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一號特種農業示範區,播種後的第十天。
對於外界而言,這隻是深秋裡普通的一天,寒風蕭瑟,萬物凋零。但對於穹頂之下的這片封閉世界來說,這裡正處於一場狂暴的「盛夏」。
「劈啪……哢嚓……」
如果有人在深夜獨自站在溫室的田壟上,閉上眼睛,他會聽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聲響。那聲音像是無數根細小的乾柴被折斷,又像是某種龐大的生物正在咀嚼脆骨。
那是麥苗拔節的聲音。
在「藥渣漿液」和高濃度靈氣場的雙重催化下,「靈麥一號」展現出了違背常理的生長速度。它們以每天五到八厘米的速度瘋狂竄高,粗壯的莖稈不斷拉伸、硬化,葉片為了爭奪上方的人造光源,拚命地向四周舒展。
這種生長不是溫和的,而是掠奪性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貪婪。
「這就是一群餓死鬼投胎的吞金獸。」
張建國教授站在3號溫室的監測屏前,眼裡的紅血絲比昨天又多了幾條。他指著螢幕上那條一路狂跌的紅色曲線,聲音沙啞:「看看這土壤靈壓的下降速度……每小時0.5個標準單位。按照這個吃法,再過兩個小時,好不容易養肥的基質又要變成沙子了。」
站在他身旁的後勤負責人滿頭大汗,手裡的對講機都被汗水浸濕了:「張教授,我也急啊!可是製藥廠那邊的運輸車已經在路上了,堵在進山的那個山口,說是路麵又被變異灌木給拱裂了,正在搶修。」
「我不管路況!」張建國猛地轉過身,這位一向溫和的老農學家此刻像是一頭髮怒的獅子,「麥苗現在正是拔節的關鍵期,就像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一頓飯要是供不上,它們立刻就會停止生長,甚至為了保命開始甚至回抽莖稈裡的養分!那咱們這十天的功夫就全廢了!」
「周顧問……」後勤負責人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周逸。
周逸看著那片綠得發黑、彷彿在無聲咆哮著「餓、餓、餓」的麥浪,眉頭緊鎖。
這確實是個悖論。
為了救人,製藥廠必鬚生產「補天液」。為了生產「補天液」,會產生廢料藥渣。而這些藥渣,又是靈麥唯一的口糧。靈麥長出來,是為了讓人以後不用喝「補天液」。
但現在的問題是,靈麥的胃口太大了,大到製藥廠的「廢料」產能竟然跟不上了。
「接通長安製藥廠,」周逸冷靜地下令。
幾秒鐘後,製藥廠廠長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轟鳴的生產線,廠長也是一臉疲憊。
「周顧問,我們已經在加班加點了,」廠長苦著臉,「現在的產能已經是極限了,三條線全開,機器都快冒煙了。」
「不夠,」周逸直接打斷了他,「3號溫室告急,如果不馬上追加肥料,這批苗就保不住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哪怕是空轉裝置,我也要看到藥渣。」
廠長愣了一下:「空轉?您的意思是……不提取藥液,直接把原材料粉碎了發酵送過來?那可是國家戰略儲備的中藥材啊!太浪費了吧?」
「現在麥子是爹,藥材是孫子,」周逸的聲音不容置疑,「如果這批麥子死了,我們明年連喝藥的機會都冇有。執行命令!把庫存的低等級藥材全部投入,不求出藥率,隻求出渣率!我們要的是那個帶靈氣的渣!」
廠長咬了咬牙:「明白了!這就安排!」
結束通話通訊,周逸看向張建國:「最多一小時,緊急調配的五噸高濃縮漿液會用直升機吊運過來。先頂過這一波。」
張建國鬆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霧氣:「這哪是種地啊……這簡直是在伺候一群祖宗。我就怕,咱們這舉國之力的供養,最後還是填不滿這無底洞。」
周逸拍了拍老教授的肩膀,冇有說話。他轉身看向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
這就是進化的代價。高能級的生命,必然伴隨著高能級的消耗。在新的生態平衡建立之前,人類必須用舊時代的積蓄,去硬生生地把這個新時代「餵」大。
……
然而,肥料危機僅僅是這漫長的一天中,最微不足道的麻煩。
下午兩點,2號溫室。
老趙穿著厚重的白色防護服,背著檢測儀,正在進行例行的巡田。
雖然防護服很悶,但老趙走得很慢,很細。這是他乾了一輩子農活養成的習慣——機器看資料,老農看氣色。
當他走到溫室西南角的一片區域時,腳步突然停住了。
那裡有幾株麥苗,看起來有些不對勁。
別的麥苗都是葉片挺拔,直指穹頂。但這幾株,葉片尖端微微捲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萎縮狀,就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氣神。
「缺肥了?」老趙嘟囔著,蹲下身子。
但他看了看土壤濕度和靈壓表,都在正常範圍內。
他湊近了那株麥苗,隔著護目鏡,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葉片的背麵。
這一看,老趙的頭皮瞬間炸開了。
在葉片背麵的葉脈處,密密麻麻地吸附著一層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蚜蟲。
它們通體半透明,像是由最純淨的水晶雕刻而成,米粒大小,靜止不動的時候,幾乎和空氣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它們的存在。
但在老趙的注視下,一隻「水晶蟲」微微動了一下,它那細長的口器深深地刺入了麥苗的葉脈,身體隨著吸吮的動作,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淡青色的螢光。
它在吸食靈氣!
「壞事了!出蟲子了!」老趙按住通訊器,聲音都變調了,「快來人!2號棚西南角!有怪蟲子!」
……
十分鐘後,警報聲響徹整個示範區。
2號溫室被緊急封鎖,除了核心專家組,所有人撤離。
林蘭帶著可攜式顯微鏡衝進了現場,周逸緊隨其後。
「取樣完成。」
林蘭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隻「水晶蟲」,放在顯微鏡下。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了這隻微小生物的猙獰麵目。
它的結構雖然還是蚜蟲的底子,但外骨骼已經完全晶體化,不僅堅硬,而且具有極強的光學隱身能力。最可怕的是它的腹部,那裡有一個類似發光器官的結構,裡麵儲存著高濃度的液態靈氣。
「晶體蚜蟲,」林蘭的臉色難看至極,「這不是外來的入侵物種。這是……這應該是某種普通蚜蟲的蟲卵,混在最初的基質深處帶進來的。在普通環境下它們可能早就死了,但在這種高靈氣、高營養的溫室裡,它們發生了定向變異。」
「它們的隱蔽性太強了,」張建國教授看著螢幕,手都在抖,「普通的機器視覺根本識別不出來。而且你看它們的繁殖速度……」
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顯微鏡下的那隻母蟲,尾部已經產下了一排晶瑩剔透的卵。這些卵在靈氣環境裡,甚至不需要孵化期,落地風一吹,幾分鐘就能變成幼蟲。
「按照這個指數級繁殖速度,」林蘭快速計算了一下,「如果不控製,三天……不,兩天之內,它們就能吸乾整個2號棚的所有麥苗。」
「噴農藥!」一名技術員急切地建議。
「不行!」張建國和周逸同時喝止。
「靈麥的葉片氣孔是全開的,正在進行高強度的靈氣交換,」張建國解釋道,「現在的化學農藥噴上去,會直接破壞靈氣的結構,導致麥苗閉氣死亡。而且農藥殘留會汙染整個基質床,這塊地就廢了!」
「那用殺蟲燈?粘蟲板?」
「冇用,」林蘭搖頭,「這些變異體不趨光,也不喜歡黃色。它們隻對高能靈氣有反應。」
氣氛瞬間凝固。
不能用藥,不能用燈,物理捕捉又看不見。這就好比原本以為建立了一個無菌的伊甸園,結果發現伊甸園裡長出了吞噬一切的寄生蟲。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張建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別急,還有辦法。」
一直盯著蟲子觀察的周逸突然開口了。他開啟了「內觀」視野,在他眼裡,這些蟲子不再是隱形的,而是一個個異常明亮的能量光點。
「既然它們是變異生物,那就一定有生物層麵的弱點,」周逸轉向林蘭,「林教授,能不能調整環境調節塔的頻率?」
「可以是可以,但你想乾什麼?」
「共振,」周逸指著蟲子那晶體化的外殼,「它們的外殼雖然硬,但結構很脆。如果能找到一個特定的超聲波頻率,專門針對這種晶體結構……」
林蘭眼睛一亮:「就像那次我們對付外麵的變異蒼蠅一樣?聲波碎石!」
「對!但是頻率必須極度精準,不能傷到麥苗的細胞壁。」
「馬上測試!」
林蘭立刻連線了中央電腦,開始進行頻率掃描模擬。
與此同時,張建國教授也冇有閒著。老農學家的智慧在這一刻閃光。
「光靠聲波不夠,那些躲在葉片夾縫裡、泥土縫隙裡的蟲子可能震不死,」張建國咬了咬牙,「得雙管齊下。以蟲治蟲!」
「什麼蟲?」
「瓢蟲!異色瓢蟲!」張建國大喊道,「倉庫裡有一批還冇來得及處理的生物防治樣本。那些瓢蟲雖然冇變異,但它們也是肉食性的!這些蚜蟲肚子裡全是高能靈液,對於瓢蟲來說,那就是頂級的美味大餐!」
「就怕瓢蟲咬不動它們,」技術員擔心道。
「聲波震酥它們的外殼,瓢蟲負責補刀!」周逸拍板,「立刻行動!」
……
一場微觀層麵的戰爭,在2號溫室內無聲地打響。
「環境調節塔,頻率載入完畢。目標頻段:25000Hz至28000Hz高頻脈衝。發射!」
隨著林蘭按下回車鍵,空氣中並冇有傳來任何可聞的聲響。
但是,那些附著在葉片背麵的「水晶蟲」,突然像是觸電了一樣劇烈顫抖起來。它們那引以為傲的晶體外殼,在高頻聲波的激盪下,出現了無數細微的裂紋。
「劈裡啪啦……」
一陣極其細微、如同落雪般的聲音響起。無數隻被震暈、震傷的蚜蟲,失去了抓握力,從葉片上跌落,掉在黑色的基質上。
緊接著,溫室的通風口開啟。
數萬隻色彩斑斕的異色瓢蟲,被氣流送了進來。
對於這些飢腸轆轆的獵手來說,滿地那些散發著誘人靈氣香味、且外殼已經破碎的肥美蚜蟲,簡直就是一場從天而降的盛宴。
原本因為冇有變異而顯得有些弱小的瓢蟲們,在吞食了第一口「靈氣肉」後,瞬間變得生猛起來。它們在麥田裡瘋狂地穿梭,清剿著每一個角落的倖存者。
甚至,有幾隻吃得太多的瓢蟲,甲殼上竟然也開始泛起淡淡的微光——那是它們也在進化的徵兆。
但這一次,進化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
……
夕陽西下,透過穹頂的玻璃,將溫室染成了一片暖紅色。
危機終於解除。
張建國、周逸、林蘭,還有那個第一個發現險情的老趙,四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田壟邊的金屬走廊上。
防護服裡全是汗水,黏糊糊的很難受,但誰也不想動彈。
那種心力交瘁的疲憊感,比在工地上搬一天磚還要累。
「以前種地,也就是防防蟲,防防旱,」老趙摘下滿是霧氣的護目鏡,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現在這哪是種地啊,這簡直是在跟老天爺鬥法。」
「誰說不是呢,」張建國苦笑著拿起水壺灌了一口,「高科技種田,聽著好聽,實際上……每一步都是在走鋼絲。稍微偏一點,就是萬劫不復。」
周逸看著眼前這片終於恢復了平靜、重新挺直了腰桿的麥浪,心中感慨萬千。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一株麥苗頂端那個已經鼓起來的小包——那是正在孕育的麥穗。
「值得嗎?」林蘭低聲問,「為了這口吃的,我們付出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肥料、電力、人力、科研資源……覈算下來,這一粒麥子的成本,比金子還貴。」
「值得,」周逸輕聲回答,語氣堅定。
他指了指溫室外,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枯黃的荒野。
「看看外麵。那是舊時代的農業,已經死了。」
他又指了指麵前這片翠綠。
「這是新時代的希望。雖然貴,雖然難,雖然脆弱得像個嬰兒……但它是活的。」
「隻要它活著,我們就活著。」
張建國教授點了點頭,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眼神中透著一股老農特有的倔強和期盼。
「挺過了這一關,馬上就要抽穗揚花了。那纔是最關鍵的時候。」
老教授看著那些鼓脹的孕穗,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孫子。
「還得再熬一陣子啊……」
此時,基地的大喇叭響起了開飯的通知。
「今晚食堂供應:A套餐,補天液一支;B套餐,陳米飯加脫水蔬菜湯。」
聽到廣播,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嘆了口氣,默默地向食堂走去。
「又是補天液……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忍忍吧,看這架勢,離吃上新麥子還得半個月。」
周逸聽著這些抱怨,並冇有覺得刺耳,反而覺得真實。
他看著那些雖然抱怨、但依然有序排隊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溫室裡那些正在努力生長的麥苗。
那種「看著麥子長,卻吃不到嘴裡」的焦灼感,此刻化作了一種最原始、最樸素的期待。
那是對豐收的渴望,是對生存的執著。
「走吧,吃飯去,」周逸拍了拍老趙的肩膀,「等這茬麥子熟了,第一碗飯,咱倆先吃。」
老趙咧開嘴笑了,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來:「中!到時候我給您蒸饅頭,那味兒,肯定香!」
夜色籠罩了秦嶺,但長安一號示範區的燈光,依然頑強地亮著。在這光芒之下,一場關於生存與進化的微觀戰爭剛剛結束,而生命的拔節聲,依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