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示範區,中央指揮大廳。
巨大的電子螢幕占據了整麵牆壁,但此刻,螢幕上原本應該清晰顯示的周邊地形圖,卻被大片大片的灰色噪點所覆蓋。隻有以基地為中心、半徑兩公裡內的區域是亮著的綠色,除此之外,是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
「滋——滋——」
操作檯上的通訊器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是無人機操作員沮喪的聲音:「三號機失去圖傳訊號……遙測資料中斷……最後坐標顯示在臥龍崗附近。它撞了,或者失控墜落了。」
這已經是本週損失的第四架偵察無人機了。
王崇安站在控製檯後,眉頭緊鎖,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擰緊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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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鳥擊落的,」林蘭調出了最後幾秒的飛行日誌,指著那一串紊亂的波形說道,「是乾擾。隨著靈氣濃度的持續上升,森林上空的磁場變得極其混亂。再加上植被瘋長,樹冠密度太高,普通的民用級無人機一旦降低高度試圖穿透樹冠偵察,就會像進了迷宮一樣,訊號被層層樹葉遮蔽,飛控係統直接紊亂。」
「我們成了瞎子,」王崇安嘆了口氣,手指在螢幕那片灰暗的區域劃過,「圍牆外麵五公裡以外是什麼情況,我們現在一無所知。路還在不在?橋斷冇斷?有冇有獸群聚集?全靠猜。」
對於一個孤懸在荒野中的據點來說,資訊就是生命。失去了視野,就意味著失去了預警時間。一旦有大規模獸潮或者其他災害逼近,等站在牆頭看見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不能再靠無人機去送死了,」周逸看著地圖,目光鎖定在距離基地大約三公裡外的一處高地上。
那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移動通訊基站鐵塔,位於一座小山包的頂端,是附近的製高點。
「我們需要在這個點,建立一個地麵的硬連線,」周逸說道,「安裝一個大功率的訊號中繼器。既能作為無人機的中轉站,也能通過加裝的高清攝像頭和感測器,對周圍十公裡進行全天候監控。」
「三公裡……」孤狼估算了一下距離,「以前開車也就一腳油門的事。但現在,那地方草比人高,全是未知的危險。」
「所以不能派普通工程隊去,」周逸看向孤狼,「讓張大軍帶隊。挑幾個身手最好的獵人,把裝置背上去。這不僅是建基站,更是一次對周邊環境的深度摸排。」
「我去準備裝置,」林蘭立刻轉身,「我會給中繼器加裝一個獨立的供電模組和……一個小玩意兒。」
……
後勤裝備庫。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橡膠的味道。張大軍正在整理他的裝備。
經過上次的「鼠潮」洗禮,這位退伍老兵的氣質越發沉穩。他身上的輪胎膠皮甲經過了打孔改良,內襯了麻布,雖然依舊顯得臃腫,但關節處靈活了許多。他正在往腰帶上掛扣鎖和繩索,動作一絲不苟。
在他身邊,李強正在試背一個沉重的金屬箱子。
那是一個經過防撞加固的工業裝置箱,裡麵裝著核心的中繼器和蓄電池組,全重接近三十公斤。
「起!」
李強低喝一聲,雙腿發力,將箱子背了起來。經過「金玉糧」的滋養和這段時間的特訓,他的力量已經今非昔比。三十公斤的負重壓在身上,雖然沉,但他依然能自如地做深蹲動作。
「感覺怎麼樣?」劉工手裡拿著一把改錐,還在幫李強調整揹負係統的帶子,「這可是加了內襯鋼架的,別把腰壓壞了。」
「還行,能跑得起來,」李強拍了拍胸口,「劉工,這箱子結實嗎?萬一遇到那耗子啃……」
「放心吧,外殼是304不鏽鋼,我也給貼了一層膠皮,耗子啃不動,」劉工自信地說道,隨即又遞給每個人兩罐噴漆,「拿著這個。」
「螢光漆?」李強接過罐子,晃了晃,裡麵咣噹作響。
「對,」劉工指了指外麵,「現在的路跟以前不一樣了。電子導航在林子裡不一定好使,訊號也可能會斷。這纔是最靠譜的導航。走一路,噴一路。萬一迷路了,這就是回家的路標。」
除了張大軍和李強,隊伍裡還有兩名隊員。一個是原本就在電力局工作的技術員小趙,負責爬塔接線;另一個是擅長觀察的斥候。
四人小隊,冇有重火力,隻有冷兵器和背上的裝置。
臨行前,周逸站在氣密閘門前,看著這支精簡的隊伍。
「記住,」周逸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這次任務的核心是『偵察』和『建設』,不是戰鬥。遇到危險,能避則避。東西丟了可以再造,人必須活著回來。」
「明白!」張大軍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開門!」
……
隨著厚重的氣密門緩緩滑開,那股熟悉的、帶著濕潤泥土腥氣和腐爛植物味道的空氣,再次撲麵而來。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出任務,但當李強邁出圍牆的那一刻,那種從文明世界跌入原始荒野的落差感,依然讓他心頭一緊。
身後,環境調節塔發出的低頻嗡鳴聲構築了一道無形的安全屏障。而前方,是無儘的綠色和未知。
「跟緊我,注意腳下。」
張大軍手持一把開山刀走在最前麵,並冇有急著趕路,而是先在門口的一棵大樹上,用螢光黃的噴漆畫了一個顯眼的箭頭。
這就是起點。
原本通往那座山包有一條雙向四車道的柏油公路。但在僅僅荒廢了三個月後,這條路已經變得麵目全非。
李強背著沉重的裝置走在隊伍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路麵上。
腳下的觸感非常怪異。
堅硬的瀝青路麵依然存在,但它已經不再平整。無數粗壯的植物根係在地下生長、膨脹,將路麵頂起,形成了一個個龜裂的鼓包,就像是凝固的海浪。
而在裂縫中,半人高的蕨類植物和帶刺的灌木瘋狂生長,完全遮蔽了視線。如果不仔細看路邊的護欄,根本分辨不出這曾經是一條公路。
「這是……三號加油站?」
走了大約一公裡,李強突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一個被綠色藤蔓完全覆蓋的龐然大物,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那曾經是一個紅頂白牆的中石化加油站。李強記得很清楚,幾個月前他還經常開車來這裡加油,順便在便利店買包煙。
但現在,那標誌性的紅色頂棚已經塌了一半,扭曲的金屬支架像怪獸的肋骨一樣刺向天空。加油機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一排生鏽的鐵疙瘩,上麵爬滿了厚厚的苔蘚。
便利店的玻璃門早就碎了,裡麵黑洞洞的,門口堆滿了枯枝敗葉,幾隻不知名的鳥雀受到驚嚇,從裡麵撲稜稜地飛了出來。
整個建築就像是一座廢棄了幾十年的遺蹟,或者是被某種巨大的綠色怪獸吞進了肚子裡,正在慢慢消化。
「別看了,」張大軍的聲音打斷了李強的發呆,「物是人非。現在這隻是個路標。」
老兵走過去,在加油站僅存的一根立柱上,噴上了一個黃色的編號:03。
李強收回目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和酸楚。
這明明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邊緣,每一條路、每一棟建築他都熟悉。可現在,一切都變得如此陌生,如此猙獰。
那種感覺,比直接麵對變異獸還要讓人壓抑。因為它在無聲地告訴你:人類對這個世界的統治權,已經動搖了。
「繼續走,前麵路不好走,草太深了。」張大軍揮舞著開山刀,劈開攔路的藤蔓。
汁液飛濺,帶著一股刺鼻的薄荷味。
隊伍在沉默中行進。
因為揹負著三十公斤的重物,還要在崎嶇不平、草木叢生的路麵上行走,李強的體力消耗極大。即使有「補天液」打底,半小時後,他的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
膠皮甲裡的內襯已經被汗水濕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休息五分鐘,」張大軍看了一眼李強的狀態,下達了指令,「喝水,補充能量。」
大家找了一塊相對乾燥的高地,背靠背坐下。
李強拿出一瓶特製的電解質水,大口灌下去。然後掏出一小包靈薯片,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哢嚓、哢嚓。」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鬼地方,靜得嚇人,」技術員小趙抱著膝蓋,警惕地看著四周。
確實太安靜了。冇有了城市的車水馬龍,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蟲子的鳴叫。這種寂靜不是安寧,而是一種充滿了窺視感的壓抑。
「不靜,」張大軍突然低聲說道,耳朵動了動,「有一群東西,一直在跟著我們。」
李強猛地握緊了手裡的工兵鏟:「在哪?」
「左邊,五十米外的林子裡,」張大軍指了指方向,「大概是群野狗,或者豺。從加油站開始就跟著了。不過它們不敢靠近。」
「為什麼?」
「因為我們身上的味道,」張大軍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散發著怪味的膠皮甲,又指了指揹包,「還有我們人多。變異生物雖然凶,但不傻。它們在評估,在等我們落單,或者受傷。」
「所以,別掉隊。誰要是現在想去草叢裡撒尿,就得做好把命留在那兒的準備。」
李強打了個寒戰,剛纔那點尿意瞬間憋了回去。
……
又經過了一個小時的艱難跋涉,隊伍終於抵達了目標地點。
那座建立在小山包頂端的訊號塔,孤零零地聳立在雜草叢中。塔身的紅白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麵鏽跡斑斑的鋼結構。
「到了,」李強喘著粗氣,感覺背上的箱子有千斤重。
但他還冇來得及卸貨,張大軍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別動。」
老兵的目光死死盯著塔基下方的一堆亂石。
在那石縫之間,盤踞著幾條手腕粗細的蛇。它們的鱗片呈現出一種類似於枯葉的斑駁色,如果你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變異後的蝮蛇。
它們並冇有像其他的變異獸那樣躁動,而是懶洋洋地纏繞在一起,似乎正處於某種半冬眠的狀態。但那偶爾吐出的信子,依然透著致命的危險。
「繞過去嗎?」李強小聲問。
「不,塔基必須清理出來,不然冇法接線,」張大軍從揹包裡掏出一罐噴霧,「用驅獸劑。動作輕點,別驚動它們。」
一股辛辣的氣霧噴了過去。
那幾條蛇似乎很厭惡這個味道,緩緩蠕動著身軀,不情不願地滑入了更深處的草叢,消失不見。
「快!小趙,上塔!」
技術員小趙繫好安全繩,背著工具包,像猴子一樣靈活地攀上了鐵塔。李強在下麵解開背後的金屬箱,將裡麵的中繼器主體取出來,通過滑輪繩索吊了上去。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漫長的等待。
張大軍和李強背靠背站在塔下,作為警戒哨,死死盯著四周的動靜。
塔頂上傳來了電鑽和扳手的操作聲。
「電源接通……天線展開……校準方位……」
對講機裡傳來小趙的聲音,伴隨著高空的風聲。
「主機啟動!正在嘗試握手……連線成功!」
……
長安一號基地,指揮中心。
大螢幕上,原本灰暗的那一片區域,突然亮起了一個綠色的訊號點。
「訊號通了!」林蘭驚喜地喊道。
緊接著,那個綠點周圍的迷霧開始消散。高清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麵出現在螢幕上。
那是從高處俯瞰的視角。
畫麵中,是一片連綿起伏的綠色海洋。曾經的道路、村莊,都已經被植被掩蓋,隻剩下若隱若現的輪廓。
而在畫麵的邊緣,可以清晰地看到基地圍牆的全貌,以及更遠處秦嶺山脈那巍峨的身影。
「視野恢復了,」王崇安鬆了一口氣,「我們終於又能看見了。」
「等等,這是什麼?」
負責訊號分析的技術員突然指著螢幕下方的一條波形圖。
那是中繼器附帶的一個特殊模組——「靈氣波紋探測器」傳回的資料。
在那條原本應該平穩的基準線上,出現了一種極低頻率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波動。
「嗡……嗡……」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看著那個波形,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這不是風聲,也不是地質震動,」林蘭盯著那個資料,臉色微變,「這是靈氣震盪。頻率很低,但能量級很高。」
「源頭在哪裡?」周逸問。
「無法精確定位,隻能判斷大致方向,」林蘭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指向了秦嶺深處的某個未知區域,「距離我們至少五十公裡。那裡……似乎有一個巨大的能量源,正在發出『心跳』。」
指揮中心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是未知的領域,是人類目前的禁區。
「記錄下來,列為一級關注物件,」王崇安打破了沉默,「不論那裡有什麼,至少現在它離我們還遠。」
……
訊號塔下。
「搞定!收工!」小趙順著梯子滑了下來,一臉興奮。
李強也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卸下重負後整個人都飄飄欲仙。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站在這個製高點上,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可以隱約看到遠處長安市區的輪廓。
在午後的陽光下,那些曾經熟悉的高樓大廈,此刻被一層淡淡的霧氣和瘋狂生長的植被所掩映,顯得影影綽綽,朦朧而遙遠。
那座曾經繁華的現代都市,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片矗立在綠色海洋中的鋼鐵叢林遺蹟。幾棟最高的摩天大樓,甚至有藤蔓爬上了幾十層高,像是在宣告大自然的勝利。
「真像電影裡的廢土啊……」李強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那是他的家鄉,但此刻看起來卻如此陌生。
「別感慨了,」張大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還在,隻是換了個樣子。隻要人活著,就能把它守住。」
「走吧,趁天黑之前回去。晚上的林子,那是另一個世界。」
四人整理好裝備,沿著來時留下的螢遊標記,踏上了歸途。
雖然路依然難走,雖然周圍依然危機四伏,但看著那個剛剛立起來的、正在閃爍著紅色訊號燈的基站,李強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不僅是一個訊號塔。
這是人類向荒野邁出的第一步,是重新點亮地圖的開始。
路還很長,但至少,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