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告知陸小鳳,自己並非要他殺人,隻需取回藏在武當掌門石雁處、原屬梅真人的一本賬簿。
陸小鳳疑惑,武當掌門竟會親自記賬,老刀把子坦言,賬簿裡記的是江湖中有名望、有身份、有財力之人的隱秘醜事,一旦公開,這些人便會身敗名裂。
石雁與梅真人一直以此要挾他人,不順從者便會被趕儘殺絕,石鶴、顧飛雲等人皆是因此落得淒慘下場,而他要幫幽靈山莊裡的人毀掉賬簿,讓他們有機會重新做人。
陸小鳳不解,既然是救人,為何還要誅殺王十袋、高行空等人,老刀把子稱這些人都是梅真人與石雁的密探,本身也有把柄被拿捏,纔會幫其探查他人**。
隨後老刀把子道出,賬簿就藏在石雁的紫金道冠之中,而在群雄齊聚的武當大殿,眾目睽睽之下取走道冠難如登天。
老刀把子早已佈下週密計劃,算準殿內七十二盞長明燈會在石雁宣佈繼承人時儘數燃儘,屆時一片黑暗,再由花魁用暗器撲滅燭火,陸小鳳便可趁機取冠,無論成敗都需立刻撤離,不留痕跡。
陸小鳳詢問若自己不參與,備選之人是誰,老刀把子直言,會讓葉雪代替他。
陸小鳳不解:“為何是她?”
“她夜視極佳,輕功卓絕,猝然發難,勝算七成以上。”老刀把子握住陸小鳳的手,“而你,勝算九成不止。你暗夜視物分明,更有一雙天下獨絕的手。”
此人到底是誰?
他心念一動,此刻扣住脈門、摘掉鬥笠便能揭曉真相,最後終究按捺住。
但還是忍不住發問:“你從未顧及葉雪的死活?”
老刀把子道:“無用之人,何必思慮。”
陸小鳳道:“你可知她母親死後……”
老刀把子厲聲打斷:“你可求我諸事,但此生勿要再提此女。”
陸小鳳心知——沈三娘身為葉淩風妻室,卻為他誕下女兒,虧欠的本該是葉淩風。他恨意何來?裡麵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陸小鳳最終應下計劃,按照老刀把子的安排,次日動身前往武當,由管事道人彭長淨在後山接應,靜待燈滅之時行動。
四月十二,黃昏。
武當山雲霧繚繞,仙氣氤氳。
蓮花樓穩穩停在山腳,月瑤與李蓮花拾級而上。未行多久,便有伶俐的小道士迎上引路,穿過姹紫嫣紅的花園,踏過蜿蜒青石小徑,最終停在一處清幽避世的小院前。
庭院雅緻,竹影婆娑,客房內的陳設更是精巧不俗,一眼便能看出佈置之人的獨到品味。
翌日清晨,用過早膳,二人從前來送茶的小道士口中得知,花滿樓此刻正在聽竹小院。二人便循著指引,緩步前往。
聽竹小院內外,人聲雖不嘈雜,卻也賓客雲集。
花滿樓遠遠便看見二人,當即含笑相迎,一一引薦在場諸人:有氣度沉凝的木道人,有身形魁梧、氣勢凶悍的高行空,還有目光如隼、銳利異常的鷹眼老七,以及巴山小顧、王十袋、鐵肩等江湖名宿。
一番客套寒暄過後,話題漸漸說到了黑衣蒙麵劍客之事。
木道人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那人劍法……輕靈老道,功力深不可測,委實不在昔年的我之下。
更奇的是,他招法看似武當正統,卻比本門劍法更添三分鋒銳與七分狠辣。”
“以木道長如今的修為,若與他交手,孰高孰低?”
木道人微微一笑:“我這雙手,十年未握劍了。”
“難怪那日道長始終袖手旁觀。”
“我隻能旁觀。我手裡有酒,又提著酒壺,身無長劍。”
眾人恍然。
話題至此,又生疑竇。
“道長說的那位以酒為命的朋友,究竟是何人?”
鷹眼老七性子最急,搶著接話:“依我看,此人疑點重重。傳言他是告老還鄉的京官,可我看他……絕非善類。”
“可疑在何處?”
“可疑在——”鷹眼老七目光一轉,死死盯住正端著飯食路過的火工道士,“一個卸任的京官,怎會突然淪落為一名火工道人?”
話音落,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那“火工道士”身形一頓,似有一瞬的僵硬。
他正是陸小鳳。
眼見暴露,陸小鳳被高行空、鐵肩等人團團圍住。
他忽然仰天長笑:“我輸了!我平生與人打賭不下八百場,今日這一局,輸得最是乾脆利落!”
月瑤聞言,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啊,這麼多,那看來和陸小鳳一樣喜歡賭啊。”
聲音不大,卻如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
陸小鳳哈哈一笑,從容應道:“我不是陸小鳳,不過與我打賭的那個人,確實是陸小鳳。”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陸小鳳”三字,如雷貫耳,眾人紛紛變色:“他還活著?”
“死人如何能與人打賭?”陸小鳳反問。
鷹眼老七厲喝:“他如今身在何處?”
陸小鳳抬眼,對著窗畔虛空招了招手,笑道:“還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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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下意識轉頭望向窗邊。
就在這一瞬,陸小鳳身形一晃,如離弦之箭,從另一側破窗而出,轉瞬消失在庭院深處。
“追!”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提氣追了出去。
月瑤與李蓮花本也想追上去瞧個熱鬨,卻在一瞬間,看見了花滿樓嘴角那抹極淡、極隱晦的示意。
二人相視,腳步頓住。
月瑤心底暗忖:難道方纔那火工道士,竟真的是陸小鳳易容?
李蓮花側首看向花滿樓,語氣閒散,卻帶著幾分瞭然:“花兄,似乎認識方纔那位?”
花滿樓笑意溫和,目光清澈:“何止認識,你們……也認識。”
月瑤與李蓮花對視一眼。
他們認識的人,又能讓花滿樓刻意遮掩的,除了陸小鳳本人,還能有誰?
花滿樓心中暗自思忖,此番計劃已然推進大半,眼看便要迎來最終結果,告知二人也並無大礙。
更何況他們與月瑤、李蓮花本就是至交好友,他們絕不會破壞大局,相反在適當時候,應該會配合他們的行動。心念至此,便將全盤計劃細細說與二人知曉。
這最初的核心計劃,本是陸小鳳、西門吹雪、花滿樓與司空摘星四人,在隱秘之地“鷹巢”中一同商定的。
隻是單憑四人之力,終究勢單力薄,難以成事,於是他們又精心拉攏了六位江湖中人,分彆是少林鐵肩大師、丐幫王十袋、長江水上飛、雁蕩高行空、巴山小顧,以及十二連環塢的鷹眼老七。
之所以選中這六人,皆因他們門下都有弟子身陷幽靈山莊,且六人勢力恰好分佈在幽靈山莊至武當山的沿途各處。
再加上六人皆是行事縝密、守口如瓶之人,絕不會輕易泄露半分機密,這才得以加入核心佈局。
整個計劃,自始至終也隻有他們十人知曉內情,其餘參與之人,不過是奉命行事,對背後全盤謀劃一無所知。
緊接著,花滿樓又將幽靈山莊的隱秘、老刀把子的陰謀,一五一十悉數道來。
月瑤與李蓮花聽完,才徹底理清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心中也不由得對陸小鳳心生欽佩——他竟能為了不相乾的人,甘願以身犯險,踏入這步步驚心的棋局之中。
……
另一邊,陸小鳳藏身於武當大殿橫梁之上,巧用“最危險之地即最安全”的心理避開搜查。掌門石雁在此出現,竟還為他打掩護,令陸小鳳費解。
隨後大殿眾人陸續抵達,詢問燈油事宜,得知負責弟子長慎早已檢查妥當。
火工道人們私下議論奸細之事,擔憂刺客,並提及被追問口供的彭長淨。
不久,傳來彭長淨被殺的訊息,凶手手段極快,疑似用竹竿將其釘死。
眾人剛討論完,大殿內便突發詭異尖嘯,轉瞬之間,九名值守弟子全部被一劍封喉慘死。
陸小鳳驚覺,凶手是為趕在長慎被問之前先行滅口,其劍法快得駭人,竟能在武當重地自如殺人,身份成謎。
陸小鳳悔恨剛纔未探頭看清真容,意識到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滅口。
……
四月十三,黃昏。
暮色漫過武當山的飛簷,將大殿外的天光揉成柔淡的橘色。
殿內燈火次第燃起,燭火跳蕩著,將梁柱上的龍紋映得明暗交錯,殿頂橫梁那片陰影裡藏著陸小鳳。
石雁遲遲未至,主位那張交椅空空蕩蕩,木道人雖德高望重、輩分尊絕,卻也規規矩矩坐在第二張交椅上,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凝。
鐘聲自殿外鐘樓悠悠盪來,木道人放下酒盞,親自降階迎賓客。
各路江湖豪俠陸續步入,人群中,一位身披玄色大氅的高大威猛老者緩步而來,落座時,竟壓過了十二連環塢總瓢把子鷹眼老七的席位。
此人麵膛黝黑,眉眼沉肅,從未在江湖露過麵,連目光掃過眾人時,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
橫梁上的陸小鳳死死盯著這位老者,心頭翻湧著莫名的熟悉感——總覺得在哪見過這張臉,可偏生怎麼都想不起來。
殿內座椅寥寥,能落座的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餘下的賓客隻能站在兩側。
鐵肩、王十袋、水上飛、高行空、巴山小顧、鷹眼老七等人身後,皆立著兩三名隨從,陸小鳳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這些隨從的底細——他們都是幽靈山莊的人,隻等燈滅一瞬,便會痛下殺手。
月瑤與李蓮花並肩而坐,卻不見半分緊張,與周遭的暗流湧動格格不入。