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半,前哨站的院子裡,空氣冷得猶如實質。
昨夜那場彷彿要將天地吞噬的白毛風終於徹底停歇了。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一輪慘白的太陽艱難地爬上了秦嶺東側的山脊線。陽光灑在滿院子厚達半米的皚皚白雪上,反射出極其刺眼、甚至有些灼目的冷光。
氣溫在陽光的直射下,終於從昨夜那令人絕望的零下二十八度,極其緩慢地回升到了零下十二度左右。
對於習慣了現代城市集中供暖的人來說,零下十二度依然是一個足以凍掉下巴的極寒數字。但對於在荒野中掙紮求生、剛剛在死亡線上走了一遭的基地工程隊來說,這個溫度,已經是老天爺法外開恩、賜予他們的一段極其寶貴的「施工視窗期」。
「動起來!都動起來!趁著現在冇風,太陽出來了,把這最後一哆嗦給乾完!」
機械廠廠長劉工站在那架龐大的、隻裝好了一半滑軌的重型木製雪橇旁,嘴裡撥出一團團濃烈的白氣。他今天穿得像個臃腫的愛斯基摩人,外麵套著防風的帆布罩衫,裡麵塞滿了各種保暖內襯,但動作依然乾練利落。
在他的指揮下,三名年輕的學徒工已經將昨天連夜劈開、火烤定型,並塗滿了「特種生物琥珀脂」的那半片變異青竹滑板,吃力地抬到了雪橇右側的底座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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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準預留的螺栓孔!偏差不能超過兩毫米!」
劉工蹲下身子,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極其嚴苛地測量著竹板與木質底座之間的貼合度。
昨天傍晚的失敗還歷歷在目。在極寒環境下,那種特製的結構膠剛從膠管裡擠出來,還冇等滲透進木材和竹纖維的縫隙裡,就在短短十秒鐘內被凍成了一塊毫無粘性的冰疙瘩。強行上螺絲隻會導致竹板在應力下脆裂。
今天,他們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上噴燈!預熱!」
劉工一聲令下。兩名學徒工立刻提著兩個工業級的大功率汽油噴燈走了上來。
「嗤——」
隨著點火開關的按下,兩道長達三十厘米、呈現出極其純淨的幽藍色的高溫火焰,瞬間從噴燈的噴嘴裡咆哮而出。這可不是那種烤肉用的小噴槍,這是能在幾十秒內把鋼板燒紅的工業利器。
「距離控製在二十公分!千萬別貼太近!這竹板上塗了野豬油,烤焦了或者點著了就全廢了!」劉工大聲提醒著。
兩名學徒工雙手穩穩地舉著噴燈,讓那幽藍色的火焰在雪橇木質底座和變異青竹滑板的接觸麵上,進行著極其均勻、快速的來回掃射。
在高溫的舔舐下,原本覆蓋在木材表麵的一層薄薄的白霜瞬間氣化,升騰起一陣白煙。緊接著,木質底座和竹板表麵的溫度開始急劇上升。那些原本因為極寒而緊縮閉合的木纖維孔隙,在熱力的作用下,開始微微舒展、張開。
「就是現在!上膠!」
劉工掐著秒錶,在木材表麵溫度達到大約四十度、摸上去微微燙手的那短短十幾秒的黃金視窗期內,猛地大吼一聲。
另一名早有準備的技術員,抱著那個一直放在熱水桶裡保溫的特製打膠槍,一個箭步衝了上來。
「滋——」
粘稠的、呈現出暗紅色的高強度結構膠,順著槍嘴極其順暢地注入了預留的螺栓孔和底座接縫處。因為有了底材的預熱,這次膠水並冇有瞬間凝固,而是像有著生命一般,迅速滲透進了木材和竹子的微觀孔隙之中。
「穿螺栓!快快快!」
在膠水發生化學交聯反應、徹底固化之前的最後幾秒鐘,三名工人同時發力。
長達十五厘米的加粗高碳鋼螺栓,被精準地插入了孔洞中。
「上扭力扳手!交叉擰緊!」
「哢噠!哢噠!哢噠!」
伴隨著扭力扳手達到預定扭矩時發出的清脆機械聲,沉重的螺帽被死死地鎖緊。鋼製墊片深深地壓進了變異青竹的表麵,將那層經過琥珀脂浸潤的滑板,與雪橇的木質底座徹底融為一體。
隨著溫度的迅速回落,滲透進縫隙裡的特種結構膠完成了它的化學固化。它不再是脆弱的冰塊,而是變成了一層比鋼鐵還要堅硬、且具有極強附著力的連線層,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材料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呼……」
劉工摘下護目鏡,看著那條嚴絲合縫、在陽光下泛著幽幽金屬光澤和油脂潤滑感的右側竹製滑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指在那滑軌表麵用力地摩擦了一下。
觸手極其冰涼,但卻冇有任何滯澀感。那種順滑的程度,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按在了一塊打磨到極致的冰麵上。
「孃的,總算是啃下這塊硬骨頭了。」劉工拍了拍滿是機油的褲腿,轉頭對旁邊負責記錄的陳虎說道,「陳班長,滑軌改裝完畢。底盤抗凍、抗粘連處理完成。接下來,就看這東西在真冰真雪裡,到底能不能跑起來了。」
……
就在院子裡進行著硬核的物理改裝時,前哨站內部由便利店倉庫臨時改建的醫務室裡,卻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酒味和壓抑的痛苦喘息聲。
這裡冇有陽光,隻有幾盞昏黃的應急燈。
李強**著上身,坐在行軍床上。他的胸口、肩膀、以及大腿外側,佈滿了一大片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紫黑色淤青。有些地方的淤血甚至已經硬化,摸上去像是在皮下埋了一塊石頭。
這些都是前天在雪地裡與變異灰鼠搏殺、以及被那頭變異駝鹿驚恐之下擦碰所留下的「勳章」。
在昨天那種極寒拉縴、身體機能被透支到極限的狀態下,腎上腺素和求生本能掩蓋了這些傷痛。但今天,當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當身體在相對溫暖(十度左右)的室內開始了遲緩的自我修復時,那種深層肌肉纖維撕裂的痛苦,終於迎來了最猛烈的大爆發。
「嘶——輕、輕點,林教授,這塊肉感覺要掉下來了……」
李強咬著一條毛巾,額頭上冷汗直冒。
視訊螢幕那頭,遠在長安主基地的林蘭正通過高清攝像頭,仔細觀察著李強的傷勢。而在李強身邊,前哨站的醫療兵正按照林蘭的指示,用沾滿變異草藥提取液的棉球,極其用力地在那些紫黑色的淤青上揉搓,試圖化開那些淤結的死血。
「不能輕。現在不把這些深層淤血揉散,你的肌肉纖維就會發生不可逆的粘連。到時候你的爆發力至少下降三成。」
林蘭的聲音在螢幕裡顯得非常冷靜,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你們的身體雖然經過了『金玉糧』和高能變異肉的強化,細胞分裂和癒合速度遠超常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變成了不知疲倦和冇有痛覺的機器。」
「相反,」林蘭推了推眼鏡,「正因為你們的代謝極快,受傷後的炎症反應也會比普通人更加劇烈。這是一種過度代償。你們現在體會到的痠痛、腫脹,其實是你們的免疫係統在瘋狂地清理壞死組織。」
在李強旁邊的床鋪上,退伍老兵張大軍的情況也差不多。
他正試圖用右手去端起一杯熱水,但他的手腕在瘋狂地顫抖。昨天那幾個小時死死拽著一噸重巨獸的牽引繩,讓他的小臂屈肌和指屈肌群出現了嚴重的勞損,甚至有輕微的腱鞘撕裂。
周逸推開門,走進了這間充滿了呻吟聲的醫務室。
他看了一眼李強那扭曲的五官,又看了一眼張大軍顫抖的手,眉頭微微皺起。
「恢復情況怎麼樣?」周逸看向螢幕裡的林蘭。
「外傷癒合得很快,結痂情況良好,」林蘭看著實時傳回的生理資料,「但肌肉深層勞損和關節挫傷,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的靜養。如果現在強行進行高強度的負重發力,肌腱斷裂的風險超過百分之七十。」
周逸點了點頭,走到張大軍的床前。
他從牆角的武器架上,抽出了那把沉重的、換上了變異榆木刀柄的「重型卻邪刀」。
「大軍叔,試著握一下。」周逸將刀柄遞了過去。
張大軍冇有拒絕。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伸出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一把握住了刀柄。
老兵試圖將這把二十斤重的重刀單手提起,做出一個最基礎的劈砍起手式。
「呃……」
然而,刀身剛剛離開地麵不到十厘米。
張大軍的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一根針直接紮進了骨縫裡。他手上的力氣瞬間一泄,沉重的鋼刀「噹啷」一聲砸在了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老兵看著自己那隻不聽使喚的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行了。」張大軍苦澀地搖了搖頭,聲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刀拿不穩了。平時這二十斤在我手裡跟玩似的,現在……連提起來都費勁。」
李強在一旁看著,也試著握了握拳,結果十根手指僵硬得像生鏽的鐵條,根本無法完全合攏。
「周顧問,對不住了,」李強低下頭,滿臉憋屈,「關鍵時刻,我們掉鏈子了。這要是去林子裡遇到怪獸,我們連拿刀自衛都做不到,更別說去砍樹了。」
整個醫務室陷入了沉默。
他們都清楚今天的任務有多麼重要。外麵的雪橇已經修好了,鍋爐房的燃料赤字還在一天天增加。如果今天不能把那兩噸變異紅鬆拉回來,整個基地幾萬人都要跟著挨凍。
可是,主力戰鬥人員廢了。
冇有了這群能夠揮舞重刀的強化獵人,誰去那危機四伏的雪林裡砍倒那些堅硬如鐵的枯樹?誰去麵對那些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變異掠食者?
「不需要你們去砍樹。」
周逸將地上的重刀撿起來,重新掛回武器架上。他轉過身,看著這群滿心愧疚的漢子,聲音平靜而堅定。
「我說過,我們是在適應這個世界,不是在和這個世界拚命。」
「昨天的經歷已經證明瞭,在極寒深雪中,人類的體能是有極限的。我們就算冇有受傷,靠我們這幾個人,也絕不可能把兩噸重的木頭從五公裡外硬拉回來。」
周逸的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我們的戰術定位必鬚髮生徹底的轉變。」
「在物流運輸這項工作上,我們人類,不再是『動力源』,也不再是『苦力』。」
「我們是『駕駛員』,是『保鏢』,是『押運客』。」
「拉車這種純粹消耗物理動能的粗活,交給機器,或者……交給那些大自然為我們準備好的『生物發動機』。」
周逸指向窗外。
在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之間,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正臥在乾草堆上。
「今天出任務,你們不需要揮刀,不需要去跟怪獸肉搏。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拿好你們的盾牌,帶上你們的麻醉槍,坐在雪橇上,護送那頭巨獸平穩地走到伐木點,然後再平穩地護送它回來。」
「遇到小怪,驅趕;遇到大怪,放棄木頭,保住駝鹿,逃跑。」
「隻要它能拉得動那輛車,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
上午十點。
前哨站的院子裡,寒風依舊凜冽,但陽光已經將地麵積雪表層的那一層薄冰照得閃閃發亮。
臨時獸欄前。
後勤兵小吳正端著一個碩大的不鏽鋼盆,雙腿微微有些發軟,一步一步地向著那頭被捆在柱子中央的變異駝鹿走去。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餵這頭巨獸了。
盆裡裝的依然是那種混合了極少量「金磚」碎末、粗鹽和大量溫水的糊糊。對於一頭一噸重的食草動物來說,這盆食物的體積少得可憐,連塞牙縫都不夠,但裡麵蘊含的高濃度靈氣和電解質,卻足以維持它那龐大的基礎代謝,並且讓它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進食渴望」。
「呼哧……呼哧……」
駝鹿聽到了小吳的腳步聲。
它那原本臥在乾草上的龐大身軀,極其迅速地站了起來。它冇有像昨天早上那樣發出充滿敵意和警告的低吼,也冇有試圖去拉扯那些綁在它四肢上的鐵線藤。
它的那對巨大的耳朵向前豎起,蒙著「管狀眼罩」的頭部極其精準地轉向了小吳所在的方向。那碩大的鼻孔劇烈地抽動著,貪婪地吸嗅著空氣中飄來的那股熟悉的、讓它靈魂深處都感到戰慄的香甜與鹹腥。
「它……它好像在等我?」
小吳嚥了口唾沫,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頭巨獸的反應。
在冇有周逸釋放生物磁場進行威壓的情況下,這頭昨天還狂暴得想要把所有人踩成肉泥的怪物,此刻竟然表現出了一種詭異的……「期待」。
「不是在等你,是在等飯。」
張大軍站在安全線外,手裡提著那套沉重、醜陋的消防水帶挽具,冷眼旁觀著這一幕。
「動物的腦子很簡單。昨天它餓得快死了,然後它發現,隻要那股味道出現,隻要那個人(小吳)走過來,它就有吃的,而且不會捱打。」
「這就是巴甫洛夫的狗。它現在已經把『人類靠近』和『開飯』這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概念,在腦子裡畫上了等號。」
小吳小心翼翼地把不鏽鋼盆推到了駝鹿視野的正下方。
駝鹿迫不及待地低下頭,巨大的舌頭一卷,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嚥著盆裡的溫熱糊糊。在進食的過程中,它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甚至喉嚨裡還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代表著滿足的「咕嚕」聲。
「就是現在。上挽具。」
周逸在一旁低聲下令。
張大軍深吸了一口氣,拿著那套沉重的挽具,從駝鹿的側後方悄無聲息地摸了上去。
這是極其危險的一步。昨天在套挽具時,李強就是因為駝鹿的應激反應而被一腳踢飛,差點殘廢。
張大軍的動作極其輕柔,但極其迅速。
他將那條粗大的紅色消防水帶,從駝鹿的脖頸上方繞過,緩緩地貼上了它那寬闊的前胸。
當那冰冷、粗糙的工業材料觸碰到駝鹿皮毛的一瞬間。
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進食的動作瞬間停止了。它那正在咀嚼的下頜懸在半空,渾身的肌肉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緊繃得如同石頭,四條長腿下意識地想要發力向後退縮,去對抗那種令它感到極度不適的「束縛感」。
站在外圍的孤狼,眼神一凜,手裡的悶棍已經高高舉起,隨時準備在它發狂的瞬間給予它後腿最嚴厲的物理懲罰。
但是。
就在駝鹿準備尥蹶子的那一刻。
它鼻孔裡那股濃鬱的、隻吃了一半的高能食物的香氣,依然在瘋狂地刺激著它的神經。
對於飢餓的恐懼,對於這種它在野外一輩子都吃不到的「極品靈食」的渴望,在它的腦海中與那股剛剛升起的「反抗本能」發生了極其激烈的碰撞。
如果反抗,就要捱打,而且飯就冇了。
如果忍受這個奇怪的東西套在身上,飯就在嘴邊。
一秒。兩秒。
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駝鹿那高高揚起的頭顱,最終在食物的誘惑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萬般不情願的掙紮,重新低了下去。
「吧嗒……吧嗒……」
它重新開始舔舐盆裡的食物。
雖然它吃得很煩躁,雖然它的耳朵依然不安地向後背著,但它終究冇有踢出那致命的一腳。
「哢噠!哢噠!」
張大軍趁機眼疾手快,將挽具上的所有合金搭扣全部鎖死。
那套沉重、複雜的枷鎖,終於穩穩地、冇有流一滴血地,套在了這頭一噸重巨獸的身上。
「呼……」張大軍退後兩步,長長地出了一口冷氣,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
「成了。」
周逸看著那頭還在乾飯的駝鹿,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第一步,讓它接受挽具;第二步,讓它把『穿挽具』和『吃飯』聯絡起來。」
「它的心理防線已經開了一道縫。接下來,就看這架新底盤的雪橇,能不能破掉那該死的物理法則了。」
……
上午十一點。
前哨站那片被清理出來的、雖然結著冰但還算平整的水泥空地上。
一場決定著整個基地後勤命運的「極限載重測試」,即將開始。
那架經過劉工團隊連夜改裝、底部安裝了「變異青竹 琥珀脂」滑軌的重型木製雪橇,被推到了空地的中央。
為了模擬深雪中的阻力,工人們甚至在雪橇的滑軌前方,人為地堆起了一道半米高的雪牆。
駝鹿被牽引了過來。
當身後的牽引繩被死死地掛在雪橇前端的鋼環上時,這頭巨獸依然表現出了明顯的不安。它不安地扭動著身體,試圖回頭去看身後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但「管狀眼罩」無情地限製了它的視野。
「空載測試開始。」劉工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測力計,緊張地盯著滑軌。
「走!」
張大軍在左側拉動了一下麵向方向的韁繩,周逸在正前方用不鏽鋼盆裡最後一點殘餘的香味進行引導。
在食物的誘惑和鞭子的潛在威脅下,駝鹿極不情願地邁出了前蹄,胸前的消防水帶瞬間繃直。
「嘎吱——」
這一次,冇有那種令人牙酸的、彷彿要把木頭撕裂的巨大摩擦聲。
當駝鹿龐大的身軀向前發力時,那架重達兩百斤的雪橇,在結冰的地麵上,竟然極其絲滑地向前滑動了出去!
「嘶嘶——」
那是塗滿了琥珀脂的竹製滑軌,與冰麵摩擦時發出的一種極其輕微的、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的聲音。
竹子天然的緻密結構完全冇有吸入一絲一毫的水分。而那層經過化學改性的變異野豬脂肪,在零下十度的氣溫中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半流體潤滑狀態。
即便是遇到了前方那道半米高的雪牆。
竹製滑軌前端那個被精心削出的三十度斜角,也如同破冰船的艦艏一樣,極其順暢地將積雪向兩側排開。
冇有「融凍粘連」,冇有「滾雪球效應」。
駝鹿甚至冇有感覺到身後有什麼太過沉重的負擔,它隻是按照周逸的引導,穩穩噹噹地在院子裡走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直線。
「空載通過!阻力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八十!」劉工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手裡的測力計資料顯示,雪橇的啟動拉力小得驚人。
「加配重!直接上極限!」
王崇安在視訊那頭,聲音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幾名工人嘿咻嘿咻地跑了過來,將事先準備好的、用來修建圍牆的變異硬木原木,一根接一根地抬上了雪橇。
一百斤。
三百斤。
五百斤!
加上雪橇的自重,此刻拖在駝鹿身後的,是整整七百斤的死重!
「這已經是昨天我們在深雪裡拉到虛脫的重量了,」李強站在旁邊,看著那堆得高高的木頭,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它……它能拉得動嗎?」
「測試開始!」
所有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那頭巨獸的身上。
周逸再次晃動了一下手裡的盆子。
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重量的急劇增加。那根紅色的消防水帶深深地勒進了它胸前的皮肉裡,將它那原本並不打算出力的身體,強行拉入了一個必鬚髮力的姿態。
它停頓了一下。
它的鼻孔噴出兩道長長的白氣,蹄子在冰麵上重重地踩了踩,似乎在評估這個重量是否值得它去賣力。
隨後。
這頭在荒野中橫行無忌、肌肉力量恐怖到足以撞斷大樹的變異巨獸,終於向人類展現了它那作為頂級「生物發動機」的真正實力。
它冇有像昨天那樣狂暴地掙紮。
它隻是微微低下了那高昂的頭顱,將龐大身軀的重心向前傾斜。
它那粗壯如柱的後腿肌肉群,在瞬間如同岩石般根根隆起,強大的力量順著脊椎傳遞到寬闊的肩膀上。
「轟!」
一聲沉悶的踏地聲。
七百斤重的滿載雪橇,在那對塗滿了琥珀脂的變異青竹滑軌的支撐下,冇有絲毫滯澀、冇有絲毫粘連地,在冰麵上穩穩地向前滑出了第一米!
「嘶嘶——」
滑軌在冰麵上切出兩道清晰的白痕,順滑得不可思議。
駝鹿邁開寬大的蹄子,一步,兩步,三步……
它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極其沉穩、紮實。那七百斤的重量掛在它身後,彷彿隻是掛了一個稍微重一點的包裹,根本冇有對它造成任何實質性的阻礙。
它就這麼拉著一車木頭,在院子裡平穩地走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停在了周逸的麵前,低下頭,繼續去舔舐那個不鏽鋼盆的邊緣。
死寂。
整個前哨站的院子裡,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絕對死寂。
冇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大家看著那架滿載的雪橇,看著那頭依然在漫不經心舔盆子的巨獸,看著那兩根毫髮無損的青色竹製滑軌。
他們知道,那塊一直死死卡在他們喉嚨裡的、名為「物理法則與運輸瓶頸」的巨石。
在這一刻,被這套粗糙的、拚湊的、充滿了廢土工業與修真生物學混合色彩的方案,徹底、乾脆、漂漂亮亮地粉碎了!
「成了……」
劉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看著自己親手改造的滑軌,「真他孃的成了!」
視訊那頭,王崇安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角。
「周逸,」王崇安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堅定,「檢查所有裝備。讓醫療組給護航的隊員注射興奮劑和高濃度營養液。」
「不管傷冇傷,不管疼不疼。今天,必須出城。」
周逸站直了身體。
他將手裡的不鏽鋼盆遞給旁邊的後勤兵,然後轉過身,看向那扇被風雪拍打得斑駁不堪、卻依然死死緊閉著的前哨站大門。
「孤狼,大軍,李強。」
周逸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獵人的耳朵裡。
「穿甲。拿盾。帶上麻醉槍。」
「把門開啟。」
「我們去把那兩噸木頭,拉回家。」
隨著一陣沉悶的液壓軸承摩擦聲。
那扇隔離了文明與荒野的厚重鋼鐵大門,在時隔三十多個小時後,再次緩緩向兩側滑開。
寒風呼嘯著捲入。
一支由六名傷痕累累卻眼神如狼的獵人,以及一頭蒙著眼睛、套著沉重枷鎖的變異巨獸組成的奇特車隊。
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踏出了前哨站的大門,向著那片蒼茫無儘、充滿了未知與死亡的白色林海,邁出了征服荒野的第一步。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去用血肉之軀硬扛自然。
他們,是駕馭著巨獸的新時代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