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秦嶺深處的霧氣尚未散去,廢棄加油站改造的前哨站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
那是一種混合了高濃度鬆脂的芬芳、燒焦的瀝青味、以及某種植物汁液發酵後的酸澀氣息。對於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來說,這種味道足以讓人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但對於正在這裡駐守的第二批輪換班長,老馬來說,這卻是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這味兒衝是衝了點,但真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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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披著作訓大衣,手裡拿著一把工兵鏟,正沿著昨晚剛剛塗抹完畢的圍牆根部進行例行巡查。
經過一夜的冷卻,那層由變異鬆脂、紅膠泥和鐵線藤汁液熬製而成的「生物塗層」,已經徹底硬化。它呈現出一種灰白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岩石質感,表麵粗糙不平,卻堅硬如鐵。原本有些發軟腐爛的榆木樁,被這層厚厚的「鎧甲」包裹在內,徹底隔絕了濕氣和腐蝕。
老馬走到東南角的牆根下,停住了腳步。
在那裡,幾隻拳頭大小的黑色硬殼甲蟲正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已經死透了。
「隻有三隻,」跟在身後的小戰士小李驚訝地說道,「班長,昨晚我可是聽陳虎班長說,前天晚上這牆根底下爬滿了那些噁心的鼻涕蟲,鏟都鏟不完。」
「這就是這層『皮』的厲害之處,」老馬用鏟子把死蟲挑起來,扔進遠處的焚化坑,「那鬆脂裡加了鐵線藤的汁,有劇毒,也有強烈的驅避氣味。那些軟體動物最怕這個,聞著味兒就不敢靠近。至於這幾隻硬殼蟲……估計是想嚐嚐鹹淡,結果被毒死的。」
老馬滿意地拍了拍堅硬的牆體,發出一聲沉悶的「砰砰」聲。
「有了這層皮,咱們這哨站纔算是真正立住了腳。不然光修牆就得把人累死。」
巡查完畢,兩人回到加油站的頂棚下。
那裡,那台曾經鏽跡斑斑的柴油發電機,此刻也煥然一新。它的外殼被清理乾淨,並塗上了一層薄薄的透明鬆脂漆,雖然看起來亮晶晶的有點滑稽,但那討厭的紅鏽終於不再蔓延了。
「突突突突——」
發電機平穩地運轉著,噪音雖然大,但在荒野裡卻顯得格外親切。
小李從旁邊的水桶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電水壺裡。這水是昨天運輸車送來的,很珍貴。
幾分鐘後,水開了。
兩人坐在行軍床上,一人手裡捧著一碗用開水沖泡的壓縮餅乾糊,熱氣騰騰。
「班長,你說這味道啥時候能散啊?」小李吸溜了一口糊糊,皺著鼻子聞了聞空氣中的鬆香,「我現在吃餅乾都能吃出一股鬆樹味兒。」
「散?散了就麻煩了,」老馬笑著搖搖頭,「隻要這味兒在,蟲子就不來。你就當是免費薰香了。趕緊吃,吃完了燒點熱水燙燙腳。這山裡的濕氣重,不燙腳晚上睡不著。」
……
與此同時,基地外四公裡處,一片茂密的變異竹林邊緣。
「一、二、三——拉!」
隨著一聲整齊的號子,粗糙的麻繩瞬間繃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張大軍身體前傾,肩膀上勒著兩根粗麻繩,深深地陷進了膠皮甲的墊肩裡。在他身後,李強和其他幾名獵人也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是一群正在拉縴的縴夫。
在他們身後,拖著一捆足有五米長、大腿粗細的青色巨竹。
這就是他們今天的任務——採集「變異青竹」。
這片竹林是在昨天的探索中發現的。這裡的竹子與普通竹子截然不同,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竹節處不再是凸起的圓環,而是長出了一圈圈堅硬的倒刺。用刀背敲擊竹乾,發出的不是空洞的「**」聲,而是如同敲擊厚壁鋼管般的「噹噹」聲。
這東西硬度極高,韌性極好,是絕佳的建築材料。
但問題是——太重了。
「呼哧……呼哧……」
李強喘著粗氣,腳下的戰術靴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踩出了深深的腳印。
「這竹子……是不是實心的啊?」李強咬著牙吐槽道,「這一根得有六七十斤吧?咱們這一捆十根,那就是六七百斤!」
「差不多,」張大軍頭也不回,腳下穩穩地發力,「密度大,說明長的結實。這玩意兒要是做成槍桿子,比鋼管還好使。」
皮卡車隻能停在三公裡外的前哨站。那裡是目前車輛能到達的極限。
從竹林到哨站,這中間的一公裡山路,車輛根本進不來。茂密的樹林、起伏的地形、還有那些隨處可見的樹根和亂石,構成了天然的障礙。
所以,這最後一公裡的運輸,隻能靠人。
「注意!前麵有個坎!」
張大軍喊了一聲。
前方的獸徑出現了一個半米高的土坎,上麵長滿了濕滑的苔蘚。
「後麵的人,推!前麵的人,穩住!」
大家七手八腳地折騰了五分鐘,才終於把這捆沉重的竹子弄過了這道小小的土坎。
汗水順著臉頰流淌,混合著林間的塵土,讓每個人都成了大花臉。即使他們的體能經過了強化,即使有靈氣的滋養,這種純粹的、長時間的重體力勞動,依然在快速消耗著他們的耐力。
「休息十分鐘。」張大軍解開肩膀上的繩索,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被勒得發麻的肩膀。
李強癱坐在旁邊,看著身後那條被他們硬生生拖出來的「滑道」。
灌木被壓倒,落葉被推開,露出下麵黑色的腐殖土。這就是路,是用腳和重物一遍遍蹚出來的路。
「這才運了第三趟,」李強看了看日頭,「一上午,咱們這十二個人,累死累活,也就運回去了三十根竹子。」
「這效率……」他搖了搖頭。
「知足吧,」張大軍拿出一塊肉乾嚼著,「在路修通之前,這就是唯一的辦法。螞蟻搬家也是搬。隻要咱們不停,這堆竹子遲早能搬空。」
「要是能有那種……那種外骨骼就好了,」旁邊一個年輕隊員憧憬道,「我看科幻片裡都有,穿上就能扛幾百斤跑得飛快。」
「會有那一天的,」張大軍看著天空,「隻要咱們把這些竹子運回去,把基地建好,隻要科學家們還在研究,啥都會有的。但在那之前……咱們的肩膀,就是最好的運輸車。」
「起來!乾活!」
號子聲再次在林間響起,沉重的竹子在泥土上拖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那是人類向荒野索取資源的代價,也是文明延伸的足跡。
……
中午時分,前哨站旁的廢棄訊號塔。
這座高達四十米的鐵塔,如今已經成為了連線前哨站與大本營的生命線。但在這高靈氣的環境下,維護這條生命線並不容易。
通訊兵小趙繫著安全繩,正艱難地向塔頂攀爬。
越往上,風越大。山風呼嘯著穿過鐵塔的鋼架,發出悽厲的哨音,吹得人睜不開眼。
但更讓小趙難受的,不是風,而是那種無處不在的「酥麻感」。
自從爬過二十米的高度後,他就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靜電場。
頭髮絲一根根豎了起來,貼在防護服內側的麵板上產生了一種細密的刺痛感。每當他的手接觸到金屬塔身,指尖都會爆出一朵微小的藍色電火花。
「啪!」
又是一下。小趙甩了甩手,罵了一句。
「這是靈氣靜電,」耳機裡傳來基地林蘭的聲音,「高空的靈氣流速比地麵快,與金屬結構摩擦產生了電荷積聚。注意接地線,別被電暈了。」
「知道了,林教授。」
小趙咬著牙,終於爬到了塔頂的裝置箱旁。
他拿出工具,開啟了攝像頭的防護罩。
果然,鏡頭玻璃上並不是灰塵,而是結了一層灰白色的、油膩膩的菌膜。這是靈霧中的微生物在鏡頭表麵生長形成的。
「怪不得畫麵全是噪點,」小趙拿出特製的酒精棉球,用力擦拭著鏡頭,「這玩意兒長得真快,三天就糊滿了。」
清理完鏡頭,他又開始檢查天線的饋線介麵。
介麵處雖然塗了防鏽油,但依然出現了一些綠色的銅鏽。靈氣的腐蝕性無孔不入。
就在他戴著耳機,除錯備用頻段的時候,一陣奇怪的聲音鑽進了他的耳朵。
「滋……嗡……滋……」
那不是普通的無線電白噪音。
在背景雜音的深處,隱藏著一種極低頻率的、有節奏的震動聲。
那種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機械發出的,反而更像是一種……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吐氣的聲音,或者是地殼深處傳來的某種呻吟。
小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那是「零號禁區」的方向。
雖然隔著重重山巒和迷霧,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林教授,我又聽到了,」小趙壓低聲音匯報,「那個低頻噪音。頻率比上次……好像更快了一點。」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
「記錄下來,把頻段發回來,」林蘭的聲音很冷靜,「那是地脈的『心跳』。它在加速,說明噴發週期在縮短。」
「你清理完儘快下來,高空長時間暴露在靈氣湍流裡對神經係統不好。」
「明白。」
小趙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在雲霧繚繞的深山之中,彷彿蟄伏著一頭正在慢慢甦醒的巨獸。
他打了個寒戰,迅速收拾工具,順著梯子滑了下去。
……
下午三點,前哨站的空地上。
一輛運輸卡車剛剛抵達,帶來了補給,同時也準備把上午獵人們辛苦拖出來的竹子運回基地。
周逸隨車而來。他並冇有急著裝車,而是和機械廠的劉工一起,圍著那堆剛剛運到的青色巨竹。
「這就是變異青竹?」劉工戴著手套,撫摸著竹子表麵。
竹皮不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一種細密的、如同鱗片一樣的紋理,摸上去非常粗糙,甚至有點紮手。
竹子的切口處,還在滲出一種淡綠色的汁液,散發著清涼的氣息。
「試試硬度,」周逸遞給劉工一把大錘。
劉工掄起錘子,對著一根竹子的中段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類似於敲擊鐘磬的金屬迴響。
錘頭反彈了起來,震得劉工虎口發麻。而那根竹子,僅僅是在表麵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連裂紋都冇有出現。
「好傢夥,」劉工瞪大了眼睛,「這硬度,趕上低碳鋼管了!而且比鋼管輕得多!」
「再試試火。」
周逸點燃了一個可攜式噴火器,藍色的火焰對著竹子的一端持續噴射。
普通的竹子遇到這種高溫,幾秒鐘就會爆裂燃燒。
但這根變異竹,在火焰的舔舐下,表皮迅速滲出了大量的綠色汁液。這些汁液在高溫下氣化,形成了一層保護膜,阻擋了火焰的直接接觸。
足足燒了五分鐘,竹子表麵纔開始變黑、碳化,但依然冇有明火燃燒起來。
「天然阻燃!」劉工興奮得鬍子都翹起來了,「這汁液是好東西啊!」
周逸點了點頭:「這種竹子,中空,強度高,耐腐蝕,還阻燃。打通了竹節,就是最好的輸水管道,比生鏽的鐵管強百倍。用來做建築框架,做腳手架,甚至做簡易的防禦拒馬,都是頂級材料。」
「最關鍵的是,」周逸指了指遠處的竹林方向,「它長得快。隻要不挖根,砍了之後半個月就能再長出來一茬。這是可再生的工業資源。」
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的青竹,周逸的心裡有了底。
基地的建設一直受困於建材短缺。鋼筋水泥用一點少一點,運力也跟不上。
但現在,大自然給了他們替代品。
「裝車!全拉回去!」劉工大手一揮,指揮著工人們搬運,「回去我就讓木工組開模具,咱們試試用這玩意兒搭個哨塔!」
夕陽西下。
滿載著青竹的卡車緩緩駛離前哨站,壓得路麵咯吱作響。
雖然隻有一公裡路是靠人拖出來的,但這並不妨礙這些竹子成為基地建設的新血液。
周逸站在哨站門口,看著忙碌了一天的獵人和工人們。
他們的肩膀紅腫,衣服被汗水濕透,臉上帶著疲憊。
但這疲憊中,透著一種踏實。
路是人走出來的,資源是人扛回來的。
在這個工業文明暫時退潮的荒野裡,人類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重建屬於自己的秩序。
就像那隻不知疲倦的螞蟻,雖然慢,但隻要一直在搬,總有一天會搬出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