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那低沉的、充滿工業秩序感的次聲波驅逐頻段,依然在風雪中頑強地播送著。
對於絕望中的人來說,聽到希望的聲音是一回事,但要憑藉早已透支的軀殼真正走到希望的源頭,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距離前哨站還剩下最後的一公裡。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一個健康的成年人走完一公裡隻需要十分鐘。但在這零下二十五度、積雪深達半米的原始叢林裡,這短短的一千米,變成了一條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的無間地獄。
李強機械地挪動著雙腿。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出現嚴重的重影和模糊,眼睫毛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每一次眨眼,冰碴子都會刺痛眼皮。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已經和**剝離開了。拉著主牽引繩的動作,完全不再經過大腦的思考,而是變成了一種肌肉深處殘酷的條件反射。
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每抬起一次,都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肺部像是一個漏風的破紙袋,吸入的每一口極寒空氣都變成了刮骨的鋼刀,在胸腔裡肆意切割。
更可怕的是,他出現了幻聽。
風捲過樹梢的嘶吼聲,在他的耳朵裡漸漸扭曲成了嘈雜的耳鳴,有時候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呼喊他的名字,有時候又像是無數隻蟲子在腦子裡嗡嗡亂飛。這是極度疲勞加上輕微失溫導致的中樞神經紊亂。
「別睡……千萬別睡……」李強在心裡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牙齒把下唇咬得鮮血淋漓,試圖用疼痛來維繫最後一絲清明。
身後的壓力越來越大。
那頭被蒙著眼睛的變異駝鹿,體內的「凜冬之吻」藥效已經隨著它自身的強悍代謝幾乎消耗殆儘。
雖然被剝奪了視覺,但隨著體溫的逐漸回升,屬於野生巨獸的狂躁本能再次開始復甦。它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重,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蹣跚,而是帶著一股隱隱的抗拒和向後拉扯的蠻力。
「呼哧!呼哧!」
駝鹿的響鼻聲在隊伍後方猶如沉悶的雷鳴,它粗壯的脖頸不時用力地甩動一下,試圖掙脫頭上的羈絆。
「穩住!穩住重心!別被它帶倒了!」
張大軍沙啞的嘶吼聲在風雪中顯得極其微弱。老兵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極限,他整個人幾乎是以四十五度角向前傾斜,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粗糙的鐵線藤副繩上。每一次駝鹿甩頭,那根繩子都會在他們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更深的血痕,甚至隔著厚厚的膠皮甲和麻布內襯,都能感覺到皮肉被擠壓到了骨頭上的劇痛。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周逸,狀態同樣慘烈。
他不僅要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在前麵引導方向,更要在這種極寒中,不斷地壓榨自己那早已乾涸的丹田。
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地上的積雪,嘴唇透著一股死氣的烏青。為了安撫身後那頭隨時可能徹底暴走的巨獸,周逸必須持續不斷地釋放出溫和的生物磁場。這就像是用一個已經漏底的水桶在沙漠裡澆灌一棵大樹,對精神力的透支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海就像是被無數根針在瘋狂地紮刺,每一次釋放磁場,都伴隨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
「快了……就在前麵……」周逸咬破了舌尖,強行用血腥味刺激著自己即將崩潰的神經。
這最後的一公裡,他們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
每一百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了一支漫長的舞蹈。
……
終於,當穿過最後一片密集的變異灌木叢時,那刺目的探照燈光柱,毫無徵兆地撞進了所有人的視野。
「到了!」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嘶啞哭腔。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廢棄加油站改造的前哨站那高聳的木排牆,在風雪和燈光的交織中,顯得無比巍峨和親切。
前哨站的大門處。
駐守班長陳虎早就接到了基地的通報,此刻正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戰士和後勤人員在門口焦急地等待接應。
當兩道高功率的手電光柱打向黑暗的林間,看清那支從風雪中走出來的隊伍時,包括陳虎在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極度冰涼的冷氣,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了原地。
太震撼了。
走在前麵的六個獵人,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他們身上的膠皮甲掛滿了冰淩和白霜,破爛不堪。每個人都彎著腰,像是拉縴的苦役,肩膀上的粗大藤蔓深深地勒進肉裡。
而在他們身後,是被漫天風雪包裹著的、如同移動的黑色小山般的變異駝鹿。
即便它的眼睛被一件破爛的作訓服蒙著,即便它的皮毛上結滿了冰碴,但那將近一米八的肩高、寬達兩米的恐怖巨角,以及隨著呼吸噴吐出的巨大白霧,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雙腿發軟的荒野壓迫感。
「我滴個乖乖……」小吳舉著步槍的手在發抖,結結巴巴地說道,「他們……他們真的把這山神爺給活捉回來了?」
「快!開門!醫療兵準備!」
陳虎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大吼一聲,示意身後的戰士拉開前哨站那扇用厚重鋼板和木樁臨時拚湊的側門。
「等等!別開門!關燈!把大燈關掉!」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中間的張大軍突然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咆哮。老兵甚至顧不上拉繩子,瘋狂地衝著陳虎這邊揮舞著凍僵的手臂。
陳虎愣了一下,但出於對老兵的信任,他立刻在對講機裡下令:「熄滅正門探照燈!切斷輔助照明!」
「啪嗒」幾聲,原本亮如白晝的大門區域瞬間陷入了昏暗,隻留下幾盞貼著地麵的微弱地燈。
「怎麼回事老張?」陳虎快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問道。
張大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指著身後那頭依然在不安地打著響鼻的巨獸。
「進不去!不能就這麼進去!」
張大軍的臉色在微光下顯得猙獰而焦急:「這側門的寬度隻有兩米五,那畜生的角寬將近兩米!它現在眼睛是被蒙著的,冇有任何空間感知能力。」
「它身上的麻藥勁兒已經徹底散了。如果你現在把它強行往門裡拉,隻要它的角在門框上稍微卡一下,或者感覺到兩邊有狹窄的壓迫感,它絕對會原地發瘋!」
「還有你們裡麵的動靜!」張大軍指著圍牆內正在轟鳴的柴油發電機,「它雖然瞎了,但耳朵冇聾。裡麵那麼吵,氣味那麼雜。一頭在荒野裡長大的野獸,突然被拉進一個充滿機械噪音、柴油味和刺眼燈光的全封閉狹小空間,它的應激反應會比遇到狼群還要恐怖十倍!」
「到時候,它隻要一尥蹶子,不僅這幾扇門保不住,這麵牆都得被它拆了!咱們這十幾號人,在這個狹窄的門口,全得變成肉泥!」
陳虎聽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隻想著接應戰友,卻完全忽略了野生巨獸在麵對人類工業環境時的本能恐懼。這可不是牽一條狗回家,這是一噸重、隨時會爆炸的生物炸彈!
「那怎麼辦?它現在卡在這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陳虎焦急地問。
「拓寬大門!給它造個緩衝區!」
周逸也拖著虛弱的步伐走了過來,他的聲音雖然極低,但思路極其清晰。
「陳班長,立刻叫工程兵帶油鋸過來。把側門旁邊的那三根變異榆木樁直接鋸斷!把入口的寬度擴到四米以上!」
「用隔音棉或者厚帆布,把發電機房那邊臨時罩起來,儘量把噪音降到最低。所有人,除了拉繩子的,全部退到三十米開外,絕對不許發出任何突然的聲響!」
「可是……」陳虎看了一眼加油站內部的空地,「就算把它拉進去了,咱們拿什麼拴它?普通的木樁子,它一口氣就能連根拔起。」
「不用木樁,」張大軍抬起頭,目光越過圍牆,死死地盯住了加油站廢墟中心,那四根用來支撐巨大頂棚的鋼筋混凝土防撞立柱。
那些立柱直徑足有半米粗,根基深深地紮在地下,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風吹雨打,依然堅挺。
「用那個。那就是最好的『拴馬樁』。」
……
前哨站內,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極限工程在黑暗和寂靜中展開。
為了不驚擾門外那頭隨時可能暴走的巨獸,工程兵們甚至不敢把油鋸的油門拉滿,隻能用最低的轉速,像鋸冰塊一樣一點點地切割著那三根堅硬的變異榆木樁。
「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而在加油站內部,十幾名戰士正抱著一捆捆粗如兒臂的鐵線藤,在那四根承重的鋼筋混凝土立柱之間飛奔。
張大軍拖著疲憊的身軀親自上陣指揮。
「繞交叉八字結!要用雙股!把它編成一個網兜的形狀!」
「四個柱子之間的受力點要均勻,給它留出五平米的活動空間,但絕對不能讓它有助跑的距離!」
戰士們利用攀岩繩釦和滑輪,將堅韌的鐵線藤在四根立柱之間來回穿插、收緊,很快就在廢墟的中央,用一種極其粗獷的暴力美學,結成了一張巨大的、懸空的「十字交叉束縛網」。
二十分鐘後。
「大門拓寬完畢!立柱網佈置完畢!」陳虎跑過來低聲匯報。
「進!」
周逸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手裡那一點點幾乎已經化成冰水的鹽液抹在駝鹿的鼻子上,同時拚儘最後一絲精神力,釋放出安撫的磁場。
「走……走……」
在前方極其微弱的誘導,以及後方六名獵人小心翼翼的牽引下。
那頭龐大的變異駝鹿,終於邁著沉重而遲疑的步伐,跨過了那道被臨時鋸開的四米寬豁口。
它進入了前哨站。
柴油發電機的聲音雖然被捂住了大半,但依然讓它感到極其不安。它的耳朵瘋狂地轉動著,四蹄不安地在水泥地麵上踩踏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穩住它!引到中間去!」張大軍在側麵用氣聲指揮。
隊伍像是在排雷一樣,一步一停,花了足足十分鐘,才將這頭巨獸引到了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的正中央。
「上鎖!」
早就埋伏在四周的工程兵們,猶如獵豹般撲了上去。
他們迅速將早就準備好的鐵線藤套索,精準地掛在了駝鹿身上的那些主繩卡扣上。
「收絞盤!」
四根混凝土立柱後方的簡易絞盤同時轉動。
「嘎啦啦……」
粗大的藤蔓瞬間繃緊。
駝鹿猛然察覺到了不對勁。四周傳來的拉力將它死死地限製在了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內。它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猛地一揚頭,四蹄發力試圖向外衝撞。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它巨大的身軀撞在了一側的鐵線藤網上。那堅韌的藤蔓被拉伸到了極致,發出極其危險的「崩崩」聲,將那股恐怖的動能全部傳導到了兩端的鋼筋混凝土立柱上。
立柱微微顫抖了一下,掉下幾塊細碎的牆皮,但紋絲不動。
這可是當年為了防備重型卡車撞擊而澆築的防撞柱,其承重能力和抗剪下力根本不是幾棵樹能比的。
駝鹿被藤蔓的彈性狠狠地彈了回來,摔在地上。它試圖站起來再次衝撞,但交叉的繩網已經將它的四肢和軀乾牢牢地限製住,它甚至連轉個身都極其困難。
它隻能在原地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嘶吼。
「鎖死了!死結全部打牢了!」工程兵大喊。
「呼……」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李強、張大軍、孤狼,以及所有參與了這次捕獲任務的獵人,手裡的繩子同時脫落。
他們就像是被抽掉了發條的玩具,直挺挺地、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結束了。
這漫長、殘酷、如同噩夢般的一天一夜,終於結束了。
……
前哨站內部,由便利店改造而成的臨時休息室裡。
一台大功率的電暖氣正散發著橘紅色的光芒,將屋子裡的溫度勉強維持在了十五度左右。
「嘶——!!啊!!」
一聲極其悽厲、甚至帶著哭腔的慘叫聲,打破了休息室裡的寧靜。
李強癱坐在火爐旁的一張摺疊椅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身體像是在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他的五官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了一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
就在半分鐘前,醫療兵用剪刀,極其艱難地剪開了他那雙已經和藤蔓、鮮血凍結在一起的皮手套。
手套剝落的瞬間,連帶著撕下了他掌心一大片凍死、壞死的表皮。
但這還不是最痛苦的。
真正的地獄,在接觸到火爐溫暖的空氣後,纔剛剛降臨。
在醫學上,這叫「凍傷復溫痛」,或者是「反凍痛」。
當長時間處於極寒狀態、血管嚴重收縮、神經末梢近乎麻木的肢體,突然回到溫暖的環境中時,冰凍的血液開始重新融化、迴圈。閉塞的毛細血管在瞬間急速擴張,大量富含炎症因子的血液瘋狂地湧入受損的組織。
這絕對不是電影裡演的那種「烤烤火就舒服了」的溫馨場景。
這是一種猶如萬針攢刺、烈火烹油般的極致酷刑!
李強感覺自己的雙手和雙腳,就像是被放進了滾燙的油鍋裡炸,又像是有無數隻帶著毒刺的螞蟻在骨髓裡瘋狂地啃咬、鑽洞。那種劇痛混合著讓人恨不得把皮剝下來的奇癢,瞬間擊潰了這位硬漢的心理防線。
「按住他!別讓他抓!」
醫療兵大吼一聲,兩名強壯的戰士立刻撲上去,死死地將李強按在椅子上。
「不能撓!一撓這手就徹底廢了,會大麵積感染壞死的!」醫療兵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支強效的鎮痛劑,直接紮進了李強的靜脈。
不僅僅是李強。
整個休息室裡,哀嚎聲此起彼伏。
除了內力深厚的周逸稍微好一點,孤狼、張大軍以及其他的隊員,全都在經歷著這種比和野獸搏殺還要痛苦百倍的生理折磨。
他們咬著塞在嘴裡的毛巾,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把行軍床搖得嘎吱作響。
這是凡人之軀,在對抗了極致的荒野嚴寒後,必須償還的生理代價。大自然從來不會輕易將它的寶藏讓給人類。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隨著鎮痛劑的起效和血液迴圈的逐漸適應,休息室裡的慘叫聲才慢慢平息下來,變成了虛弱的哼哼聲。
周逸靠在牆角,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糖水,臉色依然蒼白。他看著這些傷痕累累、幾乎丟了半條命的戰友,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開荒。每一寸土地的開拓,每一個新物種的獲取,都是用血和命填出來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沉悶的、如同雷鳴般的「咕嚕」聲。
那聲音穿透了厚厚的牆壁,甚至蓋過了外麵的風雪聲。
周逸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起來。
那不是打雷。
那是外麵那頭被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變異駝鹿,它那龐大的腸胃係統,在經歷了劇烈的運動和麻醉代謝後,發出的空癟的抗議。
「周顧問……」
陳虎推開門走了進來,臉色極其古怪,甚至帶著一絲荒謬。
「它不鬨了。但是……它餓了。」
陳虎指了指門外:「這玩意兒體型這麼大,而且是高能級生物,它這新陳代謝速度……一天得吃多少東西?」
周逸沉默了。
他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旁邊通訊器上連線著長安基地的頻道。
「王老,」周逸按下了通話鍵,聲音裡透著一絲深深的無奈,「我們把它抓回來了。很成功。」
「但是……」
「但是我們現在麵臨一個比抓它還要棘手一百倍的問題。」
「它是一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食草動物。在現在這個連我們自己都吃不飽,漫山遍野全是被藍草凍死的枯木的寒冬裡……」
「我們……拿什麼餵它?」
休息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麵的寒風和那頭巨獸腹中飢餓的轟鳴聲在交相呼應。
抓獲,僅僅是開始。
如何在這座物資極度匱乏、被冰雪封鎖的前哨站裡,養活這台未來的人類「發動機」,成為了擺在所有人麵前的、一個無比冰冷而又致命的殘酷現實。
冇有閉環的圓滿,隻有接踵而至的生存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