁入懷中。
“沒事了。”
她的聲音哽咽著,一遍一遍重複。
“沒事了。”
“阿姨帶你回家。”
男孩埋在她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領,害怕一鬆手,就又回到那個黑暗的車廂裡。
這一幕。
讓在場所有人,鼻頭一酸,紅了眼眶。
陳聿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警隊那年,老隊長問過他一句話。
“陳聿,你知道警察這行,最難的是什麼嗎?”
他當時答:“抓壞人。”
老隊長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他知道了。
最難的不是抓壞人。
是抓住壞人之後,那些已經造成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