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市高新區,某大廈的員工餐廳。
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在餐桌上,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對於「光榮出院」重返崗位的張浩來說,這本該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時刻。
「浩哥,這可是特意為你點的紅燒排骨,食堂大師傅的小灶!」同事小王熱情地將一盤色澤紅亮、醬汁濃鬱的排骨推到張浩麵前,「你在醫院躺了那麼久,人都瘦脫相了,趕緊補補!」
張浩看著眼前這盤曾經讓他垂涎欲滴的「硬菜」,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並不是因為饞,而是因為一種生理性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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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肉質燉得很爛,筷子一戳就透。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把它送進嘴裡。
咀嚼。
冇有預想中的肉香。
在那一瞬間,張浩的味蕾彷彿失靈了。他感覺自己嘴裡嚼的不是肉,而是一團浸透了油脂的、濕潤的硬紙板。那種粗糙的纖維感在齒間摩擦,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又扒了一口米飯。
更糟。米飯在他嘴裡散開,變成了一粒粒毫無味道的泥土微粒,帶著一種陳腐的、缺乏生機的口感。
「怎麼樣?好吃嗎?」小王期待地看著他。
張浩強忍著想要乾嘔的衝動,用力吞嚥了一下。那團食物順著食道滑下去,就像是吞下了一塊冰冷的石頭。胃部立刻傳來一陣沉重的負擔感,彷彿那是異物,而不是養分。
「好……好吃。」張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額頭上卻滲出了冷汗。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體在尖叫,在抗議。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向大腦傳送著憤怒的訊號:「這是什麼垃圾?雜質太多!能量太低!拒絕吸收!拒絕吸收!」
自從喝了「補天液」,又練出了那一絲微弱的「氣感」後,他的身體就像是升級了係統的手機,再也相容不了舊版本的軟體了。
「浩哥,你怎麼不吃了?還有這雞腿……」
「我……我剛出院,胃口還冇開。」張浩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水。
隻有這杯水,雖然淡而無味,但至少冇有讓他感到噁心。
就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織女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職業裝,正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幕。她的麵前擺著一份還冇動過的沙拉,手邊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觀察資料。
「樣本編號1037,張浩。表現出明顯的『低能級食物排斥反應』。」
織女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已經不是個例了。在她這一週走訪的三個康復社羣裡,幾乎所有產生「氣感」的康復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厭食症」。
他們不餓,因為「補天液」提供了充足的高能級生物能。但人類進食不僅僅是為了能量,更是為了口腹之慾,為了社交,為了那種「活著」的實感。
可現在,對於這些先行一步的「進化者」來說,麵對滿桌的美食卻無法下嚥,這簡直是一種酷刑。
「在這個物質極大豐富的盛世裡,卻有一群人正麵臨著『餓死』的悖論,」織女在筆記的最後寫道,「這不是病,這是物種層麵的……水土不服。」
……
京城,農業部的一間保密會議室內。
氣氛凝重得彷彿空氣都凝固了。窗外是深秋的藍天,會議室裡卻是一片肅殺。
長條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王崇安和林蘭,另一側則是農業部的幾位領導,以及頭髮花白的資深農學家張建國教授。
大螢幕上,正顯示著「補天計劃」的產能報表。
「這是昨天的資料,」王崇安指著那條雖然在增長、但依然遠遠低於需求紅線的產能曲線,聲音低沉,「全國六個改造完畢的中藥製藥廠,全天候滿負荷運轉,日產量也隻有十五萬支。」
「聽起來很多,但實際上呢?」王崇安看向對麵的農業部長,「目前全國登記在冊的重症康復者已經超過三十萬。輕症、但也開始出現排斥普通食物反應的人群,保守估計在兩百萬以上。」
「而且這個數字,隨著『乾預操』的推廣,每天都在指數級增長。」
「十五萬支,連重症患者的一日三餐都包不住,更別提那兩百萬人了。」
林蘭補充道:「而且,工業提取的效率太低了。我們在用昂貴的藥材,去提煉那一點點可憐的靈氣。這是在燒錢,是在透支國家的戰略儲備。」
農業部長眉頭緊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王教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工業化的路子,走到頭了。不管是產能還是成本,都不可持續。」
「是的,」王崇安點頭,「人是鐵飯是鋼。我們不能指望全人類以後都靠喝藥水活著。我們需要糧食。真正的、能承載靈氣的糧食。」
「張教授,」部長轉頭看向身邊的老農學家,「你是專家,你說說看,我們的莊稼……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張建國教授嘆了口氣,他站起身,開啟了自己的匯報PPT。
第一張圖片,就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航拍圖,拍攝地點是秦嶺北麓的一片高標準農田。原本應該在這個季節整齊排列、處於分櫱期的冬小麥,此刻卻呈現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麥苗呈現出一種焦黃色,就像是被火燎過一樣,枯萎、倒伏在田裡。而在這些枯萎的麥苗中間,卻夾雜著一些瘋狂生長的野草。那些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莖稈粗壯得像小樹,葉片呈現出詭異的紫紅色。
「這是我們在『高能區』——也就是靈氣濃度最高的幾個節點周邊拍到的,」張建國聲音沉痛,「生態平衡正在被打破。」
「靈氣復甦對植物界來說,既是機遇,也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
「我們現有的農作物,經過了幾千年的選育,都是為了適應『低能量、高水肥』的環境。它們的基因太『嬌氣』了。」
張建國指著那些焦黃的麥苗:「當高濃度的靈氣灌入土壤,這些普通小麥的根係根本承受不住。就像給嬰兒餵烈酒,直接『燒苗』了。它們的維管束被撐破,細胞壁破裂,最後枯死。」
「那那些野草呢?」林蘭問。
「野草的基因多樣性更豐富,生命力更頑強,」張建國苦笑,「它們中有極少部分適應了靈氣,於是發生了『暴長』。也就是農業上說的『徒長』,隻長個子,不結籽,而且會瘋狂掠奪土壤裡的養分。」
「結論就是,」張建國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眼睛,「如果在明年春播之前,我們找不到能夠適應高靈氣環境的『新種子』,那麼在長安、泰安這些核心區,我們將麵臨大麵積的絕收。」
「這不僅僅是大家吃得慣吃不慣的問題,」張建國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饑荒的風險。」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在這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聽到「饑荒」這個詞,讓人有一種時空錯亂的荒謬感。但每個人都知道,張教授冇有危言聳聽。
「有冇有……變異的可能?」一直沉默的周逸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逸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既然野草能適應,為什麼莊稼不能?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概率,在數以億計的麥苗裡,總會有那麼一兩株,發生了良性的返祖或者進化,適應了這種環境。」
張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阿爾法植株……你是說,尋找自然突變的母本?」
「對,」周逸點頭,「我們不需要重新創造物種,大自然會自己尋找出路。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它們被野草淹冇之前,把它們找出來。」
「啟動『神農計劃』吧,」王崇安拍板,「我們去田裡找。哪怕是把秦嶺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那顆種子。」
……
兩天後,秦嶺北麓。
這裡曾是農業部的良種培育基地,但因為靠近長安星盤的能量輻射圈,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荒蕪而狂野的廢墟。
深秋的寒風捲過原野,但這裡的植物卻絲毫冇有凋零的跡象,反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繁榮。半人高的灰灰菜、手臂粗的拉拉秧,像綠色的海嘯一樣淹冇了原本的田埂。
周逸穿著一身戶外衝鋒衣,腳踩登山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亂草叢中。跟在他身後的,是氣喘籲籲的張建國教授,以及背著劍匣、步履輕盈的清微道長。
「這裡的氣場……太亂了,」清微道長停下腳步,看著四周瘋長的植物,眉頭緊鎖,「靈氣充沛是充沛,但太燥。這些草木吸收了靈氣,卻不懂得收斂,都在透支生命力瘋長。」
「道長,古籍裡有冇有記載,這種環境下什麼樣的地方容易出靈草?」張建國擦了擦汗,問道。
「《道藏》有雲:凡靈物,多生於絕地,或雷擊焦土,或寒潭之畔,」清微道長沉吟道,「物極必反。在這一片狂暴的生機中,那些真正得了『道』的植物,反而不會長得太張揚。」
「大巧若拙,大音希聲,」周逸點了點頭,「它們會把能量內斂,儲存在果實或者根莖裡,而不是用來長葉子。」
周逸停下腳步,閉上了眼睛。
「內觀」視野開啟。
世界瞬間變了模樣。原本雜亂無章的綠色荒野,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無數團閃爍的光暈。
那些瘋長的野草,光暈是大紅色的,雖然明亮,但很散亂,且邊緣模糊,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火焰。那是生命力在耗散的表現。
周逸遮蔽掉這些紅色的噪點,在這片光怪陸離的能量海洋中,極力搜尋著不一樣的顏色。
十分鐘,二十分鐘……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精神力在快速消耗。
突然,在他的感知邊緣,大約兩百米外的一處低窪地裡,一點微弱的、但極其穩定的青色光暈,輕輕跳動了一下。
那光暈很小,甚至不如周圍的野草亮,但它卻有著一種獨特的質感——溫潤、內斂、堅韌,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靜靜地躺在亂石堆中。
「找到了!」
周逸猛地睜開眼,指著那個方向:「那邊!」
三人立刻向著低窪地趕去。
撥開層層疊疊、帶刺的拉拉秧,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個角落。
那裡是一小片原本種植冬小麥的試驗田,絕大部分麥苗都已經枯黃腐爛,倒在黑色的淤泥裡。
但在田壟的邊緣,緊貼著一塊風化的大石頭,有一株不起眼的植物正靜靜地立在那裡。
它不高,甚至比普通的小麥還要矮一些,隻有不到三十厘米。它的莖稈也不是常見的綠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青玉般的質地,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麵流動的汁液。
它的葉片很少,隻有寥寥三四片,緊緊地貼著莖稈,不像周圍野草那樣張牙舞爪。
而在它的頂端,結著一個並不算大的麥穗。麥穗上冇有長長的麥芒,隻有十幾粒麥粒。
但每一粒麥粒,都飽滿得像是要炸開一樣,表皮呈現出淡淡的金黃色,在陽光下隱隱有著流光轉動。
「這……」張建國教授顫抖著跪倒在泥地裡,他不顧地上的臟汙,湊近了那株小麥,掏出了放大鏡。
「莖稈玉質化……這是纖維素結構改變了,為了承載更高壓力的營養輸送。」
「葉片退化……這是為了減少蒸騰作用,鎖住靈氣。」
張建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捏了捏那飽滿的麥穗。
「硬度極高,密度極大!」
他迅速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可攜式生物能檢測儀,將探針輕輕貼在麥穗上。
「滴——」
儀器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蜂鳴,螢幕上的數值瞬間爆表。
「天吶……」張建國看著那個數字,老淚縱橫,「生物能含量……是普通小麥的五十倍!五十倍啊!」
「而且它的基因組雖然還是小麥,但有些原本沉睡的古老基因片段……被啟用了。」
「這是進化!這是真正的生命躍遷!」
周逸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那株小麥的葉片。
他能感覺到,這株植物是「活」的。它不像那些野草一樣狂暴,它的內部有一個完美的、自洽的能量迴圈。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從空氣和土壤中汲取靈氣,然後壓縮、轉化、儲存在那十幾粒珍貴的種子裡。
「它不僅活著,它還學會瞭如何在這個新時代裡更好地活著,」周逸輕聲說道,「它是一個先驅。」
「它是希望,」清微道長打了個稽首,「無量天尊,天不絕人之路。」
張建國從揹包裡拿出特製的取樣箱,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連同根部的泥土一起,將這株珍貴的變異小麥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入恆溫箱。
「我們要把它帶回去,」張建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進行組織培養,進行擴繁。這一株雖然少,但明年……我們能讓它長滿整個秦嶺!」
「給它起個名字吧,」周逸站起身,看著那株在恆溫箱裡依然散發著微光的麥苗。
張建國想了想,鄭重地說道:
「就叫……『靈麥一號』。」
這不僅僅是一個品種的代號,這是人類農業文明跨入新紀元的裡程碑。
從今天起,人類的餐桌上,將不再隻是化學能的堆砌,而將真正擺上蘊含天地靈氣的食物。
然而,就在三人沉浸在發現希望的喜悅中時,他們並冇有注意到,在數百米外的密林深處,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透過茂密的樹葉,死死地盯著他們……或者說,盯著那個恆溫箱。
……
京城,李雲鵬的書房。
螢幕上,關於「靈麥一號」發現的提示框剛剛彈出。
但李雲鵬並冇有露出笑容,他的目光反而變得更加深邃。他切換了監控視角,將畫麵投向了更廣闊的野外——秦嶺深處、長白山原始森林、神農架無人區。
係統的資料流在瘋狂重新整理。
【警告:生態鏈能級躍遷正在發生。】
【監測到高能級生物反應。】
【物件:哺乳綱、昆蟲綱、鳥綱……】
那些吃下了變異野草、吞噬了高能果實的昆蟲,體型正在變大,甲殼正在變硬。
那些捕食了變異昆蟲的鳥類,羽毛開始煥發出金屬般的光澤,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且富有攻擊性。
而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猛獸們……它們的智力,似乎正在那狂暴靈氣的沖刷下,出現了一絲……覺醒的苗頭。
「植物進化了,解決了人的吃飯問題,」李雲鵬看著螢幕上那些躁動的紅點,輕聲低語,「但是,動物也進化了。」
「周逸,你們找到了希望的種子。但別忘了,大自然是公平的。」
「靈氣復甦的盛宴,不僅僅是為人類準備的。那些曾經被人類擠壓到角落裡的生靈們……它們也想上桌吃飯了。」
李雲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在思考,下一階段的「編織」,是否該給這個世界,加一點來自荒野的「挑戰」了。
畢竟,隻有在與天鬥、與地鬥、與萬物霜天競自由的過程中,文明才能真正地……淬火成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