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薑月明在心中猜想過,師徒重逢,或是欣慰指點,但風清歡不認識她,著實有些超出預料。
不過她又想,風清歡已故千年,或許神念之間已經沒了感應,於是拱了拱手。
“徒兒薑月明,所修之法乃練假成真,正是得自同心石內,前輩您的殘念親傳!”
“同心石…我親傳的?”
青年模樣的風清歡捏著下巴,眼中看不穿喜怒,輕笑著搖了搖頭。
“罷了,這世間踏上此道的,也唯有你我二人,你這個徒弟,我認下了。”
什麼人嗎?我不本來就是你的徒弟嗎?
薑月明心中嘟囔著,卻隱隱感覺出一絲不對勁。
但若是問具體哪裏不對勁,她卻說不上來。
“單!”
話鋒一轉,風清歡無聲無息地來到薑月明身側,踱步四下打量著,悠悠道:
“做你要先回答我的一個問題,也算是一個解答。”
隨著他話音回蕩,周圍的白茫茫如同畫布,逐漸有了顏色,倒映著蒼茫世界的一幕幕。
“恃強淩弱,重利盤剝,為官不仁,要如何改變?”
這三題,正是他功敗垂成的原因,天上的神仙不可怕,唯有人心……或許真的是他太心急了吧!
放眼看去,薑月明眼眸越發冰冷,方纔的世界還是太溫柔,展現的不足萬一,美的像一個童話。
真相的真相,往往讓人不忍細看,史書更是隻留寥寥幾句。
周失其鹿,天下共逐!
可無人得見萬民流離,路邊枯骨。
周乃禮製之源,周朝滅亡,也就代表著,禮崩樂壞!
直到百年後,大翰一統,儒家亞聖橫空出世,這才平定了那段吃人的時代。
“這就是,大週末年?”
“是!”
望著塵世種種,風清歡負手而立,坦蕩地點了點頭。
“亂世當用重典,此局,唯有以殺止殺!”
三尺青鋒握於掌心,薑月明一劍刺出,劃破了眼前的空間。
“以殺止殺?不愧是我風清歡的徒弟,哈哈哈……”
風清歡笑了笑,未見有任何動作,卻見整個世界顫了顫,就好像薑月明這一劍觸怒了天地萬靈。
光彩揉捏成混沌色,最後匯聚在劍痕劃破的缺口處,化作了一滴淚。
“我的傻徒弟,人心是最不能直視的,隻要還有利可圖,總有人會去逾越,一人十人百人都可殺,可若是”
“千萬人,天下人呢?”
天下人?薑月明望著那滴淚,下意識地想到了薑醫,還有正在虛構的地府。
死亡,本就是天地萬物的敵人,不是嗎?
“那就,審判天下人!”
“審判天下人?”
深深地看了一眼,風清歡接過那滴淚。
“徒兒,你想要真的做人嗎?”
“真的做人?”
薑月明一愣,難道她現在還不是人嗎?
見此一幕,風清歡搖了搖頭,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
“徒兒,你是方纔那位道友的分身吧?嗯,還有點其他意識的感覺。地願境界,也隻是能穩固你的形體而已,算不得獨立的個體,等你臨近天心之時,才會發現,永遠不可觸及。”
還不算人?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薑月明身形頓時一顫,散出道道幻影。
“砰!”
同心石猛地震顫,幻影被約束歸體,風清歡抓住時機一掌打出。
淚水散落漫天,薑月明靈台一明,頓感神清氣爽,有種今日方知我是我的錯覺。
她心中有種感覺,她和蘇奕雪的關聯,現在已經徹底斷了。
她不再是對方的什麼,而是真正獨立存在世間的生命!
“師父,你剛才這是?”
做完這些,風清歡的身影有些虛幻,意味深長道:
“一些傳承而已,徒兒,此生為人,可不要總身處局外啊!”
粗略感知一番,薑月明能清晰體會到,天心境界和她先前的方向截然相反,放棄了眾生信念,改為自我之心。
因為之前的所見嗎?也算是個修正版,將她積累的疑問都解決了。
隻不過後麵這些話,她這一路,或許真的有些漠然了,就像身處戲外的觀眾,心中唯有薑雪。
“師父,徒兒還有個妹妹……”
她話還沒說完,風清歡便揮手打斷,轉頭看向蘇奕雪離開的方向,幽幽道:
“行了,我的好徒兒,為師隻是個已死之人而已,可沒這麼大本事,倒是還有一件禮物,可以留給你!”
訕訕一笑,薑月明也知道有點強人所難了,隻是問一問,不成也沒關係,妹妹,她自己會去奪回來。
三年是吧?蘇奕雪,你就洗乾淨等著吧!
三年河東,三年河西,莫欺少女窮!
“師父,是什麼禮物啊?”
“這個殘破的世界!”
說話之時,風清歡的色彩又淺了一些,就像被一點點擦去的畫中人。
看著眼前即將再次消失的師尊,薑月明眼角微微濕潤,虔誠地跪地叩首。
她們僅僅隻見過兩麵,可每一次,這個師尊都是這般和藹。
想到方纔的問題,她又記起薑醫打算虛構地府的宏圖,望著四周的混沌,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師尊!”
“嗯?”
“您能不能把這個世界改一下?徒兒已經想好怎麼用了!這邊,要一條看不見邊的大河,鵝毛不浮,叫做弱水。這裏也要一條河,河水深不見底,罪孽深重的亡魂在裏麵洗滌罪孽,叫忘川河。這放一麵鏡子,能看到……”
“弱水?倒是有意思,忘川河,望鄉台,彼岸花海,枉死城……”
聽著薑月明的描述,風清歡嘴角微揚,每一個名字念出,天地隨之轉變,世界逐漸接地氣了起來。
當最後一字落下,一眼看去陰森鬼氣,這世界已經和真正的地府無異,隻是空蕩蕩的,不見任何亡魂。
而此時,風清歡也虛弱的隻能看清輪廓,轉頭看來,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徒兒,大周去後,至今已過多少載了?世道如何?”
“已過千載,大周後經大翰,大宋,如今為大鴻天下……”
尚未等薑月明說完,最後的輪廓已然模糊,一點星屑如落葉飄出。
她遲疑了一下,並未閃躲。
“大孫出生了啊?來看看,這是爺爺給你抓的奴僕,都是合道期的修士,還有這個,從他們孩子體內抽出來的道骨,我孫必有仙君之姿!”
“爹爹,娘親……你們都去哪了?清歡,好冷啊……”
“孩子,好點了嗎?”
“謝謝姐姐,你叫什麼啊?”
“我嗎?要立廟的話,可以叫青玄金科玉律真君!”
“這是什麼?練假成真?沒有根骨也可以修鍊!”
“殺!殺!惡人皆可殺!”
“今日,我姬元,風清歡,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生共死,但求天下太平!”
“此物乃周麥,產量能十倍於舊麥!”
“此物違背天意,雨神決議寒州三年不雨!”
“監正,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怎麼意思,微臣隻是轉達上神旨意而已。”
“今日,朕尊風清歡為國師,與國同休!”
“天子?不過是天的兒子而已,天帝有旨,是為父命,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風清歡?終究是本帝,贏了你一步!”
夢境中,薑月明瞳孔微縮,目光定格在最後,天帝之手穿膛而過,從風清歡胸中取出的那顆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