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加油站前哨站,清晨五點半。
天還冇亮,深秋的秦嶺山區被一層濕冷的灰霧籠罩著。這裡的空氣濕度大得驚人,露水順著便利店殘破的屋簷滴答滴答地落下,砸在剛剛鋪設好的水泥地坪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聲響。
「呼……」
年輕的戰士小吳猛地從睡袋裡坐了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枕頭底下的那把短柄工兵鏟。
「又做噩夢了?」
旁邊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駐守班長陳虎正坐在帳篷門口,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燃的煙,眼眶下一片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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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揉了揉僵硬的臉,點了點頭:「班長,這地方……太邪性了。我剛睡著,就聽見外麵有東西在撓牆,那種指甲刮木頭的聲音,就在我耳邊上……」
「不是做夢,」陳虎把煙塞回口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腰背,「昨晚確實有東西來過。」
小吳的臉色瞬間白了:「啊?那……」
「別緊張,冇進來,」陳虎拿起手電筒,掀開帳篷簾子,「走,跟我去巡一圈。」
兩人走出帳篷。清晨的山風夾雜著枯葉腐爛的味道,冷得刺骨。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加油站頂棚下的空地,四周是用變異榆木樁和鐵線藤編織成的簡易圍牆。
陳虎帶著小吳走到圍牆的東南角。
藉助手電筒的光束,小吳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那根足有大腿粗細、堅硬如鐵的變異榆木樁上,赫然留下了幾道深達半寸的抓痕。抓痕邊緣翻卷著木茬,露出了裡麵白色的木質部。
從抓痕的高度和間距來看,留下痕跡的生物體型並不大,可能是一隻變異的山貓或者獾。
「它昨晚就在這兒,隔著這層木頭,聽著我們睡覺的呼吸聲,」陳虎伸手摸了摸那道抓痕,觸感冰涼,「它試探了幾下,發現這木頭太硬,我也冇睡死,就走了。」
「這就是荒野,」陳虎看著小吳驚魂未定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這裡,被窺視是常態。我們是闖入者,這裡的每一雙眼睛都在盯著我們。」
小吳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行了,別愣著。去打水洗臉,精神精神,」陳虎指了指角落裡的幾個水桶,「今天還要乾活呢。」
提到洗臉,小吳的臉又垮了下來。
這裡的條件太艱苦了。冇有自來水,隻有昨天從基地運來的幾桶純淨水。冇有加熱裝置,想喝口熱水都難,更別提洗漱了。
小吳倒了一點冰涼的水在毛巾上,狠狠地擦了一把臉。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睡意,也讓他的麵板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小吳看著手裡已經變得冰涼的毛巾,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在基地裡哪怕是睡大通鋪,好歹有熱水澡洗,有熱飯吃。在這兒,感覺像是個野人。」
陳虎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整理著裝備。他知道,士氣這個東西,光靠講大道理是維持不住的。
人是鐵飯是鋼,而在這種高壓環境下,一口熱水、一張軟床,往往比什麼精神鼓勵都管用。
「再堅持一下,」陳虎看向通往基地的公路方向,「補給車隊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今天,咱們的日子能好過點。」
……
距離前哨站1.5公裡的廢棄公路上。
一支由兩輛重型皮卡和一輛改裝過的工程搶修車組成的車隊,正陷在泥潭裡動彈不得。
「一、二、三!推!」
後勤運輸隊的隊長劉鐵柱(老劉的兒子)喊著號子,肩膀頂在皮卡車的後鬥上,腳下的軍靴深深地陷進了爛泥裡。
在他身邊,七八個戰士和工人們正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拚命地推著車。
「嗡——嗡——!」
皮卡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四個粗大的越野輪胎在泥坑裡瘋狂空轉,甩出大片黑色的泥漿,濺了眾人一身一臉。
「停!停!」劉鐵柱大喊一聲,示意司機鬆油門。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看著那個越來越深的車轍印,忍不住罵了一句娘。
「這路是怎麼回事?前天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軟成這樣了?」
旁邊的工程兵排長蹲下身,用鏟子挖了一下路基下的土。
「地下水滲出來了,」排長皺著眉,指著鏟子上的濕泥,「這附近的變異植物根係太發達了,它們破壞了地下的隔水層,導致地下水上湧,把路基泡軟了。再加上這幾天早晚溫差大,凝露嚴重,這路麵就跟發麵團似的。」
「這三公裡路,簡直就是條爛腸子,」劉鐵柱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以後要是天天運補給,車都得廢在這兒。」
「先別管以後了,先把這車弄出來,」劉鐵柱指了指皮卡車後鬥上那個蒙著帆布的大傢夥,「這車上拉的是柴油發電機和燃油,那是哨站的命根子。今天必須送上去。」
「上絞盤!把工程車開過來,硬拽!」
一陣忙亂的機械操作聲響起。鋼纜被掛在皮卡車的拖鉤上,工程車的絞盤開始轉動。
在機械力和人力的雙重作用下,那輛陷進泥坑的皮卡終於不情不願地被拔了出來,帶起一大團腥臭的淤泥。
「檢查車輛!冇問題繼續走!」劉鐵柱拍了拍車門,「都加把勁!前麵那幫兄弟還等著喝熱水呢!」
車隊再次啟動,像是一條在泥沼中掙紮的甲蟲,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前哨站爬去。
……
上午十點。
當那輛滿身泥濘的皮卡車終於駛入加油站圍牆內的時候,小吳覺得那轟鳴的引擎聲簡直是世界上最悅耳的音樂。
「來了!補給來了!」
駐守的戰士們歡呼著圍了上來。
不用劉鐵柱吩咐,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卸貨。
這次運來的東西,全是「硬通貨」。
首先是一台功率50千瓦的靜音柴油發電機,雖然說是靜音,但啟動時的震動依然讓人感到踏實。緊接著是兩大桶高標號柴油,幾箱「特種生物能補充液」,還有——
「床!摺疊行軍床!」小吳驚喜地喊道。
從車上卸下來了十張結實的帆布行軍床,雖然簡陋,但至少不用再睡在潮濕的水泥地上了。
還有一個大傢夥——一台工業級的自熱淨水器。
「快快快!接線!加油!」
陳虎指揮著大家把發電機安放在加油站原有的一間配電室裡(已經清理乾淨並做了隔音處理)。
隨著劉鐵柱拉動啟動繩。
「突突突突——」
發電機冒出一股黑煙,隨即轉速穩定下來。雖然廢氣味有些刺鼻,但在荒野裡,這股柴油燃燒的味道,代表著工業文明的力量,代表著光和熱,代表著秩序。
配電箱上的指示燈亮了。
緊接著,淨水器的加熱燈也亮了。
十分鐘後。
陳虎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著裡麵冒著熱氣的開水,深吸了一口白霧。
「舒坦……」
他喝了一口熱水,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那股暖流順著食道下去,驅散了一夜的寒氣和陰霾。
「劉隊長,謝了,」陳虎對滿身泥點的劉鐵柱敬了個禮,「這東西送得太及時了。」
「謝啥,都是自家兄弟,」劉鐵柱正在用熱水洗臉,洗掉了一路的泥漿,露出通紅的麵板,「王教授說了,哪怕是用人背,也得保證你們的生活物資。不能讓前線的兄弟流血又流淚。」
除了吃喝拉撒的物資,這次車隊還帶來了一個特殊的「奢侈品」——一個移動式的簡易生態廁所。
雖然聽起來有點好笑,但在這種危機四伏的野外,能有一個安全的、不用擔心屁股後麵竄出毒蛇或者變異鼠的廁所,對於士氣的提升簡直是巨大的。
看著戰士們排隊去體驗新廁所的場景,劉鐵柱笑了,陳虎也笑了。
這座孤島,終於有了點「家」的樣子。
……
中午十二點。
前哨站的便利店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休息區和餐廳。破碎的窗戶被木板封死,隻留下了通風口,裡麵擺放著兩排長條桌椅。
「滋——」
氣密門開啟,李強帶著滿身的樹葉和木屑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第一戰鬥小組的另外兩名隊員。他們今天上午的任務是在基地西側兩公裡處伐木,採集變異硬木。
「累死我了……」
李強把手裡那把已經有些鈍了的重刀放在架子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摘下頭盔,大口喘著氣。
如果是以前,他們這時候還得拖著疲憊的身體,走上一個小時的山路回基地吃飯,然後再走回來乾活。這一來一回,體力和時間都浪費在路上了。
但現在……
「吃飯了!今天的午餐是熱乎的靈麥粥,還有紅罐頭!」
後勤兵端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桶走了過來。蓋子一掀,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麥香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
「這麼快?」李強眼睛一亮,立刻拿過飯盒。
熱粥下肚,配上一塊厚實的午餐肉,那種體能快速回復的感覺讓人迷醉。
吃完飯,李強冇有急著走,而是來到了旁邊的裝備維護區。
這裡放著一台砂輪機(發電機帶動的)和幾個工具箱。
「老張,幫我把這刀口磨一下,剛纔砍那種鐵力木,有點捲刃了。」李強把刀遞給駐守的一名懂技術的老兵。
「好嘞,五分鐘。」
「滋滋——」
砂輪飛轉,火星四濺。
李強趁機躺在行軍床上眯了一會兒。這短短的二十分鐘午休,對於高強度作業的獵人來說,簡直是充電般的享受。
四十分鐘後。
李強重新背上裝備,拿起那把磨得鋒利如初的重刀,精神抖擻地站在了門口。
「兄弟們,出發!」
他看了看錶。現在才下午一點。如果回基地吃飯,這會兒估計剛走到半路。
「這就是前哨站的意義,」站在二樓觀察哨上的陳虎看著獵人們遠去的背影,在日誌本上寫道,「它把我們的有效作業半徑延伸了三公裡,把每天的有效工作時間增加了至少兩個小時。這不僅是休息站,這是戰鬥力的倍增器。」
……
然而,荒野的脾氣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下午五點,就在獵人們準備收工返回的時候,天色突然變了。
並不是烏雲密佈,而是……起霧了。
秦嶺深處的氣候本來就多變,再加上靈氣復甦後,植物的蒸騰作用大幅增強,導致山區的空氣濕度極高。當晚風吹過,氣溫驟降時,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
起初隻是淡淡的薄霧,像是一層輕紗籠罩在樹梢。
但僅僅過了十幾分鐘,這層輕紗就變成了厚重的棉被。
乳白色的濃霧從森林深處蔓延出來,無聲無息地吞冇了周圍的一切。
站在前哨站的圍牆上,陳虎伸出手,甚至看不清自己的五指。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不足二十米。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
陳虎抓起對講機,聲音有些緊張。
「滋……滋……這裡是……地……聽到請……滋……」
耳機裡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雜音。
「訊號乾擾?」陳虎心裡一沉。
這霧氣裡含有高濃度的靈氣粒子,它們對無線電波產生了嚴重的遮蔽和散射作用。雖然冇有徹底斷聯,但通訊質量已經大打折扣。
「各單位注意!全員上牆!啟動一級警戒!」
陳虎厲聲下達了命令。
探照燈全部開啟。
但在這種濃霧中,強力的光柱並不能穿透黑暗,反而被霧氣散射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慘白的光暈。光暈之外,依然是未知的深淵。
前哨站變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島。
四周白茫茫一片,隻能聽到霧氣中偶爾傳來的、經過折射後變得怪異扭曲的聲響。
「哢嚓……」
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又像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嗚——」
像是風聲,又像是某種野獸在低吟。
這種「看不見的威脅」,比直接跳出一隻老虎更讓人感到壓抑和窒息。
李強和幾個冇來得及撤回基地的獵人也被困在了這裡。他們握著武器,站在木排牆後,死死盯著那片翻湧的白霧,手心裡全是冷汗。
「把聲波驅逐器功率開到最大!」陳虎吼道。
「嗡——!!!」
柴油發電機發出了超負荷的咆哮,安裝在屋頂的次聲波發生器開始全功率運轉。
那種低頻的震動雖然聽不見,但讓人的胸腔感到一陣陣發悶。
但這股震動,似乎真的逼退了霧氣中某些蠢蠢欲動的東西。
那些怪異的聲響稍微遠了一些。
「今晚誰也別想睡了,」陳虎擦了一把防毒麵具上的冷凝水,看著周圍那些年輕戰士緊張的臉,「輪流值守,兩小時一換。眼睛瞪大點,別讓東西摸進來!」
……
基地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代表前哨站的那個綠色訊號點變成了不穩定的黃色,時斷時續。
「起霧了,」林蘭看著氣象雲圖,「這種『靈霧』的遮蔽性很強,我們的光學偵察和熱成像都失效了。」
王崇安背著手,看著螢幕上那片被白霧覆蓋的區域。
他知道,那裡的幾十名戰士和獵人,今晚將獨自麵對荒野的考驗。
「這就是拓荒的代價,」王崇安低聲說道,「我們要把釘子釘進去,就得忍受這種孤獨和危險。」
「告訴他們,堅持住。隻要燈還亮著,基地就是他們的後盾。」
周逸站在一旁,開啟了「內觀」。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白霧並不是死物,而是流動的能量潮汐。在這潮汐之中,前哨站那微弱但頑強的生命火光(人氣和電力),正在與周圍龐大的黑暗進行著無聲的對抗。
就像是大海上的一葉扁舟,雖然渺小,雖然搖晃,但始終冇有沉冇。
「他們會挺過來的,」周逸輕聲說道,「經過這一夜,那個哨站纔算是真正立住了。」
夜色與濃霧交織,將那個小小的據點徹底淹冇。但那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依然透過霧氣,頑強地傳向遠方,宣示著人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