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機械修配廠。
原本充斥著金屬切削聲和電焊弧光的車間,如今被劃分出了一大塊新的區域——「生物材料加工區」。雖然名字聽起來頗為高大上,但隻要一走進去,撲麵而來的卻是一股混合了竹子清香、焦糊味以及冷卻液揮發的怪異氣息。
地麵上堆滿了昨天從四公裡外拖回來的變異青竹。這些深綠色的巨竹像是一根根沉睡的青銅柱,靜靜地躺在待加工區。
「滋——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尖嘯聲瞬間蓋過了車間裡的其他噪音。
在最新改裝的「深孔鑽床」前,機械廠廠長劉工正戴著厚重的隔音耳罩,死死盯著眼前的操作檯。
這台鑽床原本是用來給液壓油缸鏜孔的,現在卻被用來對付這些竹子。
變異青竹雖然是空心的,但每隔半米左右就有一個竹節。這些竹節內部的橫隔膜(竹膈)在靈氣的滋養下,變得比硬木還要堅硬,普通的通條根本捅不穿。想要把它們變成暢通無阻的管道,必須把這些「關節」全部打通。
一根加長的、足有三米長的特種合金麻花鑽頭,正在高速旋轉著探入竹筒內部。
「溫度過高!加冷卻液!」旁邊的學徒工大聲喊道。
鑽頭與竹節的摩擦產生了驚人的熱量。竹筒口冒出了一縷縷青煙,那股原本清新的竹香此刻變成了一種類似苦杏仁般的焦味。
學徒工立刻開啟閥門,乳白色的乳化冷卻液順著鑽桿注入竹筒內部。
「滋啦——」
白煙升騰,伴隨著液體的沸騰聲。
劉工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進給速度。這玩意兒不像金屬那麼均勻,如果推得太猛,鑽頭可能會被卡死,或者直接把竹子撐裂;如果推得太慢,摩擦生熱會讓竹子內部碳化,影響強度。
「通了!」
隨著手感一鬆,劉工長出了一口氣,退出了鑽頭。
隨著鑽桿的抽出,一大堆濕漉漉的、混合著冷卻液的竹屑被帶了出來。這些竹屑呈現出深綠色,摸起來硬得像鐵砂。
「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劉工摘下耳罩,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這哪裡是加工木頭,這簡直是在鏜炮管。」
但這隻是第一步。
打通了竹節,這根竹子才具備了作為管道的基本資格。接下來麵臨的是更棘手的問題——連線。
竹子是自然生長的,粗細不一,不像鋼管那樣有標準的直徑。怎麼把它們連線起來,還要保證承受高壓液體時不漏水?
在這個問題上,現代工業與傳統手藝進行了一次艱難的磨合。
工作檯的另一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木匠正圍著圍裙,手裡拿著噴燈。他是從安置區的倖存者裡特意找出來的老手藝人,名叫吳大爺。
「火候得夠,但不能過,」吳大爺一邊用藍色的火焰均勻地烘烤著竹子的兩端,一邊對旁邊的年輕技術員說道,「這變異竹子性子烈,硬是硬,但也脆。不烤軟了,那一刀車下去,立馬就炸紋。」
在高溫的烘烤下,竹子表皮滲出了一層晶瑩的油光,那是竹茹和靈氣結合的油脂。竹質開始變得微微軟化,具有了一定的塑性。
趁著這個熱乎勁,竹子被迅速架上了車床。
「車螺紋!」
車刀進給,在竹子的兩端車出了一圈圈標準的工業螺紋。因為經過了火烤定型,這次竹子冇有裂開,而是像切削硬塑料一樣,卷出了一條條連續的刨花。
緊接著,一個標準尺寸的不鏽鋼法蘭盤被套了上去。
但這還不夠密封。
劉工拿來了一桶加熱融化的「變異鬆脂膠」——這就是之前用來做圍牆塗層的配方改良版。
黑褐色的膠液被塗抹在螺紋和法蘭盤的縫隙裡。
「上緊!」
兩名工人拿著巨大的管鉗,用力將法蘭盤旋緊。鬆脂膠被擠壓出來,填滿了所有的微小空隙,然後迅速冷卻凝固,變成了一道天然的密封圈。
一根長達五米、通體青翠、兩頭卻戴著亮閃閃鋼箍的「生物複合管道」,終於下線了。
周逸站在一旁,用手敲了敲管壁。
「噹噹當。」
聲音清脆,厚重,帶著金屬的迴響。
「這東西,比塑料管硬,比鋼管耐腐蝕,」劉工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拍了拍手,「雖然加工起來費勁點,一天隻能做幾十根,但隻要裝上去,五十年都不帶壞的。」
……
下午兩點,示範區地下管廊。
這裡是整個基地的下水道和血管,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酸腐味。
「這鐵管子徹底廢了。」
負責維修的工段長王大力,正站在一段嚴重鏽蝕的管道前,無奈地搖著頭。
這是通往1號溫室的主輸肥管道,專門輸送那種黑色的「藥渣漿液」。
藥渣漿液雖然肥力驚人,但其化學成分極其複雜,不僅酸性極強,而且富含高活性的靈氣粒子。這種粒子對普通金屬具有極強的侵蝕性。
原本厚達5毫米的無縫鋼管,在短短一個月的使用中,已經被蝕穿了。黑色的臭水正順著一個個針眼大小的漏洞滋滋地往外噴,流得滿地都是,把管廊的水泥地麵都腐蝕得坑坑窪窪。
「這就是工業修真的代價,」站在一旁視察的張建國教授嘆了口氣,「我們的肥料太猛了,舊時代的血管承載不了新時代的血液。」
「換管子!」王大力一聲令下。
閥門關閉,殘液排空。
工人們用氣割槍切斷了那段爛得像酥餅一樣的鏽鐵管。隨著「哐當」一聲,這段服役不到兩個月的金屬管道結束了它的使命,被扔到了一邊。
取而代之的,是剛剛從車間運來的、依然帶著鬆脂香味的「變異竹管」。
「小心點!別磕著!」
幾名工人喊著號子,將沉重的竹管抬到了支架上。
安裝過程並不順利。
雖然竹管兩頭有法蘭盤,但竹子本身的直線度畢竟不如鋼管那麼完美,稍微有點彎曲。在對接的時候,螺栓孔很難對準。
「別硬掰!這東西脆!」王大力急得大喊,「用撬棍墊著,一點點挪!」
工人們滿頭大汗,在狹窄的管廊裡艱難地調整著角度。
「墊圈!加雙層橡膠墊圈!」
為了防止硬碰硬導致竹口崩裂,每一個介麵處都加裝了厚厚的特種橡膠墊。
「螺絲別一次擰死!對角線輪流擰!帶點勁兒就行,別把法蘭盤給崩飛了!」
這就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隻不過物件是粗大的管道。
經過了兩個小時的折騰,這一段五十米長的腐蝕管段終於全部被替換成了青翠的竹管。
在昏暗的燈光下,這段綠色的管道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充滿了一種詭異的生命力。它不像是在輸送工業原料,倒像是一根巨大的植物根莖,在地下蔓延。
「試壓!」
隨著王大力的命令,前端的泵站重新啟動。
「嗡——」
高壓藥渣漿液衝入了竹管。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生怕這植物做的管子承受不住壓力炸開。
竹管微微震動了一下。
並冇有金屬管道那種流體撞擊的「哐哐」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類似於血液流過血管的「咕嚕」聲。竹子的纖維結構具有極好的吸音和減震效果。
冇有滲漏。
甚至連那種微小的震動,都在幾秒鐘後平息了下去。
「成了!」王大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水,咧嘴笑了,「這竹子內壁有一層蠟,藥渣掛不住,流得比鐵管還順暢!」
這條連線著製藥廠與農田的「綠色動脈」,在這一刻完成了它的第一次進化。
……
地麵之上,基地生活區廣場。
相比於地下管廊的緊張搶修,這裡呈現出一種久違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寧靜。
因為機械廠正在全力加工竹管,大量的「邊角料」——那些削下來的竹皮、細枝和竹葉,被堆放在了廣場的一角,像是一座綠色的小山。
對於工業生產來說,這些是廢料。
但對於一群來自趙家坳、如今閒著冇事乾的老人來說,這是寶貝。
「多好的篾青啊,」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大娘,正坐著馬紮,手裡拿著一把小刀,熟練地將一根竹條劈成薄薄的篾片。
在她周圍,圍坐著十幾個同樣上了年紀的村民。
基地裡現在非常缺乏日用品。塑料週轉箱早就摔壞了不少,新的又運不進來(化工廠停擺)。工人們運土、運石頭、裝糧食,經常麵臨冇有容器的尷尬。
「這變異竹子雖然硬,但隻要在水裡泡透了,再在火上烤一烤,韌性好得冇邊兒,」一位大爺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篾條在膝蓋上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比以前山裡的老毛竹強多了。」
大家的手指翻飛,雖然粗糙,但靈巧得驚人。
經緯交織,壓一挑一。
很快,一個個造型古樸、但結實得嚇人的竹筐、揹簍、甚至還有精巧的提籃,在這些老人的手中成型了。
織女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相機記錄著這一幕。
她看到一個剛剛編好的揹簍,被一個年輕小夥子拿去做測試。
小夥子往裡麵裝了滿滿一筐碎石塊,足有一百多斤。
「起!」
小夥子猛地背起揹簍。
若是普通的竹筐,這時候早就發出「吱吱呀呀」的變形聲,甚至直接散架了。
但這隻用變異竹皮編成的揹簍,隻是微微變形,竹篾之間繃得緊緊的,發出一種類似弓弦拉緊的低鳴聲,卻穩穩噹噹托住了重量。
「好東西!」小夥子驚喜地喊道,「這比塑料筐結實多了!還透氣!」
「大娘,這個我要了!我有兩個罐頭,換您這個筐行嗎?」
「拿去拿去,啥罐頭不罐頭的,給工地上幫忙,不要錢。」大娘笑得合不攏嘴。
這一幕讓織女心頭一暖。
在工業體係暫時無法覆蓋的角落,民間的手藝正在復甦。這種原始與現代混搭的生活方式,正在成為基地的新常態。
……
傍晚,基地食堂。
周逸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注意到,手中的筷子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一次性的劣質木筷,也不是冷冰冰的不鏽鋼筷子,而是一雙青翠欲滴、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竹筷。
筷頭還刻著一個小小的編號。
「這是機械廠用剩下的竹芯做的,」旁邊的王崇安也拿著一雙同樣的筷子,「每個人發兩雙,以後這就是私人物品了。耐用,還殺菌。」
不僅是筷子。
食堂的角落裡,多了幾個巨大的竹製蒸籠,正冒著熱氣。那裡麵蒸的是金玉饅頭,透著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遠處的工地上,原本鏽跡斑斑的鋼管腳手架,正在逐漸被一種更加粗壯、青綠色的竹製腳手架所取代。
一種微妙的視覺變化正在這個鋼鐵堡壘中發生。
原本這裡隻有灰色的混凝土、生鏽的鋼鐵和黑色的瀝青。冷硬,壓抑,充滿了工業廢土的蕭瑟感。
但現在,那一抹抹鮮活的青綠色,開始鑲嵌在這些冷硬的線條之中。
竹管、竹筐、竹架、竹筷……
這些來自變異大自然的材料,正在一點點滲透進人類的生活。它們雖然看起來有些「土」,有些原始,但卻給人一種勃勃的生機。
「我們正在被迫學會『向大自然借力』,」王崇安夾起一個饅頭,看著窗外的竹架,感慨道,「以前我們總想著用化學合成材料去替代自然材料。但現在看來,大自然進化出的材料,比我們要高明得多。」
「這也許就是靈氣時代的工業革命,」周逸輕聲說道,「不再是對抗,而是融合。生物材料學的崛起,纔剛剛開始。」
夜幕降臨。
地下深處,那條剛剛鋪設好的綠色動脈裡,高能肥料正在靜靜流淌,滋潤著即將成熟的第二季靈麥。
而在地麵上,老人們編織竹器的沙沙聲,與遠處機械廠的車床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獨特的夜曲。
這是一個正在重塑的世界。
雖然慢,雖然艱難,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紮實。
因為人類終於明白,要想活下去,就不能隻靠吃老本,必須學會利用這個新世界給予的一切——哪怕是一根竹子,一片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