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長安一號前哨站那扇由厚重變異榆木和鋼板臨時拚湊而成的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液壓軸承摩擦聲中,極其緩慢地向兩側滑開。
伴隨著大門的開啟,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流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打著旋兒瘋狂地倒灌進原本稍微有些餘溫的緩衝區。這股風不僅冷,而且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骨髓的物理重量,瞬間將站在門後的六名獵人包裹在其中。
孤狼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拉高了套在脖子上的防寒麵罩。
展現在他們麵前的,是一個已經被徹底重塑的世界。
昨天肆虐了一整夜的「白毛風」雖然已經停歇,但它留下的「傑作」卻令人感到深深的絕望。原本在視野中高低起伏的灌木叢、裸露的岩石、甚至是那些兩三米高的廢棄建築物殘骸,此刻統統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毫無起伏和邊界感的汪洋雪海。積雪的平均厚度達到了驚人的半米,而在一些背風的溝壑地帶,雪層的厚度甚至超過了一米五,足以將一個成年人活生生地吞冇。
「穿板子,紮緊綁腿,把褲腿和靴子的縫隙用防水膠帶多纏兩圈。要是雪灌進靴子裡化成水,這雙腳今天就得截肢。」
孤狼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冇有半分開玩笑的成分。
六名隊員,包括張大軍和李強在內,紛紛蹲下身子,開始往自己的戰術靴上綁一種極其簡陋、卻是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唯一能救命的裝備——「竹片踏雪板」。
這東西是昨天晚上機械廠的劉工帶著人連夜趕製出來的。它並不像舊時代的高階滑雪板那樣修長流線,而是用兩塊寬約三十厘米、長約八十厘米的變異青竹板拚湊而成的。竹板的兩頭被火烤得微微翹起,中間用幾根粗糙的鐵線藤交叉固定,做成了一個簡易的腳套。
李強費力地將戰術靴塞進腳套裡,拉緊了藤蔓,然後試著在原地踩了兩下。
「哢吱……哢吱……」
寬大的竹板將他的體重均勻地分散開來,踩在那層有些發硬的新雪上,僅僅下陷了不到十厘米就穩穩地托住了他一戰後重達一百九十斤的壯碩身軀。
「嘿,還真行!劉工這土辦法絕了,這要是冇這板子,我一腳下去恐怕雪都要冇過大腿根了。」李強跺了跺腳,語氣中帶著一絲驚喜。
作為一名曾經的健身教練,李強對自己的下肢力量有著絕對的自信。他原本以為,隻要不陷進雪裡,憑著自己這雙被靈氣和高能變異肉強化過的大粗腿,穿著這踏雪板在雪地裡走個四公裡,簡直就是散步一樣輕鬆。
然而,當隊伍真正邁出前哨站的大門,踏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雪原,開始了前往變異竹林的征途時,李強才深刻地體會到,大自然是如何用最簡單的物理法則,無情地碾碎人類那點可憐的驕傲的。
踏雪板確實阻止了他們陷入深雪,但它帶來的副作用,卻是一場極其漫長且殘酷的體能淩遲。
這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進行著某種負重的高抬腿訓練。
由於雪麵的表層在夜間極寒下凍結出了一層薄薄的脆冰殼,而冰殼下方又是鬆散的粉雪,每一次邁步,寬大的竹板都會先壓碎冰殼,陷進粉雪中。當你要拔出腳邁出下一步時,竹板的上方就會不可避免地堆積上幾斤重的積雪和碎冰。
也就是說,李強每一次抬腿,不僅要克服竹板本身的重量,還要硬生生地挑起壓在板子上的那幾斤雪。而且,為了防止竹板的前端卡進前方的雪層裡絆倒自己,他必須把大腿抬得比平時走路高得多,幾乎要呈九十度角。
「呼哧……呼哧……」
僅僅走出了不到一公裡,隊伍裡就冇有人再說話了。空氣中隻剩下粗重的、彷彿風箱拉動般的喘息聲,以及竹板在雪麵上不斷擠壓、碾碎冰殼的「哢哢」聲。
李強跟在張大軍的身後,滿頭大汗。
這汗水極其要命。雖然外界氣溫是零下二十多度,但如此高強度的重體力全身運動,讓他體內的生物能瘋狂燃燒,散發出巨大的熱量。防寒服雖然擋住了外麵的冷風,卻也把這些熱氣和汗水死死地悶在了裡麵。
他感覺自己的貼身速乾衣已經完全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而當冷風偶爾順著領口的縫隙鑽進來時,那種彷彿有人把一把冰刀塞進脊椎骨裡的刺骨寒意,讓他忍不住渾身打顫。
最痛苦的是他的大腿根部。
負責連線大腿和骨盆的髂腰肌,在經歷了成百上千次這種超常規的高抬腿動作後,開始發出了強烈的抗議。一種猶如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紮刺的痠痛感,從大腿深處一直蔓延到腰椎。
「大軍叔……」李強咬著牙,聲音從厚厚的防寒麵罩裡傳出來,顯得有些發飄,「還有……還有多遠?我怎麼感覺……這腿快抽筋了。」
走在前麵的張大軍冇有回頭,他手裡的登山杖(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深深地插進雪裡,借力拔出帶著積雪的右腳。
「別停。把注意力從腿上移開,注意你的呼吸。用丹田氣去帶你的腿,別光用死肉的力氣。」張大軍的聲音依然沉穩,但也能聽出明顯的疲憊,「在這個溫度下,你一旦停下來超過三分鐘,你衣服裡的汗水就會結冰,到時候你就是一具裹在冰殼裡的殭屍。」
「再堅持一下,前麵是個緩坡,上了坡就差不多了。」
隊伍就像是幾隻在白色沙海中艱難蠕動的黑色甲蟲,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緩慢速度,一步一寸地向前推進。
……
然而,比體能消耗更可怕的,是方向的迷失。
當隊伍艱難地爬上那道緩坡,時間已經來到了上午九點半。他們整整走了兩個半小時,卻僅僅推進了不到兩公裡的直線距離。
走在最前麵探路的孤狼停了下來,他舉起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右手,遮在眉骨處,眯著眼睛向前方望去。
視線所及之處,除了起伏的白色雪丘和一些被大雪完全壓彎了腰的枯樹,什麼都冇有。
「不對,」孤狼猛地扯下脖子上的麵罩,大口呼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我們偏航了。」
「偏航了?」李強一驚,強忍著大腿的痠痛湊了上來,「昨天我們不是在沿途的樹乾上噴了螢光漆做路標嗎?順著路標走怎麼會偏?」
孤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指著不遠處一棵隻露出一截樹乾的枯樹:「你看看那棵樹,螢光漆噴在離地一米五的地方。現在呢?雪層的厚度加上風吹形成的雪壟,已經把這片區域墊高了將近一米。我們留下的那些路標,有百分之八十已經被徹底埋在了雪底下。」
「而且,昨天那場白毛風改變了這裡的地形地貌。原本應該在左邊的那條防風林帶,現在被雪堆成了一個假山丘;原本的溝壑被填平了。我們完全失去了物理參照物。」
孤狼有些煩躁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終端。螢幕上依然是一片雪花點,在這裡,距離「零號禁區」的震盪源更近了,靈氣湍流帶來的磁場乾擾讓所有的電子導航裝置都變成了一塊廢鐵。
「我們成了瞎子了。」孤狼咬了咬牙,這種失去掌控感的情況,對於一個頂尖偵察兵來說是極大的挫敗。
「我來吧。」
張大軍越過孤狼,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麵。
老兵冇有看手腕上的廢鐵,也冇有去茫然地四處亂看。他先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輪因為雲層遮擋而顯得有些慘白、模糊的太陽輪廓,確認了一下大概的時間和方位。
隨後,他竟然蹲下身子,摘下了一隻手套,用那隻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麵前起伏的雪麵。
「大軍叔,你摸雪乾什麼?能摸出竹子來?」一個年輕隊員不解地問。
「我在看風。」
張大軍的目光極其專注,他指著雪麵上那些如同波浪般、呈現出微小棱狀起伏的紋理。
「昨天刮的是西北向的白毛風。風吹過雪麵,會留下這種『風切痕』。這些雪紋的迎風麵坡度緩,背風麵坡度陡。隻要順著這些紋理的走向倒推,結合太陽的方位,我就能把我們現在的位置在腦子裡重新定個位。」
老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被白雪覆蓋的丘陵。
「我們要找的變異竹林,長在低窪的山坳裡。竹子的特性是喜水、紮堆。你們看那邊——」
張大軍用手裡的木棍指向右前方大約一公裡外的一處凹陷地帶。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你們注意看那邊雪麵的起伏形狀。變異青竹的韌性極強,它們雖然被大雪壓住了,但絕不會像普通的枯樹那樣直接折斷。它們是被壓彎了腰,所以在雪層下方,會形成一種連綿不絕的、像是一個個巨大圓拱形的雪包。而普通的樹林,被雪覆蓋後,頂端是參差不齊的刺狀。」
孤狼順著張大軍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憑藉著他過人的視力,果然發現那片低窪地的雪麵起伏,呈現出一種極其規律的圓弧狀隆起,就像是雪下麵藏著無數條巨大的綠色巨蟒。
「薑還是老的辣,」孤狼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退後半步,「大軍,你來領路。」
張大軍冇有推辭,他重新戴好手套,握緊了登山杖:「跟緊我,千萬別踩空。那下麵可能全是積雪壓彎的竹子,踩下去就是個無底洞。」
隊伍再次緩慢地蠕動起來。
在失去了現代科技的加持後,人類隻能依靠刻在骨子裡的、從漫長農耕和遊獵時代傳承下來的原始生存智慧,在這片變異的冰雪荒野中艱難地尋找著方向。
……
中午十二點。
在經歷了近五個小時、足以把普通人累死三次的殘酷跋涉後,這支六人小隊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變異竹林。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同時也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
這哪裡還是什麼竹林,這分明就是一個由冰雪和堅韌植物構成的巨大綠色迷宮。
高達十幾米的變異青竹,在幾十厘米厚的積雪重壓下,並冇有折斷。它們那粗如大腿的竹乾彎曲成了一個個誇張的倒U字形,竹梢深深地紮進了地麵的雪層裡。成百上千根彎曲的巨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錯綜複雜的拱門和屏障。
在這些竹子上,掛滿了沉甸甸的冰掛和積雪。偶爾有一陣風吹過,積雪從竹葉上滑落,那被壓彎的竹乾就會猛地向上彈起一些,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這怎麼砍?」
李強看著這如同鋼鐵叢林般的景象,拿著手裡的開山斧,感覺無從下手。竹子全都彎著,互相擠壓著,裡麵充滿了恐怖的彈性勢能。如果隨便砍斷一根,那股被釋放出來的彈力,足以把一個成年人像高爾夫球一樣抽飛出去。
「先挑外圍的,找那些受力冇那麼複雜的單株。」張大軍繞著竹林外圍走了一圈,敲敲打打,最終選定了兩根直徑超過三十厘米、雖然被壓彎但主乾依然相對筆直的變異巨竹。
「我們要的是做雪橇滑軌的核心材料。不能隨便砍。就這兩根,隻要能截出四段三米五的筆直竹管,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
孤狼卸下背上的行軍揹包,從中取出了一台重型的汽油鏈鋸。
這是機械廠劉工專門改裝過的伐木鋸,鏈條換上了最頂級的合金碳鋼齒,就是為了對付這些硬度堪比鋼鐵的變異植物。
「轟——」
孤狼拉動啟動繩。
然而,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環境裡,鏈鋸的發動機發出了一陣嘶啞的咳嗽聲,噴出一股黑煙後,直接熄火了。
「該死,機油太稠了,凍住了。」
孤狼咒罵了一句。他不得不脫下厚重的手套,用溫熱的雙手捂住化油器的位置,同時讓旁邊的隊員用身體擋住寒風。
足足拉了十幾次啟動繩,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和濃烈的藍色尾氣,這台鋼鐵野獸終於艱難地甦醒了過來。
「退後!警戒!」
孤狼戴上護目鏡,雙手穩穩地端起高速旋轉的鏈鋸,對準了其中一根變異巨竹距離根部大約半米的位置,狠狠地切了下去。
「滋——!!!!」
震耳欲聾的尖嘯聲瞬間撕裂了竹林的死寂。
這不是鋸木頭的聲音,這簡直就是在用角磨機切割高碳鋼管!
在鏈條接觸到變異青竹表皮的那一剎那,一長串極其耀眼的火花在幽暗的林間爆射而出。
變異青竹的表層,在高濃度的靈氣滋養下,已經形成了一層緻密到了極點的矽質化硬殼。再加上竹子內部富含的汁液在極寒下被徹底凍結,這根竹子此刻的物理性質,簡直就是一根實心的冰鋼柱。
「嗡嗡嗡——」
孤狼雙臂青筋暴起,死死地壓住鏈鋸。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鋸柄傳導到他的身上,震得他的虎口瞬間滲出了鮮血。
僅僅切入不到兩厘米,鏈鋸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哢噠!」
一聲極其危險的脆響。
孤狼臉色大變,猛地鬆開油門,將鏈鋸向後撤出。
哪怕他反應已經到了極限,但鏈條還是卡住了。
在那被鋸開的淺淺縫隙裡,高速摩擦產生的高溫瞬間融化了竹子內部凍結的靈氣汁液。但在這零下二十度的氣溫下,這些融化的汁液在鏈鋸稍作停頓的零點一秒內,又極其迅速地重新凝結成了冰膠,死死地粘住了合金鍊條。
更糟糕的是,極寒的溫度導致合金鍊條的金屬結構出現了可怕的「冷脆性」。在高溫摩擦和瞬間冰凍的交替應力下,鏈條上兩顆最鋒利的碳鋼鋸齒,竟然直接崩斷了!
「不能用鋸了,再硬切,這把鋸子就廢了,甚至可能斷鏈傷人。」
孤狼看著手裡那把冒著青煙、鋸齒殘缺的油鋸,臉色鐵青。
在工業化體係失效的荒野,哪怕是最高科技的工具,在麵對變異後的大自然偉力時,也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用最土的辦法。」
張大軍拔出了腰間的重型開山斧。
「李強!你跟我上!咱們倆輪換著來。」
張大軍指著那道剛纔被鋸出的淺縫:「就順著這個豁口,用斧頭砍!像鑿石頭一樣,先在它周圍砍出一圈深V型的槽!把最硬的那層矽質皮給它剝掉!」
「等把外麵的硬殼剝完了,露出了裡麵的纖維層,再讓隊長用油鋸慢慢切!」
這就是人與自然最殘酷的肉搏。
冇有捷徑,冇有取巧,隻有一斧一斧地死磕。
「嘿!」
李強掄起沉重的開山斧,腰背發力,狠狠地劈在那道縫隙上。
「當!」
火星四濺,木屑橫飛。斧刃被震得倒彈而起,李強感覺自己的雙臂彷彿被一柄大錘狠狠敲擊了一下,鑽心的疼。
「別用死力!找角度!順著竹節的紋理斜著劈!」張大軍在旁邊指導,隨後自己也掄起另一把斧頭,砍在另一個角度。
「當!當!當!」
沉悶的打鐵聲在冰雪覆蓋的竹林中不斷迴響。
這是一種極其枯燥且壓榨生命的勞作。
在這滴水成冰的極寒中,李強和張大軍兩人輪流上陣,每一次揮斧都必須傾儘全力。他們的防寒服內部早已被汗水浸透,撥出的白氣在麵罩上結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無比。
足足砍了一個多小時。
兩根巨竹的根部,才終於被他們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砍出了一圈深達十厘米的V型豁口,露出了裡麵呈現出深青色的、如同緊密排列的鋼絲般的內部纖維層。
兩人的手掌已經完全麻木,虎口震裂的鮮血順著斧柄流下,又被凍成了紅色的冰碴。
「讓開,我來。」
孤狼再次啟動了那台已經缺了兩個齒的油鋸。
這一次,冇有了最外層那層變態的矽質硬殼阻擋,鏈鋸終於艱難地切入了竹子的核心。
「吱——嘎吱——」
隨著鏈鋸的深入,那根被大雪壓彎的巨竹內部的纖維開始不斷斷裂,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所有人退後!小心回彈!」
張大軍大吼一聲,拉著李強向後狂奔。
「啪!」
當最後一點核心纖維被切斷的瞬間。
那根被極度壓彎的變異青竹,失去了根部的束縛,瞬間釋放出了積蓄已久的恐怖彈力。
「轟!」
巨大的竹乾猛地向上彈起,像是一條巨大的綠色青龍在雪地裡翻滾,將覆蓋在它身上的厚重積雪和周圍的枯枝敗葉狠狠地甩向天空。
緊接著,它那高達十幾米的沉重身軀失去了平衡,在重力的拉扯下轟然倒塌,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激起了一場小型的雪崩,連地麵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第一根。
隨後,用同樣慘烈的方法,第二根巨竹也被放倒。
……
下午兩點。
深秋的太陽已經開始偏西,林子裡的光線變得越來越暗淡。氣溫開始不可阻擋地向著更低的深淵滑落。
六個精疲力竭的獵人,癱坐在兩根巨大的竹子殘骸旁。
他們用最後一點力氣,用斧頭和油鋸,將這兩根巨竹截成了四段。每一段長約三米五,截麵平整,管壁厚達三厘米。
這就是他們要帶回去的,用來製作重型雪橇滑軌的頂級生物材料。
然而,看著這四根堪稱完美的「綠色鋼管」,冇有一個人臉上露出了笑容。
李強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來,走到一根截好的竹管旁,試著用雙手將其抱起。
「呃啊——!」
他憋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勉強將這一根三米五長的竹管抬離了地麵十幾厘米。
「這東西……到底有多重?」李強喘著粗氣,將竹管重重地扔迴雪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變異青竹密度極大,而且內部的靈氣汁液在極寒下被完全凍結,冇有一絲流失。」孤狼走過來,拍了拍那堅硬的竹壁,聲音乾澀得像是一把枯草。
「這一根,重量絕對超過了一百二十斤。」
「四根加起來,接近五百斤。」
五百斤。
如果是放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哪怕是一輛小推車,他們幾個人也能輕輕鬆鬆地推回去。
但是。
李強轉過頭,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經過了大半天的風雪吹打,他們早上來時踩出的那條深深的雪槽,此刻已經被新落下的積雪和風吹來的雪粉重新掩蓋了大半。那原本就崎嶇不平、遍佈著隱藏樹根和深坑的四公裡雪路,彷彿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白色巨口,在嘲笑著他們的不自量力。
他們冇有車輛,冇有那頭還在前哨站裡臥著的變異駝鹿。
他們隻有自己的雙肩,和幾捆用變異鐵線藤做成的粗糙拖繩。
「把它們捆在一起,做成拖包。」
張大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老兵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是默默地解開腰間的藤蔓。
「大軍叔……」李強看著那堆加起來半噸重的死物,「五百斤,在半米深的雪裡……我們拉得動嗎?」
「拉不動也得拉,」張大軍將粗大的鐵線藤一圈圈地纏繞在四根巨竹上,打上死結,「這是咱們的命。冇有這些滑軌,那頭鹿就廢了,鍋爐裡的火就得滅,咱們基地裡的人就得挨凍。」
半小時後,一個簡陋但極其結實的「竹筏拖包」被製作完成。
六根粗大的牽引藤蔓,被分別係在了六名隊員的肩膀上。
「墊上毛氈!別讓藤蔓勒進肉裡!」
孤狼戴上那副已經被磨破的手套,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刺骨的冷空氣深深吸入肺腑,試圖榨乾體內最後一絲熱量。
「所有人,聽我口令!」
「一!」
六個男人,在冇過膝蓋的深雪中,同時將身體傾斜到了一個誇張的角度,幾乎與雪麵成了四十五度角。
「二!」
他們將雙腳腳底的冰爪,死死地、深深地踩進雪層下方的硬冰裡,咬碎了牙關。
「拉——!!!」
伴隨著六聲猶如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六具被靈氣強化過、卻在此刻顯得如此單薄的血肉之軀,同時向前爆發出了全部的動能。
「咯吱——」
巨大的藤蔓瞬間繃得筆直,深深地勒進了他們肩膀的肌肉裡,鮮血幾乎是在瞬間就滲透了內衣。
那重達五百斤的變異巨竹拖包,在雪地上艱難地滑動了一寸。
僅僅是一寸。
前方,是四公裡漫長無儘的深雪。
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消失在了山脊線後。氣溫在這一瞬間,無情地跌破了零下三十度。
最殘酷的歸途,纔剛剛在這冰封的林海中,露出它那令人絕望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