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廢棄加油站改造的前哨站迎來了風雪停歇後的第一個黎明。
秦嶺的冬日早晨並冇有多少詩意,隻有一種彷彿連光線都能凍結的清冷。慘白的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被積雪覆蓋的廢墟上,反射出一種毫無溫度的刺眼冷光。
休息室的推拉門被沉重地推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李強扶著門框,一步一挪地走了出來。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灰白,眼眶深陷,佈滿了紅血絲。昨夜那場猶如萬針攢刺、烈火烹油般的「凍傷復溫」劇痛雖然已經熬了過去,但留給這副軀體的,是近乎毀滅性的後遺症。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大筋,都像是被人強行拉伸到了極限,然後再用生鏽的鐵錘反覆捶打了一整夜。那種深入骨髓的痠軟和遲鈍,讓他連抬起手臂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在腦海中下達好幾次指令才能艱難完成。
早飯是基地昨天送來的靈麥粥。但當李強端起那個不鏽鋼飯盒時,他的右手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勺子在飯盒邊緣敲擊出「叮叮噹噹」的雜音,連半勺濃粥都送不到嘴裡。
「別硬撐,」張大軍從旁邊走過來,一把按住了李強的手腕,「這是深層肌肉群透支後的神經性震顫。今天你就在屋裡歇著,外麵的事兒別管了。」
老兵的狀態雖然比李強好一些,但走路時也明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拖遝。昨晚那四公裡的極寒拉縴,榨乾了他們這群「新人類」所有的底蘊。
李強苦笑了一聲,放下勺子,轉頭看向窗外。
在前哨站原本是加油區的空地上,那四根粗壯的鋼筋混凝土防撞立柱之間,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正佇立在清晨的寒風中。
昨晚夜色太暗,再加上風雪交加,大家隻覺得它大。現在天亮了,當這頭龐然大物真真切切地暴露在自然光下時,那種極具壓迫感的物理體量,依然讓包括陳虎在內的所有駐守人員感到一陣心悸。
它的肩高接近一米八,算上那對猶如巨型雷達天線般的掌狀角,高度超過了兩米五。它那一身灰褐色的厚重皮毛上,還殘留著昨夜凝結的冰霜。
十字交叉的鐵線藤死死地限製著它的四肢和軀乾。它的眼睛依然被那件破爛的作訓服改裝的「管狀眼罩」蒙著,隻能看到正下方極小的一片區域。
但它並不安靜。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聲像是一個正在漏氣的巨大風箱。它不斷地打著響鼻,兩隻寬大的前蹄在凍得梆硬的水泥地上煩躁地刨動著,發出「哢哢」的刺耳摩擦聲,甚至在堅硬的混凝土地麵上刨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它很暴躁。」周逸穿著大衣,站在窗邊,眉頭緊鎖地看著這頭巨獸。
野生有蹄類動物,尤其是處於食物鏈底層的食草動物,天生就極度缺乏安全感。在野外,它們很少會長時間臥倒,因為那意味著在遇到掠食者時會失去逃跑的先機。而現在,這頭習慣了在廣袤雪原上奔跑的巨獸,被死死地綁在這個充滿汽油味和人類氣味的狹小空間裡,整整站了一夜。
更致命的是,它的肚子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變異生物超高的新陳代謝率,在賦予它們恐怖力量的同時,也意味著極其驚人的能量消耗。昨天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又被「凜冬之吻」強行壓製了代謝,經過了一夜的寒風洗禮,這頭巨獸體內的能量儲備已經跌破了紅線。
「咕嚕嚕……」
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遠處悶雷般的腸鳴聲,從駝鹿龐大的腹腔裡傳了出來,即使隔著十幾米遠,休息室裡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它再不吃東西,就撐不住了,」周逸的「內觀」視野中,駝鹿那原本如同火爐般旺盛的生命磁場,此刻已經黯淡了下去,邊緣甚至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如果血糖繼續降低,它可能會再次陷入絕望的狂暴,或者是直接臟器衰竭猝死。」
「我去弄點吃的,」駐守班長陳虎咬了咬牙,轉身走向了後勤物資堆放點。
前哨站的物資原本就極度匱乏。除了戰士們每天定量的「金玉麵」和少量的紅罐頭,根本冇有多餘的東西。
陳虎在角落裡翻找了半天,讓人抱來了一捆原本用來給行軍床墊底的普通乾稻草。他又去廚房,強忍著心疼,切了兩個從基地帶過來的普通土豆(非靈氣變異種),又拿了幾片摔碎了的軍用壓縮餅乾,混在一起,用溫水拌成了一大盆有些渾濁的糊糊。
「周顧問,你看看這行不行?」陳虎端著那個大號的不鏽鋼洗菜盆,走到周逸身邊,「咱們這兒條件有限,就這幾樣了。好歹有點碳水和澱粉。」
周逸看著那一盆散發著麥麩和土豆味兒的混合物,冇有說話,隻是接過了盆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了被困的駝鹿。
為了防止被咬傷,周逸冇有靠得太近,而是找了一根長長的樹枝,把盆子推到了駝鹿的嘴邊,正好在它管狀眼罩能看到的視野範圍內。
「吃點吧。」周逸釋放出極其微弱的安撫磁場。
駝鹿的耳朵立刻轉動了一下,它低下頭,碩大的黑色鼻孔在那盆混合飼料上空用力地抽動了兩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隻要它肯吃,就說明它願意接受人類的供養,馴化就邁出了最實質性的一步。
然而。
「阿嚏!」
駝鹿突然打了一個響亮且充滿嫌棄的噴嚏,巨大的氣流直接噴在不鏽鋼盆裡,把那些拌濕的稻草和餅乾渣噴得滿地都是。
緊接著,它厭惡地扭過頭,巨大的前蹄猛地一踢,直接將那個不鏽鋼盆踢飛了出去。「哐當」一聲,盆子撞在圍牆上,癟了一大塊。
它寧願餓著,也不吃這口飯。
「這畜生怎麼還不識好歹呢!」旁邊的一個年輕戰士急了,「這可是咱們省下來的口糧拌的!」
「不怪它,」周逸看著滿地狼藉,無奈地嘆了口氣,「它不是不餓,是這東西對它來說,根本不算食物。」
「怎麼不算?牛馬不都吃草和土豆嗎?」陳虎不解。
「那是舊時代的牛馬,」周逸指著那頭體型堪比小坦克的巨獸,「陳班長,你們把它當成普通的牲口了。但實際上,它是一頭在靈氣輻射下完成了基因躍遷的高能級生物。」
「它的腸胃係統、它的消化酶,早就已經為了處理高濃度的生物能而發生了改變。那些普通的乾稻草和未變異的土豆,對於它現在的消化係統來說,就像是一堆冇有任何熱量的『木屑』和『泥巴』。吃進去不僅無法提供它那龐大身軀所需的能量,反而會增加腸胃的負擔,消耗它本就不多的胃酸。」
「那它到底要吃什麼?總不能給它吃『金玉麵』吧?」李強靠在門框上,虛弱地插了一句。
話音剛落,放在桌上的通訊終端裡,傳來了王崇安嚴厲的嗬斥聲。
「想都不要想!」
王崇安的影像出現在螢幕上,臉色鐵青,「『金玉麵』是前線戰士和重症患者的救命糧!人類的口糧絕對不能拿去餵牲口,這是底線,誰也不能碰!」
這確實是個死結。
巨獸餓得快死了,但前哨站根本拿不出能滿足它能量層級的粗飼料。
「林教授,大軍叔,」周逸轉頭看向螢幕另一端的林蘭,以及正坐在屋裡擦藥的張大軍,「既然我們不知道該餵什麼,那就逆向推導。它在野外,在冰天雪地裡,到底吃的是什麼?」
螢幕裡,林蘭立刻調出了一份昨晚加急做出來的化驗報告。
「這正是我要說的問題,」林蘭推了推眼鏡,「昨晚大軍帶回來的那些鹿糞樣本,我們在P3實驗室連夜做了成分分析和能譜掃描。」
「結果非常驚人。這頭變異駝鹿的胃酸PH值低得可怕,具有極強的腐蝕性。而它腸道內的共生菌群也發生了變異,變成了一種能夠分解高度木質化纖維、並從中榨取微量靈氣的超級細菌。」
「從糞便的殘留物來看,它在冬季荒野中的主要食譜,是變異紅鬆的樹皮、深層凍土下的富含礦物質的苔蘚,以及一些硬度極高的灌木根莖。」林蘭將一張放大的顯微照片展示在螢幕上,「它必須依靠咀嚼這些高密度、高纖維且蘊含一定天地靈氣的植物組織,才能維持它那恐怖的體溫和力量。」
聽到這裡,張大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上了!昨天我們追蹤它的時候,那幾棵被蹭掉皮的變異紅鬆!它不是在蹭癢,它是在啃樹皮!」老兵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樹皮被咬得那麼慘,它是在吃裡麵的韌皮部和形成層!」
答案找到了。
這頭高能級的變異食草動物,需要的是富含纖維、且帶有靈氣屬性的變異植物組織。
但這並冇有解決眼前的危機,反而讓眾人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陳虎苦笑著指了指圍牆外麵:「林教授,張老哥。如果是前幾天,這好辦,我們去外邊林子裡砍幾棵變異鬆樹,剝點皮回來就行了。」
「但是你們忘了,幾天前的一場大雪,加上那些該死的『吸熱藍草』的蔓延,這哨站周圍兩三公裡內的樹林,早就變樣了!」
就在前幾天,李強和張大軍他們去伐木時(第294章),親眼見證了那些被藍草寄生的樹木。樹木裡的生物能、油脂和靈氣被吸熱藍草抽了個一乾二淨,變成了連燒都燒不著的「死木」和「冰柱子」。
「這周圍的樹皮,早就成了冇有任何能量的空殼廢渣。它吃這種死樹皮,跟吃普通的乾草冇有任何區別!」張大軍臉色難看地補充道。
「要想找冇被藍草禍害的變異紅鬆,我們至少得往反方向走四五公裡,深入那些還冇被探明的林區。」
張大軍看了一眼癱在椅子上連手都抬不起來的李強,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雙腿。
「以我們獵人隊現在的體能狀況……別說走五公裡去剝樹皮,就是走到一公裡外,遇到幾隻變異野狗,我們都得全軍覆冇。」
死迴圈。
巨獸需要高能樹皮續命;但有高能樹皮的地方太遠,人類現在冇有體力去採集;而人類冇有體力,正是因為冇有巨獸作為馱獸來分擔運輸壓力。
前哨站裡,陷入了一陣讓人窒息的死寂。
「呼哧……」那頭被綁在柱子上的變異駝鹿,再次發出了一聲極度虛弱的長鳴,它的一條前腿甚至已經無力支撐,半跪在了水泥地上。
如果不馬上進食,它絕對撐不過今天中午。
……
長安一號示範區,地下指揮中心。
王崇安看著螢幕上那頭奄奄一息的巨獸,眉頭擰成了川字。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張建國教授。
這位老農學家此刻正捧著林蘭發來的那份「駝鹿食譜分析報告」,一行行地看得很仔細。
突然,張建國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行資料上。
「高能量……粗纖維……還需要帶有溫和的靈氣屬性……」
張建國抬起頭,那雙隱藏在老花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光芒,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找什麼變異樹皮啊!我們基地裡,不就有現成的東西能完美替代嗎?!」
「有?在哪?」王崇安猛地轉過身。
「鍋爐房!」
張建國指著窗外的方向,「那些『金磚』!那些我們收割完第一季靈麥後,粉碎壓縮而成的靈麥秸稈塊!」
這句話一出,指揮中心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下。
「靈麥的秸稈,因為經過了藥渣的灌溉和靈氣場的催化,它的纖維結構已經被玉質化,極度堅韌,普通家畜吃了會刺破腸胃。但這頭駝鹿的胃酸連鬆脂硬皮都能消化,它絕對能消化得了靈麥秸稈!」
張建國越說越激動,彷彿看到了一道完美的閉環:「而且,秸稈裡鎖存的靈氣濃度,比那些野外的樹皮還要高、還要純淨!這對於它來說,不僅是食物,簡直就是最頂級的精飼料!」
答案,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是,聽到這個答案後,王崇安的臉色並冇有任何舒展,反而變得極其凝重,甚至透出了一股深深的痛苦。
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從桌子上拿起了一份由後勤部昨天剛交上來的紅頭報表。
那是一份《基地燃料庫存與供暖赤字評估》。
王崇安將那份報表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建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王崇安的聲音低沉得可怕,「那些『金磚』,是我們現在維持溫室運轉、保證下一季靈麥不被凍死的唯一燃料!」
「因為外麵藍草的吸熱效應,我們的熱量流失極其嚴重。為了保住溫室的22度恆溫,生活區的人現在都裹著被子在10度的屋子裡挨凍!」
王崇安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你知不知道,那頭一噸重的怪物,如果拿靈麥秸稈當主食,它一天得吃掉多少?少說也得三十到五十公斤!」
「五十公斤的『金磚』,在鍋爐房裡燃燒釋放的熱量,足夠維持半個溫室一晚上的溫度!」
「王老……」視訊那頭的周逸也沉默了。
這是一個比去野外打怪還要殘酷一萬倍的戰略級選擇題。
要救這頭鹿,要獲得這台夢寐以求的「荒野拖拉機」,就必須從鍋爐房裡扣出燃料來餵它。
而扣出燃料,就意味著溫室的供暖將麵臨更大的缺口。一旦寒潮再次加劇,或者鍋爐壓力跟不上,溫室裡的那一地剛冒頭的靈麥幼苗,就有可能被大麵積凍死。
是要現在的「未來交通工具」,還是要三個月後全基地幾萬人的「口糧」?
「王教授,冇有這頭鹿,靠人力,我們以後連木頭都拉不回來,燃料遲早也會耗儘的!」遠在前哨站的張大軍忍不住在頻道裡喊道。
「但如果麥子凍死了,我們就算有了馱獸,拉回了滿山的木頭,也冇有糧食可吃了!」一位後勤參謀大聲反駁。
這筆經濟帳,怎麼算都是血淋淋的。
在末日般的嚴寒和極度匱乏的物資麵前,人類的每一個決策,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的鋼絲繩上跳舞,稍有偏頗,就是萬劫不復。
指揮中心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崇安的身上。
而在視訊畫麵的另一端,前哨站的寒風中,那頭變異駝鹿發出了越來越微弱的喘息,它那龐大的頭顱,終於無力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隻有眼皮還在微微顫動。
生與死的抉擇,被**裸地擺在了文明的談判桌上。等待著那位最高決策者的最後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